第十六章 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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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鄱水畔,一處酒肆二樓,蕭大款看著鄱水上百舸爭流,默不作聲。

  窗外街道,行人熙熙攘攘,擺攤的商販不時吆喝,與前來買東西的人高價還價,到處喧囂不已。

  這裡很熱鬧,不亞於建康秦淮河。

  蕭大款收回視線,看著眼前岸上的「報紙」,房內除了他,還有兩人,身著青衣,默默站在一旁。

  他拿起「報紙」,仔細看起來。

  報紙,是一種刊載著各種消息的紙製品,據說最早出現在鄱陽。

  報紙上刊載的消息,有官府發布的公告,有商訊,有各地消息、奇聞異事,以及「連載」的志人志怪故事,是打發時間絕佳的讀物。

  蕭大款通過這種定期「發行」的讀物,了解著時事,為有些壓抑的軟禁生活,帶來些許「活力」。

  雖然這份名為「鄱陽時報」的報紙,刊載的大部分是饒州以及周邊地區的「時事」,但足夠讓蕭大款「透透氣」了。

  他在報紙里,看到了民生百態,看到了各種商訊,以及訃告,還有婚訊。

  這讓從天上墜落塵世的蕭大款意識到,自己還活著,是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死囚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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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大款看著報紙第一版,再次被其頭條所吸引「公告朝廷行三省六部制!」

  何為三省六部制?

  就是中書省、門下省、尚書省,此為三省。

  簡單來說,中書省負責撰寫皇帝詔敕(決策),門下省負責審核詔敕,尚書省負責執行詔敕、處理政務。

  此外,還有秘書省、內侍省,卻只是管理國家典籍圖書,以及侍奉皇帝起居的官署,因為不管政務,無法和三省相提並論。

  六部,對應尚書省下六曹,吏部、祠部、度支、左民、都官、五兵。

  不過,這是梁國的六曹,現在是:吏部、戶部、禮部、兵部、刑部、工部,主官為尚書。

  同梁國一樣,新朝六部,下轄各司,梁國有二十三司,新朝六部,各部各轄四司,有二十四司。

  不過,總稅司和轉運司、提刑司並不在六部二十四司之內。

  蕭大款作為曾經的「錄尚書事」,最關心的就是三省六部制架構和職能。

  雖然他現在已經成了前朝宗室,被軟禁在鄱陽,但閒著也是閒著,覺得自己若是有空,還是要多動動腦子,免得鬱鬱而終。

  只要李笠不殺他,他就要和對方比誰活得更久。

  按照報紙上的介紹,中書省主官為中書令,副官為中書侍郎,主要職官為中書舍人。

  中書省就國家大事、主要官員的任免,替皇帝起草詔敕(主要是中書舍人負責),即決策。

  門下省主官為侍中,副官為黃門侍郎,主要職官為給事中,負責審核朝臣奏章,覆核中書省詔敕,若認為詔敕不合適,可以將其「封駁」、退回。

  尚書省主官為尚書令,副官為左右僕射。

  尚書令為虛職,實際省務,由左右僕射分擔,又有各部尚書以及佐官,負責詔敕、政務的執行。

  三省的官職、職能設置,其實和前朝並無太大差別,但蕭大款還是很關注,想看看李笠這個篡國逆賊,要如何推陳出新。

  對於蕭大款這些前朝宗室而言,李笠就是篡國逆賊,哪怕對方立下再多功勞,事實就是篡奪了蕭家的江山。

  但蕭大款心中,對李笠的恨意倒不是很大,因為他漸漸明白一個事實:侯景作亂時,梁國就已經很危險了。

  理由有二:其一,侯景以不滿千的殘兵起事,到攻入台城時,據說眾有十餘萬,這十餘萬人,可都是梁國的百姓、官吏。

  這些人跟隨侯景作亂,總不能都說是被蒙蔽,由此可見,當時國家內部積累的民怨有多大。

  其二,台城被圍時,占據兵力優勢的勤王諸軍,表現可疑。

  蕭大款覺得,若不是當時李笠表現出色,協助官軍解了台城之圍,並擊敗、俘虜了侯景,侯景作亂帶來的影響,恐怕會很大。

  國家經過如此一劫,搞不好會國力大衰,又會被東西二魏趁火打劫,內憂外患之下,國祚能持續多久?

