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寒光照鐵衣(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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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風依舊凜冽,但隨風而來的,不止有雪花,還有熱浪。

  半山腰上,齊軍將帥感受著熱浪,以及隨風而來的焦糊氣味,心急如焚。

  主帥高長恭,被瀰漫的煙霧熏得獨眼有些難受,但卻依舊瞪大眼睛,觀察戰場情況,試圖挽救戰局。

  他聽著隨風而來的大量呼喊聲、哀嚎聲,看著眼前已經變成火海的營地,以及火海中不斷搖曳、移動、消失的身影,只覺難以置信:

  怎麼回事?明明我軍已經做了準備,明明已經埋伏好大量弓弩手,明明已經箭如雨下...

  怎麼就沒把敵軍射死?

  楚兵一個個仿佛刀槍不入一般,強行突破攔截,進入營地縱火。

  現在,敵軍縱火成功,火勢無法壓制,開始到處蔓延。

  無數火星飛舞,將營帳點燃,大火不斷往南走,已成燎原之勢,非人力可以撲救。

  眼見著大營北側已經化作火海,高長恭知道自己再怎麼調兵遣將,恐怕都無濟於事。

  那麼,等大火燒到南營,南面的楚軍,就要趁火打劫了。

  果然,很快有人來報,說山南對面楚軍營地火光大作,看樣子有兵馬大舉出動,點著火把往己方大營而來。

  將領們聞言,大驚失色,高長恭很快反應過來,要亡羊補牢:

  「不要滅火了,召集將士,各部依次往黎陽城方向撤,大營就讓給他們!」

  「把輜重和糧草燒了,讓騎兵準備作戰!」

  他看著眼前火海,有了個主意。

  戰鬥還沒結束,我軍還有機會反敗為勝!

  。。。。。。

  齊軍開始往東北方向黎陽城撤退,亂而有序,自南面大營出擊的楚軍,點著火把,向燒成篝火堆的齊營接近。

  仿佛明火執仗的強盜,向門戶洞開的莊園撲去。

  但他們的目標,是必然往東撤向黎陽的潰兵,已經著火的營地,絕對不能進去,

  因為火從上風向(北面)燒過來,從南面出擊的楚軍主力,沖入營地之後,必然會身陷火海,如同撲火飛蛾。

  所以,攔截潰兵,使黎陽山齊兵與黎陽守軍無法匯合,這才是擴大戰果的正確做法。

  快速前進的楚軍騎兵,藉助大火的光亮,疾馳在野地里,如同突然颳起的南風,卷向潰逃的齊軍人潮。

  各騎兵小隊,如同一把把尖刀般,插入潰逃的齊兵人群之中,然後反覆攪動,硬生生將通向黎陽城的人潮攪亂。

  以縱隊隊形前進的大量楚軍步兵,被騎兵遠遠拉在後面,孤零零跑在曠野里,步、騎已經脫節,毫無配合可言。

  破綻出現了!

  黎陽山,半山坡上,披堅執銳的齊軍騎兵,如同潛伏多時、終於候到獵物的猛獸,露出利爪和獠牙,撲向獵物。

  他們是千挑百選的戰兵,是以一當百的猛士,此刻為人馬具甲的精銳騎兵,為齊國最鋒利的尖刀——百保鮮卑。

  高大的戰馬,身材魁梧的騎兵,都披掛著鐵甲,甲葉為火光照亮,閃爍著寒光。

  號角聲起,沉默的百保鮮卑們策動坐騎,跟隨著主帥、蘭陵王高長恭,撲向山下路過的「綿羊」。

  「綿羊」們跑成長隊,橫在眼前,如同一條長蛇,將漫長的腰部,毫無戒備的展示出來。

  藉助地勢小跑下坡(下山)的百保鮮卑們,速度漸快,並如大鵬展翅一般,排開寬闊的陣型。

  化作滔天洪水,居高臨下,向著平地上散布的楚軍步兵衝去。

  他們看得清楚,奔跑在野地里的楚兵,根本就來不及拉什麼「鐵絲網」,所以,死定了。

  無數馬蹄踩踏著地面,掀起大量積雪以及泥土,騎兵們雙臂高舉長長的馬槊,對準前方正在結陣的步兵。

  楚軍步兵群中響起號角聲,帶兵行進的行軍都督陸納,看到山上撲下來的大量敵騎,和部下同時感受到大地在顫抖。

  具裝甲騎衝起來,氣勢真是驚人啊!

  這個念頭在陸納腦海里一閃而過,眼見著敵騎如同水銀瀉地般,向著己方呼嘯而來,他沒有感到害怕,而是氣血賁張。

  來得好,老子打的就是具裝甲騎!

