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5章 魔魂暗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兩枚指印交疊於竹簡之上,也似將二人的命運就此牢牢交纏。竹身流轉的清冽劍意與二人的氣息相融,化作一道淡淡的白芒,縈繞在婚契周遭……卻沒有劍仙那本該如月華般的清寒,反而在周圍的空間漫開淡淡的暖意。

  書下這部婚契的,不僅是她的劍氣,還有她的劍心與【劍魂】——絕不容任何人的毀創!

  她看著兩人,輕語道:「蒼穹在上,坤靈在下;織夢於左,折天於右;父親伴側,母親天望。婚契已成,只需再行過拜禮,你們便是真正的夫妻。」

  畫彩璃的心思,定然無法瞞過畫清影。這在畫浮沉看來無比倉促,又無比荒唐的一幕,她卻顯然早已瞭然於心,也早有籌備。

  「嗯!」

  畫彩璃脆生生的答應,這個驚艷了整個淵世的折天神女,此刻全然是一個得償所願,欣喜滿盈的稚心少女。

  她轉過身軀,面向雲澈,將自己的雙手輕輕置於他的掌心,幾縷髮絲被清風輕拂,貼在雪玉般的頰邊,一雙美眸仿佛剛剛消融了冰雪,瀲灩了星光……

  又期許著與眸中之人不離的永恆。

  雲澈唇角微動,然後笑意緩緩漫開,似星河破曉。唇角完全傾起之時,他的雙眸褪去了所有深隱的幽邃與晦暗,只余少女一人的姿容。

  至少此刻,至少今日……

  兩人目光觸碰,世界之中除了彼此再無其他。

  無需任何外音指引,他們已是相對俯身,緩緩而拜,一拜天地為證,二拜高堂在側,三拜彼此,許此生相守。直身之時,他們目光再觸,彼此的世界,已是耀滿了彼此的明光。

  風過竹梢,簌簌輕響,似天地同賀,草木含情,先前的些許爭執與悵惘,皆被這溫情脈脈的氛圍悄然消融。

  「如此,已是禮成。」畫清影的聲音比之方才又輕了些許:「那麼,從此刻開始,你們二人已是一對真正的夫妻。只要你們不願,此生此世,再無人可阻隔與離斷你們的夫妻之名。」

  畫浮沉一聲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輕嘆,他未再多言,將那隻方才輕輕撫過女兒發頂的手負於身後,轉過身去。

  轉身之時,他的袍袖帶起一陣極淡的風,將地上幾片碎竹葉拂得微微揚起又落下,像是某種沉默的,不願被人窺見,更不願被人解讀的嘆息。

  他最愛的女兒,人生最貴重的瑰寶,驚艷淵世的折天神女,就這麼如此突然,如此簡單輕易的完成了人生大事……沒有任何他曾設想的驚世排場與普天同祝,反而粗陋到凡女都無可承受。

  而她卻是如此的欣然,她流轉於身的劍意仿佛在歡舞雀躍,她每一縷生命之息都仿佛在熠熠生輝。

  那當真是一種源自心底,連掩藏都不能的歡喜。

  畫浮沉閉上眼睛,淡淡而笑……

  如此,也好。

  只是……

  從此刻開始,她的人生,已牢牢繫於另一男子之身,從此與他共赴往後的朝暮與山河。而他……剩下的每一步,都是在悄然遠離女兒的人生。

  夢空蟬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

  竹影斑駁,畫彩璃與雲澈脈脈相對,許久未有言語,仿佛將所有的思念、期盼、堅守、歡喜都融於這容不下任何外物的凝望中。

  忽然之間,畫彩璃的鼻尖有些泛酸,眼眶泛起淺淺的濕意,臉上卻是揚起更加明媚的笑,她嘴唇輕動,在雲澈的目光之下,輕輕喊出了那個在心底預演過無數次的稱謂:

  「夫……君……」

  少女的聲音輕柔得似羽毛拂過心尖,帶著幾分輕微的哽咽。

  二字輕緩,似情語呢喃,似誓言輕訴,藏著少女所有的赤誠與歡喜,藏著她此生不變的執念與相守的期許。她雪玉般的臉頰泛起淡淡的緋色,蔓延至耳際,似染了霞色,既有神女的清絕,又有少女的羞怯,美得讓人無法瞬目。