  蕭大款仔細想過,思來想去,得出的結論就是祖父辛辛苦苦維持了將近五十年的局面,其實到了太清年間,已經很危險了。

  許多人對朝廷心懷不滿,一些地方豪強希望中樞出事,自己好渾水摸魚。

  還有一些宗室旁觀,等著侯景這條瘋狗咬死皇帝、皇太子,自己才好更進一步。

  所以,當侯景作亂時,有不少豪強響應,又有許多不得志的官吏也附逆,甚至有大量奴婢參加叛軍,才讓侯景有如此聲勢。

  正是因為梁國內部出了問題,當初坐鎮河南,坐擁十餘萬兵馬都無法渡淮的侯景,才能召集大量兵馬,攻入建康,圍困台城。

  而勤王諸軍雖然兵力眾多,卻總是吃敗仗,無法給台城解圍。

  蕭大款甚至想過,一旦侯景得逞,攻入台城,那麼他們兄弟和父親、祖父,會有什麼結局?

  或許,他們十幾年前,就已經死了,是一個人,改變了他們的命運。

  想到這裡,蕭大款放下報紙,再次看著窗外鄱水景色。

  祖父面臨的問題,李笠現在篡位當了皇帝,同樣會面對,所以,蕭大款想看看,這個亂臣賊子當了皇帝,要如何解決一個個頑疾。

  檢寺、行三省六部制,地方上行政、司法、軍事分權,都是李笠採取的措施,效果如何,得由時間來證明。

  而讓蕭大款關注的還有件事,那就是傳得越來越廣為人知的「考試選拔入仕」。

  梁國有考試選拔制度,但僅限於國子學,而想要入國子學讀書,可不容易。

  新朝或許會實行的考試選拔入仕制度,考試門檻降低,據說,參加考試的人,不需要成為國子生,而是只要為良民,有戶籍,就可以參加。

  據說,考試會分士、庶兩榜,士族子弟和庶族子弟分榜競爭,只要榜上有名,就能做官,入流(為流內官)。

  這只是傳言,但必然事出有因,蕭大款在國子學讀過書,知道這種「考試選拔入仕」制度對於士、庶子弟的吸引力有多大。

  許多士族子弟,想要獲取入國子學讀書的資格,十分困難,遑論庶族子弟。

  所以,一旦這種考試選拔制度真的實行,必然能夠拉攏大量(低級)士族、庶族人心,屆時,支持新朝的人,會多上許多。

  想著想著,蕭大款只覺心中百味雜陳,李笠確實有才能,也有付諸實施的決心和擔當,他很佩服。

  但越是如此,越讓蕭大款覺得失落:一個篡位的奸臣,篡位稱帝後表現得越好,不就越證明前朝被取而代之,是理所當然的?

  並不是隨便哪個人,願意當眾承認自己無能的。

  而蕭大款現在能做的,就是做個觀眾,在鄱陽靜觀時局,看看李笠能做到什麼程度。

  前提是他能壽終正寢。

  李笠篡奪了江山,把他們這些前朝宗室,都遷到鄱陽來,監視居住。

  他們成了砧板上的肉,命運,全在李笠一念之間。

  蕭大款不知道里會不會放過他們,或者放過未成年的前朝宗室,但到鄱陽以來數月的生活,讓他感受到李笠的自信。

  他們這些前朝王侯,已經變成庶民,成了籠中鳥,卻竟然有機會「出籠透透風」。

  可以在人「陪同」下,在城裡逛街,流連於食肆、酒肆以及各種娛樂場所,當然,不可鞥能天天都出來。

  甚至可以出城,在城郊走走看看、譬如泛舟城東東湖。

  李笠這個亂臣賊子,似乎根本就沒打算把他們和外界徹底隔絕開來,無所謂他們和鄱陽百姓接觸。

  不怕有人奉前朝王侯為主,在鄱陽起事。

  這就是自信,因為鄱陽是李笠的家鄉,是李笠的根基所在,李笠根本就不怕前朝宗室在鄱陽的小範圍活動,導致蕭氏有機會翻盤。

  蕭大款離開酒肆,緩緩走在街道上,向鄱陽城南門走去,幾個男子跟隨左右。

  他看著熙熙攘攘的街道,看著城南門旁邊,十分熱鬧的魚市,忽然想起自己所聽到的一些事。

  鄱陽人對「李三郎」的身世很了解,甚至對李三郎的生活軌跡很熟悉,可謂家喻戶曉。

  李笠家住彭蠡湖畔白石村,世為吏家,據說,年少的李三郎,時常到鄱陽來賣魚。

  賣魚的地方,就是眼前這魚市。

  蕭大款停下腳步,站在魚市門口,看著裡面熙熙攘攘的景象,聞著撲鼻而來的魚腥味,覺得有些恍惚。

  魚市依舊在,卻已物是人非,當年在這裡賣魚的李三郎,已經是坐北朝南的皇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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