  「斬馬隊,迎戰!!」

  此起彼伏的呼喊聲中,以縱隊行進、臨時改為橫隊迎敵的楚軍步兵,舉起長長的斬馬長刀以及斧矛,準備迎戰敵騎。

  將士們身上的板甲(身甲),手中斬馬刀的刀刃、斧矛的斧刃,為火光映照,閃爍著寒光。

  遠遠看去,如同陽光下風吹過的湖面,波光粼粼。

  「殺敵!!!」

  呼喊聲中,手持斬馬刀、矛斧的楚軍步兵,以一道道橫陣,向衝過來的敵騎,發動步行衝鋒。

  他們的目標,根本就不是向黎陽潰逃的齊軍,而是必然從山上撲下來的敵騎。

  只有以步誘騎,殲滅了敵軍騎兵,才能徹底吃下黎陽地區的齊軍。

  曠野里,步、騎對沖,距離急劇縮短,行走在雪地里的楚兵,如同密密麻麻的獵犬,勇敢迎向撲來的猛虎群。

  兩軍相接,寒光大作。

  舉起斬馬刀、斧矛的楚兵,面對長長的馬槊,斬向迎面撞來的具裝甲騎,刀刃割破馬鎧,馬槊刺穿鎧甲。

  血光大作,人仰馬翻,楚兵身軀被馬槊刺穿,齊軍戰馬被斬馬刀、斧矛砍翻。

  楚兵以同歸於盡的決心,用外罩鐵甲的血肉之軀,組成一道頑強的大堤,承受洶湧洪水的衝擊。

  第一波「洪水」,狠狠拍打在「大堤」上,「堤壩」幾乎瓦解。

  但當浪花散去,堤壩殘骸依舊頑強矗立著,然後,破口漸漸補上。

  第二波洪水再度拍來,撞在堤壩上,浪花激盪、碎裂之際,堤壩愈發牢固。

  源自徐州軍的步兵斬馬陣,專門對付騎兵衝鋒,以放棄長矛結陣來誘使敵騎正面進攻,但前提是將士們有必死決心,以及出色的技藝。

  被騎兵撞飛的陸納,為左右從死人堆里拖出來,他頭盔被錘砸凹了一角,身上板甲有一個明顯的凹坑,又沾了不少鮮血。

  陸納發現自己沒事,眼見著己方成功擋住具裝甲騎的正面衝鋒,將對方「黏住」,他一把扯下鐵面,揮舞手中斬馬刀,奮力高呼:

  「殺敵,殺敵!!」

  主將沒死,兩淮江湖好漢出身的兵卒們士氣大振,嚎叫著揮舞手中兵器,撲向騎馬亂撞的敵人。

  悍不畏死的百保鮮卑,策馬撞擊著不要命的楚軍步兵橫陣,不斷撞飛血肉之軀的同時,也承受著楚兵瘋狂的進攻。

  楚兵以長兵下砍馬腿,上砍馬頭和人腿,又以斧矛的下刃為鉤,將速度減慢的騎兵,從馬上勾下來。

  騎兵左突右沖,無法突破步兵橫陣,卻如同陷入大網的魚群,漸漸混亂起來。

  墜馬的騎兵,紅著眼爬起,不顧遍體鱗傷,拔出佩刀,撲向衝來的楚兵。

  他們是以一當百的鮮卑勇士,是猛虎,所以即便沒了馬,也一樣能以少敵多,臨死前,多拉幾個墊背的。

  但他們的對手不是散兵游勇,而是至少兩人配合作戰的小隊。

  這些楚兵研習徐州偃月刀法,精通各種猥瑣戰技,以求出其不意。

  他們將手中斬馬刀當偃月刀用,持刀斜著向前插地,然後揚沙土,精準糊中撲來敵兵的臉。

  隨後持刀突進,專攻下路,以斬馬刀砍/砸對方膝蓋。

  膝蓋是人的弱點,即便有防護,但傳統的護甲被砸中後,膝蓋一樣吃力,然後發軟,人可支撐不住。

  倒地後,腦袋挨上一刀,即便刀砍不破兜鍪,但力道足以把人打懵甚至打昏。

  又有楚兵將斧矛斜著杵地,就這麼沿著地面向敵人的雙腳方向推去。

  因為長度優勢,手持短兵的齊兵,急切間不好應對,稍不留神,就會被如鉤的斧刃鉤住腳踝,倒地。

  隨後腦袋被補上一斧,即便戴著兜鍪,也無濟於事。

  招數有些無恥,第一次碰見的人,很容易上當。

  觸不及防的百保鮮卑大多中招,個人勇武還沒施展出來,就被多以小隊作戰的楚兵,用猥瑣技法打得傷亡慘重。

  混戰在繼續,先前洶湧澎湃的洪水,已然消散,而黎陽山的大火越燒越旺,火光映紅半邊夜空。

  腥風大作,熱浪滾滾,墜馬後傷了腿的高長恭,看著已經被火光環繞的黎陽山,以及死傷遍地的戰場,看不到騎兵們活躍的身影。

  不,有騎兵,是南面方向,有楚軍騎兵衝來了。

  『連百保鮮卑,也無法挽回敗局麼?』

  高長恭心中悲憤,手持一截斷槊,以其為拐杖,勉強站著,孤零零一人。

  他的部曲為了保護他,已經悉數戰死,現在,戰馬也死了,走不掉了。

  眼見楚兵圍了上來,高長恭脫下兜鍪,看著這些悍不畏死、以血肉之軀硬扛騎兵衝鋒的敵人。

  他的視線,很快聚集在楚兵身上那奇特的鎧甲上:如同一個殼,仿佛是整塊鐵板所制。

  看來,這種鎧甲很硬,所以己方提前安排的弓弩手,根本就無法給予有效殺傷。

  想到這裡,高長恭心生無力之感。

  果然,楚軍沒有浪費五年時間,這五年間厲兵秣馬,連鎧甲都變了。

  敗在這種強兵手上,雖然不甘,卻無話可說。

  他拔出佩刀,揮舞著刀、斷槊,做困獸斗,使得楚兵一下子不敢靠得太近。

  「投降不殺,投降不殺!」

  有楚兵喊起來,喊話中,有不同的方言,高長恭聽到了鄴城口音,甚至還聽到喊話中夾雜著鮮卑語。

  「不光練兵,還練方言勸降麼?」高長恭笑起來,「你們真是準備周全啊...」

  此刻,東方露白,新年的太陽,即將升起,他卻看不到了。

  身為全軍主帥,打出如此敗仗,導致鄴城門戶洞開,如何有面目活著?

  高長恭心中悲憤,仰天長嘯,然後揮刀自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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