  雲澈喉間微動,似有千言萬語,卻最終只化作一抹溫柔的笑意。他腳步向前,額頭輕輕抵上她的額間,呼吸交纏,氣息相融,聲音低沉而輕柔,似情語,似誓言,又似喃喃自語:「彩璃,我……能得你為妻,何其有幸……」

  畫彩璃閉著眼眸,輕嗅著從此獨屬於她,也永遠屬於她的男子氣息:「能嫁予夫君,是我更為有幸。」

  「咳咳……」夢空蟬半轉過身,手臂蹭了蹭畫浮沉:「喝酒去?」

  「走!」畫浮沉直接應聲,大步走離,短短一字,卻帶著些許的沙啞。

  夢空蟬回身想要和畫清影打個招呼,卻發現那抹青影不知何時已悄然離去,

  竹影搖曳,清風徐徐,這片空間唯剩依舊緊緊相貼二人。

  「夫君。」

  「嗯?」

  ……

  「夫君。」

  「怎麼啦?」

  「沒有……」她螓首在他胸前蹭了蹭,嬌嬌軟軟的道:「就是想這麼喊你。」

  雲澈失笑,他微攏手臂,抱緊懷中不惜一切向他奔赴的少女……不,婚契已立,拜禮已成,此刻的她已是他真正意義上的妻子:「我們已是夫妻,有著無數的時間陪伴和呼喚彼此。就怕待個幾十幾百年,你就喊得煩了。」

  「才不會。」畫彩璃的柔聲分外堅定:「『夫君』二字不僅是對你的呼喊,更是每一次都會告訴我你已是我的夫君,每一次都好開心……一輩子都不可能會煩。」

  「……」雲澈緩緩仰頭,一抹難言的酥麻與顫慄從魂底緩緩溢至體表。

  這時,他懷中的少女動了動,隨之,他感覺腰間一緊,下意識的垂眸,才發現自己的腰間,已被畫彩璃繫上了一根玉白色的衣帶。

  「這是……」

  他握住畫彩璃的雪手,也觸及了她指間的衣帶。

  畫彩璃眉眼彎彎,指尖輕輕反勾住他的手指:「我既已成為夫君的妻子,當然要照料好夫君的衣著起居。這是我前些時日,親手為夫君織就的衣帶。我……第一次……可能沒那麼好看,但夫君不許嫌棄。」

  她的心思淺顯昭然,夫君腰系她親手織就的衣帶,便喻意著將夫君的身心皆牢牢與自己纏縛。從此他每邁出一步,腰間那根以她心意為絲的帶便會輕輕牽動,像是在替她時時刻刻,輕柔的拽著他的衣角。

  衣帶之中劍息流溢,顯然是畫彩璃以劍意引動玉絲一點點織就。它精緻好看與否全然不重要,因為其中每一絲一線,皆是少女此生最純粹無暇的摯心。

  雲澈笑著道:「彩璃親手編織的衣帶,那可是世間獨一無二的至寶,我怎麼可能會嫌棄……嗯?上面似乎還有紋字?」

  「啊?現在不能看……啊!」

  在畫彩璃有些怯然失措的輕吟中,雲澈已是將衣帶拿起翻開,少女悄然隱於其中的文字也映現於雲澈的視線:

