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0章 忘初絕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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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龍忘初出生至今,這還是他第一次踏足神國的國域。

  非是龍主不能不願,而是他實在無顏帶這貨在諸神國面前丟人現眼。

  神國的國域之內幾近毫無淵塵,這裡的每一縷氣息,對龍忘初而言都仿佛帶著沁魂的仙露,讓他連呼吸都變得有些小心翼翼。

  一路被引至神子殿,他目睹著神國的恢弘,眼珠的跳動、喉嚨的滾動幾乎沒有停止過,站到神子殿前,隨著殿門的打開,他的眼睛更是不自覺的瞪圓,半天都無法收攏。

  那些流轉著奇異幽光的古紋壁刻,赫然釋放著數類異種淵晶的氣息,其中大半他甚至無法識出;族中唯有上等龍嗣才有資格分得的純粹淵晶,在這裡,居然只是鋪於腳下的踏腳之石,一直延滿整個視野。

  視線上仰,重重紋刻著織夢國紋的華幔或垂落,或飄蕩於高閣殿頂之上,最大的足有百丈之巨。而織就這些華幔所需的玄玉瓊絲他再熟悉不過……

  因為龍族之中,唯有他的少主之衣配用這等華貴質地。

  龍忘初的腦袋不自覺的縮了一分,手掌也不自在的攥了一下指邊的衣袖。

  龍族……乃至整個祖龍山脈都難見寸縷的碧木,在這裡卻是翠綠環繞,更有各色的華貴異花修飾點綴。一個又一個侍者穿行其中,無不衣著華貴,氣質卓然。

  他身為龍族的少主,享受的無疑是全族最好的資源。他雖知神國的繁盛,卻是從未想過,龍族與神國的差距,他與織夢神子的差距,竟是大到如此的地步。

  全然就是兩個不同位面的世界。

  他的身後,龍虔心腰背筆直,面不改色,實則暗中已是連番嘆息。

  「龍侍前輩,忘初兄,兩位貴客遠道而來,一路辛苦。」

  清朗的聲音傳來,雲澈大步走至,面帶分外和煦的微笑。他所到之處,侍者守衛全部駐步俯身,恭敬相迎,謙卑之中,更帶著發自心底的敬重……因為他們行禮之時,臉上沒有丁點的忐忑畏懼,唯有不需要收斂的笑意。

  龍忘初這才將視線中從各種震心炫目的景觀中拉回,看向了迎面而來的雲澈……只是這一次,他看向雲澈的眼神已然劇變。

  過於強烈的認知衝擊下,他已是想不起龍知命反覆叮囑的禮節,本能的向前一步,腰身大大彎下,抬手施禮,同時嘴角咧動,露出一個應該呈現的笑意。

  只是他笑的太過用力,用力到眼角的紋路被擠壓成一道道諂媚的褶皺,用力到那張本該彰顯龍族少主威儀的面孔,呈現的卻是一副寫滿了失措和討好的卑己之態。

  「拜……拜見……淵神子。」

  強自鎮定了一路的龍虔心眼角出現了一瞬頗為劇烈的抽搐。

  堂堂龍族少主,與同輩相見,竟是出口「拜見」二字。再加上他這幅堪稱「醜態」的模樣,若是龍主在此,怕是要當場氣出一口老血。

  雲澈似是稍怔了一下,又重新恢復笑意:「忘初兄是遠至的貴客,萬萬不可如此大禮。我雖為織夢之人,但亦半屬龍族,忘初兄此番蒞臨,我甚是高興,還請無需拘謹,當己處便好。」

  說話之時,一道玄氣已是輕托起了他的手臂。

  龍忘初自然也察覺到了自己的異態,他雙手順勢放下,然後有些急促的調整表情,但他的脊背依舊微微佝著,表情也依舊帶著源自心底,無法掩去的卑態:「淵神子客氣……呵呵……客氣。」

