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鎧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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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滿天烏雲,淮陰郊外,演武場地里,大量騎兵正在行進,圍著一個軍陣繞圈。

  轉到東北方向,騎兵勒馬,然後下馬。

  一部分人手持步弓,對軍陣里的「稻草兵」放箭,掩護同伴衝鋒。

  衝鋒的一部分人,同樣手持步弓,卻不放箭,以左臂上綁著的小團牌(圓盾)護在面前,步行向稻草兵們接近。

  接近到軍陣外沿,以重箭近射,射那些「稻草兵」,然後搬開擺在外沿拒馬、鹿角,拔刀沖了進去。

  這時,在數十步外掩護射箭的下馬騎兵,已經上馬,策馬向軍陣撲來。

  不過因為是演習,所以沒有真的沿著「缺口」沖入軍陣中,而是從左右繞了過去。

  一套完整的騎兵下馬作戰戰術,行雲流水般完成。

  遠處,李笠看了看懷表,對戰術的時間控制很滿意。

  然而觀看戰術演練的皇子們,覺得莫名其妙:騎兵下馬步戰,和步兵肉搏,這不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長麼?

  「騎兵下馬作戰,有時候很有必要,特別是對上列陣完畢的敵人。」李笠給兒子們做講解,「騎兵接戰時,並不一定要騎馬。」

  光靠講理論來分析戰術,沒有實戰經驗的人很難理解。

  李笠安排了一番後,讓兒子們各自拿了一根矛,不著甲,不戴兜鍪,跟著自己,向那稻草人軍陣走去。

  「現在,我們父子是被官府徵發的百姓,隨軍作戰,趕赴前方增援,武器就是一根長矛。」

  李笠一邊走,一邊說:「走在原野里,心慌慌,為何?敵騎隨時會出現。」

  皇太子李昉看看前後,見自家父子構成了一個小隊,覺得頗有意思。

  李笠看著遠處開始接近的騎兵,說:「突然,敵騎來襲,數百騎在視線里出現,來勢洶洶。」

  「而我們四周,空蕩蕩一片,怎麼辦?」

  「結陣,結步陣」有皇子回答,李笠點點頭:「那就,快!跑!」

  他帶著兒子們拔腿就跑,跑進稻草人組成的「步陣」里,一個個氣喘吁吁。

  而騎兵已經湊過來,在外圍繞圈。

  騎在馬上放箭。

  當然,這是演習,所以射的箭是專門準備的茅草,且專門往半空射,而不是射人。

  饒是如此,置身於稻草兵步陣里的皇子們,看著頭頂上不時飛過的「箭」,還是覺得有些心驚:

  即便是茅草,眼睛被射中的話就瞎了!!

  「我們很害怕,因為敵騎繞陣放箭,箭矢到處飛,而我們身上沒穿鎧甲,也沒戴兜鍪,只要中一箭,不死也殘。」

  李笠緩緩說著,渲染著氣氛,皇子們看著外面塵土飛揚、「流矢」亂飛,很快「入戲」。

  繞圈的騎兵很多,射出的「箭」,真是箭如雨下啊!