  畫縈情思望雲茫,意凝愫,念雲郎。

  畫牽塵夢,歲歲系雲光。

  霧海畫劫情未央,心脈脈,戀雲茫。

  淨土淚染畫中章,與雲喜,伴雲傷。

  畫許三生,生死共雲疆。

  此世情深皆予畫,長不負,唯雲郎。

  「……」字字觸眸映心,讓雲澈的視線一陣輕微的恍惚。

  短短數十字,句句皆畫情,句句皆念雲。

  畫彩璃抬手捂顏,赧聲怯怯:「本來是想讓夫君不小心發現……嗚……」

  「哈哈哈哈!」雲澈大笑了起來,他將衣帶束回腰間,重重纏縛。然後抬手輕覆在畫彩璃的手背上,隔著她的雪手輕搓她染霞的嬌顏:「原來我的彩璃,居然還會悄悄寫情詩。」

  淡淡的朝霞頓時化作無盡瀲灩的晚霞,她似是想到了什麼,羞赧頓時轉為促狹的笑:「這些……還不都是和夫君學的。」

  「嗯?和我學的?」雲澈愕然。

  畫彩璃眉眼彎翹,她挽開左袖,取下了一根平日裡都會纏繞於左臂之上的黑色衣帶。

  雲澈一眼認出,那赫然是當年與畫彩璃在霧海相遇時,他在「逃離」之後,為「讓她死心」而留下的那條黑色衣帶……上面,有著他以光明玄力印下的字痕。

  相逢已是上上籤,何須相思煮餘年。

  「呃……」這次換到雲澈老臉泛紅,神色訕訕:「這個……你居然還留著……」

  畫彩璃嬌軀後縮,像是唯恐被他忽然奪去。她將衣帶重新纏回自己的手臂,笑得無盡嬌然:「這是夫君送予我的第一件『禮物』,我當然要好好的留著。以後,若是夫君惹我生氣,我就把它拿出來,不停的把上面的文字念給夫君……還有我們將來的孩子聽,嘻嘻。」

  「……」雲澈抬手捂額:「我保證,以後絕對……絕對不惹我的彩璃生氣。」

  少女的淺笑在竹林中迴蕩,清脆婉轉,又被徐徐清風送出了很遠很遠。

  …………

  畫浮沉喝了一杯又一杯,他分毫沒有壓制酒意,直至面部酡紅,神目朦霧,周身的神壓也漸漸渙散,失了平日的威嚴,多了幾分尋常父親的悵惘與脆弱。

  夢空蟬也不勸他,和他一杯一杯的對飲著:「就知道,你不會那麼容易接受和釋懷。」

  畫浮沉搖了搖頭,抬目看向夢空蟬:「倒是你,居然如此的平靜。畢竟那婚契之上所書的不是『夢見淵』,而是『雲澈』……你竟始終一言未發,這可太不像你了。」

  夢空蟬卻是淡淡而笑:「若是百年前,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允許。」

  「但,我失去過,也痛徹心扉了整整百年。」

  他為畫浮沉重新斟酒,厄魘已去,魂創依在:「淵兒能平安無恙的回來,我已是萬謝蒼天,其他的……只要他是淵兒,願意叫什麼,又有什麼關係?」

  「何況……」他笑得絲毫未有勉強與苦澀,唯有深切的感激與欣然:「淵兒的成長與成就,當真是曾經做夢都不敢奢求的驚喜。這些,是他師父所賜,是他自己所博;與彩璃相遇,彼此生情的也是雲澈,而非夢見淵。」

  「所以,婚契之上書『雲澈』之名,又有何不可,有何不妥呢?」

  畫浮沉定定的看了夢空蟬好一會兒,拿起酒杯,與他重重一碰:「夢兄,說得好。同樣是失去,我卻是變得患得患失,瞻前顧後,無比畏懼相似的悲劇再度上演。這一點,我自愧不如。」

  夢空蟬與他碰杯……他想說畫浮沉無需自我否定,因為失去和失而復得,造就的是截然不同的心創。但話至嘴邊,又恐觸及他傷痕,唯有與他重重碰杯,一飲而盡。

  酒盞落下,一聲輕響,畫浮沉忽然道:「老殿那邊,你準備如何做?」

  夢空蟬神色微凝,他眸中的酒意似是稍稍散了幾分,徐徐道:「我此番,正欲前往森羅神國,與老殿當面一敘。」

  畫浮沉動作一滯,數息之後,才緩緩道:「自淨土歸來,方過去不足三月,會不會……稍急了一些?」

  夢空蟬輕嘆一聲:「先前,我們便是如此之想,總想著足夠的緩衝,總待著所謂最好的時機……但結果,你也看到了。」

  「……」畫浮沉默然。

  「老殿這人,我們最為熟悉。」憶及往昔,夢空蟬臉上浮現深深的悵然:「他性子最烈,卻也腸子最直。也許,即使他成為了絕羅神尊,依然會和少時一樣……讓他狠狠出一頓氣,也就好了。」