  雲澈身後,夢紙鳶默默垂首,幾乎用盡意志,才抑下翻白眼的衝動。

  龍虔心胸腔起伏,然後踏前一步,淡淡一禮道:「淵神子,此番叨擾,甚是惶恐。」

  雲澈微笑道:「龍侍前輩哪裡的話,忘初兄能來,實是幫我完成師父遺願,何來叨擾之說。還請前輩與忘初兄移步客殿,讓我稍盡地主之誼。」

  龍虔心道:「淵神子盛意,在下心領。但在下此番只行護送之職,如今忘初已在淵神子身側,在下也該儘快回去復命,讓龍主安心。」

  語落,不等雲澈說出挽留之言,龍虔心雙手托出,玄光一閃,現出一個巨大的蒼白骨匣,數十件光華各異的龍族異寶在其中交纏著濃郁之極的龍息。

  「這是龍主親手所備的一些薄禮。我龍族資源匱乏,這些想必也難入淵神子之目,只為了表龍族上下的感激之意,還望淵神子莫要嫌棄。」

  雲澈目光掃過,然後伸手,輕輕拿取了一件覆滿龍鱗的軟甲,口中讚嘆道:「氣息古老,卻依舊隱含威勢,想必是某位強大祖龍前輩所遺的龍鱗,我便收下此禮,也算是完整收下了龍族的厚意。如此已是足夠,若是多了,反損了我與龍族之誼。」

  他的眼神、笑意都無比的乾淨,沒有半點因龍忘初的不堪之態而流露出的鄙夷,言行更是極其真誠,全然沒有即將施恩之下的俯視之態。

  龍虔心心中暗嘆,也沒有再堅持,將其他贈禮收回,再次一禮:「那一切,便遵從淵神子之意。在下便就此回去復命,忘初便勞煩淵神子了。」

  「還請告知龍主,少則一月,多則半年,忘初兄必可煥然新生。」雲澈微笑道:「我以無夢神尊之子之名,定保忘初兄無恙。」

  龍虔心淡淡而笑:「我龍族縱是信不過自己,也不會信不過淵神子和浩大織夢神國。」

  「告辭!」

  龍虔心離開,離去的很是果斷匆忙,生怕再晚上些許,自己的老臉也要被龍忘初給帶著一起拖到地上。

  離開織夢神國,他轉頭回望,心間長長一嘆……龍忘初在龍族作威作福,無所畏懼。但與雲澈站在一起,無論氣度言行,舉止姿儀,全然是天壤之異,雲泥之別。

  「忘初兄,請。」

  雲澈側身抬手,笑意溫潤得像是一陣拂過春水,卻沒有帶起絲毫漣漪的風……卻無人可以窺見那隱於笑意之下的恐怖暗潮。

  「呃……淵神子先請。」

  龍忘初在努力回想著龍主交代的禮節,只是他的龍脊始終半彎,像是被某種無形之力一直壓下,忘記了如何直起。

  「哈哈哈哈!」雲澈爽朗一笑:「聽聞忘初兄甚少踏出龍族,看來果然如此。此處為我的私殿,忘初兄無需任何拘謹……罷了,忘初兄隨我來。」

  「好。」龍忘初點頭,試著露出迎合,但不失龍族氣節的笑:「初至神國,的確有些微不適應,讓淵神子……見笑。」

  雲澈微微頷首,引步向前。

  龍忘初放輕步伐跟在後面,身上的氣息不自覺的收斂著,唯恐有所冒犯。他目光微轉,看向一側隨行的夢紙鳶,觸及到那嬌美無暇的側顏時,竟一時痴怔,久久沒有移開。

  夢紙鳶目不斜視,面上微笑淺淺,玉指卻已是微微攥起,心中盤算著要不要侵其龍魂讓他當場狠摔個狗吃屎……

  算了,還是不要給公子惹麻煩了。

  行至客殿,雲澈駐步回身:「忘初兄一路風塵,當需休整一番。我這便吩咐下去備宴,忘初兄有何需求,也請儘管提出,千萬勿要客氣。」

  龍忘初頗感受寵若驚,但他總算沒忘了正事,連忙道:「不了不了,淵神子無需如此。臨行前死老……呃,父親他反覆叮囑,此行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凝心承載淵神子恩賜的龍骨龍髓,除此之外,不得給淵神子添任何煩擾。」

  雲澈微微頷首,呈沉思狀,須臾道:「龍主前輩的擔心和急切,我甚是理解。不過,龍髓龍魂的移轉傳承一旦開始,或許數月之內,忘初兄都將居身玄陣,不得瞬離。」

  「這個我知道,知道。」龍忘初連忙道,持續罩身的卑微感無疑讓他全身不自在,他帶著小心翼翼道:「若是淵神子暫時沒有纏身之事,可否……可否直接……」

  雲澈面現無奈,點了點頭:「既然如此……好吧。」

  「紙鳶,關閉殿門,今日不見外客。」

  夢紙鳶目送雲澈帶著龍忘初進入了修煉空間,結界完全封合的那一刻,她終於再也忍不住,發出極其惱怒不甘的低喊:「公子不惜折損自己,就是要成全這樣一個貨色?」

  「什麼龍族少主,根本連公子的一根小腳趾都比不上……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這畢竟是公子的決定,彆氣了。」上官禾露輕聲安慰……雖然她自己也是滿心的不忿。