  「現在,我們該怎麼辦?敵騎不停放箭?」李笠問,李昉回答:「用步弓對射!」

  李時也附和:「對,用步弓對射,步弓射程可比騎射所用騎弓射程遠多了!」

  其他幾個皇子也反應過來,想到了這個答案。

  李笠點頭:「對,我們有步弓手,可以和敵騎對射,他們騎在馬上射箭,用的是騎弓,射程不及步弓。」

  這一點,皇子們聽父親說過,步弓有效殺傷射程,大概是七十步,騎弓的有效殺傷射程近得多。

  實戰時,騎兵一般是在二十步左右距離放箭,所以單純對射的話,騎弓射不過步弓。

  李笠繼續「旁白」:「現在,我軍穩住了陣腳,無論是戰兵,還是隨軍青壯,擠在一起,到處都是人。」

  「著甲的戰兵,手持長矛守著外沿,又有步弓手對外放箭,敵騎無機可乘,只能在外圍轉圈...」

  他看著兒子,問:「這種時候,你們還害怕麼?」

  「不害怕!」皇子們搖頭,確實,即使身處稻草兵陣中,只要騎兵不過來,他們就沒那麼怕了。

  李笠又問:「所以,即便我們當中,許多人未著甲,也不會武藝,更沒殺過人,心也穩了許多。」

  「因為外圍有障礙物,有著甲戰兵,用長矛、步弓和敵騎對峙,他們沖不進來,所以我們不怕。」

  李笠說完,吹響哨子,不一會,繞圈的騎兵們下馬,然後列隊,開始徒步向稻草兵軍陣衝鋒。

  皇子們看著這些下馬下馬騎兵向自己衝過來,以小臂綁著的團牌擋在前面,向著自己快速逼近,竟然有些發憷。

  「這時!!敵騎下馬,向我們步行衝鋒了!」李笠依舊兼任「旁白」,渲染著氣氛。

  「他們身著重甲,所以即便身中數箭,也仿佛沒有事一般!」

  「距離越來越近!他們彎弓搭箭,箭是什麼箭?短矛一般的重箭!箭頭如矛頭!」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這些身著重甲的下馬騎兵,在十來步距離,對我們射箭,還專門射臉!」

  「中箭者,即便帶著兜鍪,都被箭矢射透頭顱,喊都喊不出來,直接倒地死了!」

  「衝來的下馬重甲騎兵,棄弓,拔出刀、斧、錘,搬開障礙物,直接向我們衝來,砍翻外圍著甲戰兵,殺進來了!」

  「怎麼辦?我們不會打仗,我們沒殺過人,我們...我們身上沒有鎧甲,刀砍下來,就會斷手斷腳,就會死!」

  李笠一番渲染,加上演習的下馬騎兵確實揮舞兵器、氣洶洶衝進來,讓從沒打過仗的皇子們愈發「入戲」,嚇得汗毛倒豎。

  只覺得雙腿發軟,喉嚨幹得厲害。

  「啪」的一聲,李笠拍了一下巴掌,把皇子們的思緒拉回現實。

  「明白了麼?」李笠問,幾個年紀小的皇子們眼神迷茫的看著他。

  「孩兒明白了!」李昉回答,他真的明白了,說出自己的看法:

  「若目標,是結陣完畢的步兵,我軍騎兵正面沖不動,接下來,僅僅是在外圍繞圈對射,其實才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長。」

