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3章 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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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了反了,你們,反了!忘恩負義!狼心狗肺!早知如此,還不如養群狗!」夔王既想立威,又怕送命,亂流中罵一個字縮一次頭。

  縱使仙卿智謀超群,也制止不了大勢所趨——根本這一幕,他在山東就預見到了;早在賜死完顏江河的那一刻,夔王府就大勢已去……那日在莒縣,仙卿對苦苦求情的薛清越只搖頭嘆了口氣:「我保不住他了。」回想起來,原來這個「他」不是完顏江河,而是夔王。

  既知大勢,何以逆行?年紀輕輕就被譽為先知的仙卿,一來是因為和夔王的姻親關係自然同舟共濟,二來,將夔王雕琢成玉,是父親傳承給自己的未完夙願——那個本來身無長物的夔王,是父親一手打造出的菩薩人設。正是父親,幫夔王招募范殿臣並開創基業,苦心孤詣挑戰血統,勢要從最不堪的身世處境出發、逆襲皇位。受到父親的影響和培養,仙卿自懂事起就在研究夔王,沒人比他更了解夔王的內核。仙卿總覺得自己就是為了夔王而生的,豈止同舟共濟,他想生死不離。

  「快,趁宋軍沒來,護送王爺逃……」視線和回憶一起模糊,仙卿拖著單薄的身體,將伏低的夔王和戰馬一起交託給尚有餘力的張書聖。

  「仙卿……」夔王驚恐萬分,死死握著他手不肯放。仙卿懂,這不是捨不得他,而是習慣性依賴他……笑:「王爺莫怕,我就在後面。」

  「哎,跟我想像中的保家衛國,真是不一樣……」深陷滄海橫流,張書聖心酸不已,今日這征途上尚未見過半個宋匪!

  總算從叛軍的圍攻里拼死殺開一條血路,未及喘息,又有追兵。昏天暗地,逃到哪裡不是一樣?一樣在林阡的五指山下……

  「那群該死的西遼人!當年就應該把他們屠盡!」完顏江潮奮力沖馳過來,稟報夔王,追上來的兵馬統帥原是靈犀。

  「難怪,難怪一窩蜂地投林阡去!這群烏合之眾原來有主,他們終於認她是主!」夔王哭嚎,心裡苦,嘴巴也苦,眼前場景像極了若干年前西遼王族遭夔王府屠戮,只不過角色調換了。世間的一切都逃不過因果。

  「率眾起義、攻陷夔王府」,這是靈犀從來沒有想過的壯舉。或許就像飄雲鼓勵她的那樣:天火島上有無數個靈犀,但你就是這樣一個特殊的靈犀。

  解氣,怒斥:「殺上去,片甲不留,方才對得起我西遼父老受過的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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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火闌珊,走投無路,殘兵敗將們的傳統保留曲目「窩裡反,狗咬狗」,接踵拉開序幕。

  起因是有人提議,手下已經聚不齊,事已至此,我們只能去投蒙古,臥薪嘗膽以待天時……

  夔王驀地跳起來,被害妄想症發作,怒指這寥寥幾個忠臣:「何人出賣我!你?你?究竟何人!背主妄為,同蒙古人勾結!或與林匪,暗通款曲!?」事實擺在眼前,林匪和蒙古是今夜明暗兩家利益獲得者!

  噤若寒蟬,面面相覷,人人自危。

  仙卿卻對夔王的話默認:我軍在西夏還有生機,一到鎮戎州就解體,崩得這麼快,難道真是檯面上的「害人害己」?暗地裡,很可能有內鬼!遂對夔王的肅清行為默許:就算真要暗投蒙古、從平等的合作者變為附屬,也要在那之前把這個吃裡扒外的害群之馬先解決了!

  「莫大將軍,可以將你的蒙面摘了吧。」終於張書聖冷笑一聲,這莫非,是夔王府最新鮮的血液,又有林阡臥底的前科。

  「故人太多,免得心煩才戴蒙面。恩主並非不知道我身份。」莫非未及解釋完,就被張書聖打斷:「住口!恩主豈是你叫的!」

  「書聖,他與林阡早已決裂,之所以穿戴蒙面,是我怕曹王府撬他走。」夔王卻信任莫非,安撫張書聖說,「江潮向我舉薦他,他在西夏對我有過救命之恩。」

  「恩主亦對我有知遇之恩……」莫非畢恭畢敬。

  「恩主,江潮也不可靠!您忘了江河的死嗎?我怕他想報他哥哥的仇,寧可將我們出賣給蒙古軍!」張書聖當即厲聲,越說越覺合理,衝著完顏江潮怒目而視,「完顏江潮,恩主將你留在西線,是全權信任交託……你!辜負他了!」

  完顏江潮本就自危,聞言惶恐,大怒反咬:「我發掘莫非時,我二哥尚在人世,何來報仇之說?我一族上下,甘為恩主肝腦塗地,大哥是烈士,我引以為豪,二哥走錯路,我以之為鑑!留在西線這麼久,一直恪盡職守搜集人才,絕無二心!恩主,請您明察!!」

  「完顏江潮,我敢肯定,你在西線這麼久,早已私下勾結了蒙古人,完全不顧你兩個哥哥的死活了。」張書聖咄咄逼人。

  「前言不搭後語!一會兒不顧兩個哥哥死活,一會兒又想報我哥哥的仇。張書聖,我倒問你,彼時恩主厚愛,夔王府亦於山東建功,我為何要私下勾結蒙古人!有何動機!」完顏江潮理直氣壯。