  「可我就是氣!就算是公子親口這麼說也還是氣!」夢紙鳶重重一跺腳,好一會兒後,又低聲念道:「怕是這個世上,也只有公子才會這麼傻,這麼好心。」

  完全與外界隔絕的空間,有夢空蟬親設的結界在,任何一線微光,一縷氣息都不可能逸出。

  雲澈腳步定住,看著空無的前方……他平靜的表情出現了一絲瀕臨失控的龜裂,但轉瞬又完好如初。

  後方,龍忘初已是激動的有些手腳發顫,因為龍知命和他清清楚楚的說過,雲澈所承載的龍髓龍魂,強大讓身為龍主的他都心驚魂顫,完成傳承,必定能讓他徹底新生。

  將來,甚至有很大的可能超越他,重新觸碰龍族失卻已久的龍神之境。

  「淵神子,我準備好了,隨時可以開始……」

  激動殷切之餘,他也沒忘了予以恭維:「實在是勞煩淵神子。」

  「看來,忘初兄著實是迫不及待。」雲澈眼眸緩緩眯起,笑意也染上了幾分難以捉摸的意味:「巧的很,我也一樣。」

  他抬手,緋光一閃,一個小巧的玄陣現於前方,流轉著淡淡的緋紅神光。

  「忘初兄,請吧。」雲澈讓開了身體。

  龍忘初喉嚨劇烈滾動了一下,目光灼灼的盯視著眼前的奇異玄陣,如在注目一扇將徹底改寫他人生的命運之門。

  如此奇異的緋紅玄光,他此生未見。從中,他隱約察覺到了一種空間的氣息,卻又和他認知中的空間神力大有不同。

  神秘莫測,加之超脫認知的陌生,沒有帶起他任何的懷疑,反而讓他心間的悸動更加升騰。

  他狠吸一口氣,強穩心神,以還算鎮定的姿態邁入緋紅玄陣。

  也真真切切的,邁入了一扇「命運之門」。

  緋紅微閃,次元驟轉,龍忘初尚未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眼前的世界已是灰暗一片。

  濃郁的淵塵夢魘般從周圍湧來,如層層無法擺脫的厚重泥沼覆在了他的軀體和靈覺之上。

  他瞳孔放大,驚然失魂,如忽墜噩夢:「這……這……這是……」

  眼角在灰暗的世界中觸碰到了雲澈的身影,他從驚駭中猛地轉身,失聲喊道:「發……發生了什麼事?這是哪裡……怎麼如此像……霧……海……」

  他的聲音從最初帶著驚恐的尖銳,一點點的弱了下去,到最後已是逐漸的失音。

  他瞳孔中的驚訝也沒有因看到雲澈而快速疏解,而是在收縮中一點點的放大。

  視線中的雲澈正定定的看著他,他依然在笑,只是伴隨此刻笑意的,竟是一種無比陰森,刺骨到仿佛從無盡死淵之底滲出的冷。

  這抹恐怖的冷意侵入他的龍瞳,然後直入他的軀體和靈魂,讓他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間完全凝固。

  「你……」

  龍忘初的嘴唇劇烈翕動,但只堪堪喊出一個字,便再無法發出聲音。喉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冰冷的,從雲澈眼中伸出來惡魔之手死死的扼住。

  再不需要偽裝,再不需要忍耐和壓抑,瘋狂涌動的恨意狂亂撕扯著雲澈的每一根魂弦,全身血液在失控的暴走,垂下的雙手在無法控制的顫抖。

  完全傾瀉的怨恨,讓黎娑都感覺到了侵魂的冰寒,遑論龍忘初。

  雲澈的嘴角一點點的咧起,被恨意染成淵色的瞳孔死死映著龍忘初慘白的面孔,終於,他張開的嘴唇發出緩慢的聲音:

  「龍…忘…初…」

  「歡…迎…來…到…地…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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