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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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昏,天寒地凍之中,冒著風雪在草原上前進的數十楚軍斥候,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背風處,將就著露營。

  他們安置馬匹的同時,用隨行攜帶的鐵鏟,在土丘背風窪地挖出淺坑,鋪上毛毯,搭起簡易避風帳篷,然後轉進去,湊合著過夜。

  這種露營方式,斥候們已經習慣了,可附近地上那一大灘騷臭的糞便,堆集得如同大片地毯,讓多為南方人的斥候們覺得噁心。

  隊伍里,一個辮髮的斥候講解起來:

  「這可是好地方,暖著呢,牛羊轉場時,安置羊群少不了這玩意,你們可以叫它做『羊盤』或者『羊毯』。」

  他滿頭辮髮,和其他大部分留著髮髻的同袍形成鮮明對比。

  「這裡冬天特別冷,地上很濕...」話剛說到一半,被人打斷:「大冷天的地上濕?」

  辮髮斥候看著那沒見識的南方人:「地上有雪,對不對,你坐上去,捂熱了,雪化了,濕不濕?」

  這話有道理,「沒見識的南方人」們點點頭,辮髮斥候繼續說:

  「天冷,地濕,牛羊若直接在草地上睡臥,一晚上都捂不熱,肚子容易著涼,然後生病,然後死掉。」

  「而且,羊群里有的羊很壞,冷得受不了時,會往別的羊身上爬,也就是羊疊羊,一個疊一個,最下面的就倒霉了。」

  「若放羊的不注意,下面的羊很容易被壓死,所以夜裡碰到這種情況,牧民會很辛苦,要不停的把地面的羊逃出來。」

  這下,一個「沒見識的南方人」激動起來:

  「哎喲,羊也是這樣的麼?我家裡往日養鴨子,冬天時,每晚上都要時不時把小鴨苗翻一翻,把聚成團的鴨子翻開。」

  「不然底下的鴨苗容易被壓死。」

  那辮髮斥候愣了一下,因為自己沒養過鴨,但很快想通了:「對,就是這個道理,冷了,就要想辦法取暖。」

  「羊群長期待的地方,會累積很厚的羊糞,形成厚厚的『毯子』,這些積糞雖然臭,但相比草地,乾燥許多,很容易焐熱。」

  「而且羊糞多了,會把草燒死,於是『羊毯』會愈發牢固。」

  「天冷的時候,羊群在『羊毯』上聚集、過夜,很暖和,不太容易得病,也不會出現羊疊羊的情況。」

  「而且,羊糞可以燒,取暖也好,煮食物也罷,少不了的。」

  一番講解下來,其他兵恍然大悟。

  這道理,和人得鋪被褥或蓆子才能睡在地上那樣,不如此,人睡著後容易著涼。

  而這『羊毯』(或稱羊盤),是牧民帶著牛羊移動過程中,留下的特定痕跡,各大草場都會有不少。

  草原上的部落,一年年的遊走各處草場,周而復始,每一次,都會沿著這些『羊毯』前進,就如同跟著前人腳印前進那樣。

  羊群每一次在『羊毯』聚集,都會有新鮮的羊糞落下,補上那些被牧民拿去當做燃料燒的舊羊糞,使得『羊毯』永不消失。

  各處草場上留下的『羊毯』,就是絕佳的「風水寶地」以及燃料來源,是很珍貴的「傳家寶」。

  一名斥候問:「也就是說,只要找到了『羊毯』較多的地區,然後根據其上羊糞的新鮮程度,就能判斷這裡,是否有大量牛羊經過?」

  「就如同..根據敵人宿營地留下灶台痕跡,可以判斷其人數、隊伍規模那樣?」

  那辮髮斥候點點頭:「對,這是其一。」

  「其二,冬天,人和牲畜可以吃雪補水,所以,許多部落冬天反倒不會特意聚集在水源地。」

  「相對於水源地,能避風雪的地方更重要,要知道一不留神,一場大雪過後牛羊全死光也不是不可能。」

  「而且秋天為了讓牛羊和馬多長膘,不用天天喝水,所以,秋冬季節搜尋部落時,範圍要放大,不能只找河流、湖泊這些水源附近地區。」

  「但始終不會偏離河流、湖泊、水泊太遠,草原雖大,但遠離水源亂跑,真的會全部落都完蛋的。」

  「一年四季轉牧場,路線大體上是固定的,每個季節,大量部落都會出現在那些特定範圍的草場。」

  「到了冬天,在哪裡過冬,範圍也大概固定,至於如何尋路,哈哈,草原上的男子,生下來後,路都不會走,就跟著馬四處走,怎麼能不記得?」

  「而且,冬天太可怕了,一場白災下來,不要說牛羊成片的死,就連人,也沒了氣。」

  「冬天,本來就難熬,許多部落為了活下去,相互襲擊,而平時,為了爭奪草場,也會玩命,就是為了活下去。」

  「實力強的部落,或者可汗的部眾,冬天會南下到陰山一帶避風雪,其他實力一般的部落,要麼跟著去,要麼自己找地方過冬。」

  「魏國時的六鎮,現在漸漸被侵占,昔日的鎮城雖然荒蕪,卻成了許多部落過冬的營地,附近的小山包,也是選擇之一。」

  「實在找不到好地方的部落,就在背風的窪地,挖地窩,湊合著熬。」

  聽到這裡,其他人問:「那,我們出了懷荒故地後,一路向西,都有可能遇到敵人?」

  懷荒鎮故地,在北燕州北部,位於齊國北境長城外。

  辮髮斥候點頭:「對,所以我們得小心,過冬的部落,不會傻乎乎的把人都聚在一起,肯定要輪流安排人出去望風,一旦聽到風吹草動,消息會傳得很快。」

  第一次進入大草原實施大範圍偵查的楚軍斥候們,看著這個從容不迫的齊國降卒,只覺心定許多。

  齊國建立後,多次發兵攻擊草原上的柔然、突厥等勢力,所以,齊軍中有不少將士熟悉草原的情況。

  至少入了草原後,不容易迷路。

  現在,若不是有這些降卒做嚮導帶路,而是讓他們獨自進入草原進行偵查,那和送死沒區別。

  他們有眼睛、耳朵,但進了草原,就如同瞎子和聾子,看不見,聽不清。

  既不熟悉地形,也不熟悉草原部落的生活習性,加上必然迷路,遑論偵查敵情。

  夜色降臨,寒風愈發凜冽,斥候們裹著毛毯,蜷縮在地窩裡,漸漸進入夢鄉。

  當然,營地四周有人值夜放哨,還要輪替,確保安全。

  鼾聲中,那個辮髮的斥候睜著眼睛,聽著外面的風聲,心中想著事情。

  他是齊國降卒,姓於,這是常見的鮮卑漢名。

  但按之前的改名規矩,他的漢名姓氏應該是「閭」。

  漢文郁久閭的閭。

  他不能姓「閭」,因為這姓氏的特徵太明顯。

  雖然並不算末裔,但比起自幼被閹了入宮當宦者,以及從小給人做牛做馬當奴隸的族人,他算是幸運的了。

  聽著外面呼號的風聲,他閉上眼睛。

  也不知,大仇何時能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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