  張書聖被逼退半步,為了爭理,脫口而出:「你是為私吞祁連山的寶藏!」霎時,各懷鬼胎的夔王府人人色變,夔王更是色變慘聲:「張書聖,你是從哪聽來的謠言!」「都是這麼傳……」張書聖意識到這話不能隨便說,窘迫地吞吞吐吐。

  「道聽途說,捕風捉影,浮想聯翩,我也會啊,張書聖,適才是誰說,他憧憬保家衛國,呵呵,我聽著怎麼有想去曹王府的意味?驅趕我們去投奔蒙古人,表面上像是林阡逼迫、蒙古獲利,實際上,根本是曹王府的殺人誅心吧。」完顏江潮為了保護自己而代替莫非與張書聖唇槍舌劍,無意中竟與莫非形成了同盟——即使和莫非的罪名不一樣,但作為莫非的舉薦人,他本來就和莫非坐一條船。

  「你,你……」張書聖勢單力孤,臉色漲得通紅。

  「張書聖,越說越可疑。今次我軍之所以崩潰,是因天火島人集體中毒,追根究底是你引起的——是你從環慶調查所得:天火島人可以停藥,隨意聚集。」莫非公報私仇,「當初我為了幫恩主建立情報網去環慶投奔范島主,你張書聖卻再三阻撓,要范島主別輕信新人,哪怕恩主親自引薦。你還說,只給我分派任務不教我接觸軍機,以至於恩主想要的情報網一直沒成,否則焉能到此情此境……」

  完顏江潮亦順勢而上:「恩主,據說當日的調查是張書聖一手包辦,調查結果卻與事實嚴重不符,我們誰都不知他是怎樣辦!」

  「恩主,恩主我冤枉!我也不知為何與事實不符,天火島明明不怕寒火毒……」張書聖一身膻,沒想到會遭到莫非和江潮合力叮咬。這兩人一唱一和,言之鑿鑿,令夔王終於認定是張書聖故意給天火島挖坑跳:「來人,將逆賊張書聖給我拿下!」

  「慢著!」仙卿察覺到莫非和江潮有結黨之嫌,故而不能輕易給張書聖定罪,起身,到莫非的面前踱了幾步,站定,「莫非,剛進王府,你就屢次搭救王爺,表現未免太突出了些。」

  「軍師,想上位,什麼時候也是個錯?」莫非言簡意賅冷懟仙卿,「我性子急。」

  「莫將軍一定沒問題。」夔王嘆了口氣,有自知之明,「他若是林阡的人,此情此境,根本沒必要打入我身邊……」我都這樣了,不是浪費麼。

  況且,莫非義正嚴辭喝斥林阡的樣子,夔王是真的很喜歡。

  「然而我不相信書聖會背主妄為,他有關天火島抗性的調查,島主和姐姐一定是過目了的,難道島主和姐姐也會挖坑給我們跳嗎?」仙卿提醒夔王時,若有若無回頭掃了一眼完顏江潮,其實,他也認為江潮和蒙古人走得近,真有可能早已轉投蒙古了。

  現實就是這麼詭異。莫非和江潮都有可疑,然而竟都無懈可擊。反倒是仙卿看好的張書聖,滿身都是破綻……硬著頭皮,仙卿求情:「王爺,書聖最多只是犯了失職……」

  「既然仙卿力保,那就,暫時不殺,將張書聖收押……」夔王說不完整,就又被靈犀逼著趕路。

  牢中牢可不牢靠,不多時,張書聖就趁兵荒馬亂從押解他的士兵手上畏罪潛逃。失落、驚恐、悲憤、迷惘、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所有心緒,共同導致了張書聖今夜的不顧一切脫縛。

  「果然張書聖,叛徒!不該手下留情!」夔王捶胸頓足。天火島來時數百人,死死傷傷逃逃叛叛,奔出芥子川只剩十九個。

  「王爺,一定還可以捲土重來。」仙卿按住夔王肩背安慰,眼神提醒,還有寶藏,您忘了嗎!招兵買馬,東山再起!

  「恩主,我等誓死追隨!」板蕩識忠臣,還有十七個不離不棄。

  可是,人心隔肚皮,其中又有多少是真心?

  喘息時,莫非對完顏江潮說:「上位太快,遭人嫉恨,連累大人了。」

  「沒關係,你是對的。只有名利雙收,才能不受人欺。」完顏江潮咬牙切齒。

  「王爺適才說,莫非沒動機投夔王府,然而,完顏江潮發掘他時,夔王府還沒破落,他,絕對有動機幫林阡……然而,不對勁的是,他若是林阡的人,此刻不是該順勢功成身退?太奇怪,還是說……」仙卿正要繼續推測,背後傷口疼得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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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輕雲蔽月,隔了一個山頭,靈犀正清點俘虜與戰利,轉頭見一騎風馳電騁,先是一喜,繼而蹊蹺:「主公,您怎麼親自來了?」

  「不是說夔王府狗急跳牆,妄圖釋放第三代寒火毒麼?」林阡縱目四眺,此地形勢大好,並無兇徒囂張,哪裡需要他來。

  「啊?沒有這回事啊……」靈犀一愣,「主公從哪聽來的謠言?」

  「……」林阡不可能明說這情報的來源是驚鯢。驚鯢洛輕衣,從未出過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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