  「用短射程的騎弓,和長射程的步弓對射,純屬浪費時間。」

  「對方若有大量未著甲的兵,可以下馬,以步弓攢射,能夠極大降低對方士氣。」

  「與此同時,依仗重甲優勢,冒著箭雨發動徒步衝鋒,先是重箭近射,然後白刃血戰,擊破其軍陣外圍著甲戰兵後,突入陣中。」

  「陣中,那些未著甲的兵,甚至隨軍青壯,是沒有勇氣和身中數箭卻依舊奮勇作戰的重甲兵交手的。」

  「只要突入步陣一角,就能擊潰對方士氣,那些潰逃的人,會直接導致本陣大潰敗,陣型散亂。」

  「這時,其他騎兵再發動追擊,敵軍就完了。」

  李昉這麼一說,其他皇子明白了。

  李笠補充:「打仗時,羸兵在雙方對射時,尚且有勇氣維持陣型,可一旦爆發白刃戰,羸兵崩潰是一瞬間的事情。」

  「並不是所有的兵,都能有鎧甲、兜鍪,所以,許多軍隊中,大半兵卒都是無甲兵,他們面對箭雨,面對披堅執銳衝到面前的甲兵,其實並沒有太多勇氣。」

  「所以,活用騎兵下馬突擊戰術,有奇效。」

  這可不是李笠忽悠兒子,實際的戰鬥中,騎兵下馬作戰是常有的事,若是一味強調騎兵必須騎馬作戰,那才是腦子有問題。

  當然,前提是騎兵必須著甲,下馬後,就直接變成重步兵。

  李時忽然冒出一句:「怪不得歷代官府都要禁鎧甲,私藏鎧甲者,視同謀反。」

  李笠笑起來:「對嘍,一個著甲的大漢,面對毫無武藝的普通人,一個打十個都不是問題。」

  「戰場上,十來個甲兵,可以追砍一群無甲兵,如狼入羊群...」

  「所以,官軍必須提高披甲率....」

  遠處,段韶和幾個武官,看著一群戰馬上披著的新式馬鎧。

  楚軍騎兵,若披掛馬鎧,一般是半具裝,只具備正面防護。

  即給戰馬佩戴面簾(面甲)、雞頸(脖甲)、當胸(胸甲),身甲和搭後則免了。

  如此,可以減輕至少一半的重量,讓馬匹的體力能持久些,跑起來速度也快些。

  而馬鎧,除了整體化的面簾,要麼是傳統的扎甲形式,要麼是環鎖鎧,或改進的布面甲。

  現在,新式馬鎧,各主要部分,和面簾一樣,全都是整塊鐵皮。

  即便要披掛身甲和搭後,也是幾塊大鐵皮製成的鎧甲。

  一匹披上全套新式馬鎧的具裝戰馬,看上去就是一匹鐵馬。

  至於騎兵...

  段韶看著那些身著怪異樣式鎧甲的騎兵,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此時的心情。

  徐州寒山的鎧甲作場,因為冶煉技術的改進,現在已經可以低成本(相對而言)、大批量製作出大塊的勻質熟鐵板(鐵皮)。

  然後,以此製作新型鎧甲。

  這種鎧甲,與扎甲、布面甲截然不同,用整塊鐵皮,分別製作身甲、肩甲、臂甲、腿甲、脛甲。

  人穿上這種鎧甲,就像一個鐵人:軀幹、四肢都是鐵塊。

  卻又有些滑稽,因為身甲為前後兩片,合在一起後,看上去像龜殼,或者說像蛋殼。

  所以人穿上這種鎧甲,就會有一個圓滾滾的大肚子,仿佛一個大腹便便的胖子。

  想要彎腰,無法正常的收腹彎腰,必須挺著腰「扳」下來,有些不方便。

  但不能小看這種鎧甲,因為這種鎧甲從結構上來說是「硬甲」,有自己的「硬度」,並與人的軀幹有間隙。

  遭到鐵鐧、鐵錘等鈍器擊打時,殼狀身甲變形,卻不會傷到人的軀幹,譬如胸膛、後背。

  所以對於鈍器擊打的防護,要比「軟」的扎甲和布面甲強。

  而且,這種鎧甲,為厚度均勻的熟鐵皮所制,防箭射、防刀砍的能力很強,可以說,每一兩鐵的重量,都用在了防護上。

  不像扎甲、布面甲那樣,皮條、鉚釘、布襯等結構用料,對防護並沒有作用,但分量卻不輕。

  還有一點,這種硬殼結構的身甲,重量由腰部承擔,所以不需要肩膀承擔重量,沒有尋常鎧甲那種「壓肩」的感覺。

  騎兵穿上這種鎧甲,騎著同樣披掛新式馬鎧的戰馬,看上去,真是名副其實的「鐵人、鐵馬」。

  「來來來,超長馬槊,架起來,架起來!」

  呼喊聲中,段韶看著這些新式具裝甲騎,將一個個超長馬槊架起來。

  超長馬槊,顧名思義,長度超過一般馬槊,正常情況下,人是無法單手使用這種馬槊的,想要維持平衡都難。

  但是,新式騎兵鎧甲的蛋殼狀身甲上,有「槊架」。

  可以讓騎兵一手扯韁繩控制戰馬,一手控制超長馬槊,直接對列陣完畢的長矛陣發動正面衝鋒。

  超長馬槊為二段結構,刺入人體或者障礙物後,會在連接處斷開,免得反衝力將騎兵衝下馬。

  當超長馬槊斷開,騎兵也已經撞入陣中,丟下馬槊的後端,然後拔刀,或者揮舞鐧、錘,奮力揮砍、砸甩,那就是人擋殺人,佛擋殺佛。

  所以,楚軍的新式具裝甲騎,衝擊步陣的威力大增。

  那些拿著普通長矛或者步槊列陣的步兵,面對這種用超長馬槊正面衝鋒的「兇猛」具裝甲騎,恐怕撐不了多久。

  段韶親自體驗過這種新式具裝甲騎的衝鋒威力,所以知道大事不妙。

  李笠磨刀霍霍,準備數年,差不多要對齊國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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