  空間沉寂下來,兩人一時無言。許久,畫浮沉似有了決意:「我與你同去。」

  夢空蟬卻是搖頭:「我們並肩同去,於老殿眼中,無異於合手施壓,反而適得其反,過猶不及。」

  「……」畫浮沉沒有反駁。

  夢空蟬繼續道:「你的無奈,你對他的愧疚和自罪,我會向他一一表達。或者……你予我一件足以讓他動容的信物。如此,一人一物,或為最優。」

  畫浮沉淺思,須臾,他從袖間,取出了一枚縈繞著幽淡紫芒的劍穗。

  那劍穗質地粗糙,似是隨手製成,卻被保存得完好無損,紫芒流轉間,帶著淡淡的玄息,又藏著歲月的痕跡。

  「這是當年,老殿第一次以己身之力成功獵殺了一隻神滅淵獸,他取其淵晶和殘骨,為我製作了這枚劍穗,以做炫耀,呵呵,著實是粗糙不堪,真難為我留到今日。」

  夢空蟬抬手接過劍穗,笑著道:「難看是難看,但好歹是個完整的劍穗。他那時送予我的,卻是半根拂塵,說是那淵獸之骨大都遭蝕,實在湊不完整,愛要不要。」

  兩人相視而笑,然後又齊齊一嘆。

  不知不覺,竟已是一萬多年。

  ………

  「夫君,我送你的『長命珠』還在嗎?」

  這已經是今天,畫彩璃不知第多少次喊出「夫君」二字。

  「當然,那可是比我的性命更重要的東西。」

  雲澈的回答卻是讓畫彩璃板起臉頰,一臉認真的「警告」道:「不對,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會比夫君的性命重要。」

  「好好好。」雲澈做投降狀:「我的安危天下第一重要,誰都別想傷害我一根頭髮。」

  「嘻嘻,這才是我的好夫君。」

  來到畫彩璃的寢宮,她半轉過身來,傾世絕塵的玉顏上漾開一抹神秘中又藏著期待的笑意:「這段時間,連枝和比翼為我準備的很多好看華麗的外裳,可我都沒有穿過。因為我要先穿給我的夫君看。」

  「我這就去換給夫君看。」

  雲澈手托下巴,一臉正色道:「我們既是夫妻,為夫自然當助你更衣。」

  「不要……連枝和比翼還在呢!」畫彩璃輕嗔一聲,嬉笑著跑開。流轉著劍華的裙裳在她身後劃出一道極輕極柔的光弧,裙袂微揚,帶起幾縷淡淡的,裹著劍息與幽香的清風。

  雲澈看著她的背影,久久出神。

  安靜之中,他忽然開口:「黎娑,你就不想說點什麼?」

  黎娑的聲音響起:「你的心緒太亂,我不宜開口。」

  「……」雲澈緩緩吐息,發出有些失力的聲音:「隨便說點什麼都好。」

  竹林之中,那幾瞬危險的心緒刺動了他的神經,又在之後不斷浮現,直到方才……他需要轉移心神。

  「你對夢空蟬做了什麼?」黎娑忽然道:「是引到了當年你留在他魂海的『暗示』嗎?」

  「對。」雲澈回答。

  「如此珍貴,一旦動用便永恆消逝,且永遠不可能再現的機會,想來你一定用在了極處。」

  黎娑顯然一直在默思著這個問題:「你……該不會是讓他與某個神尊死戰,從而引動兩神國之爭?」

  雲澈卻是無奈一笑:「若當真能如此,我又何需如此大費周章。」

  「那畢竟只是『暗示』,而非絕對的控制。」

  「而夢空蟬,畢竟是無夢神尊,是六大神國神魂最強之人。涅輪魔魂的瞬間反噬造就的認知篡改,已是那一縷魔帝之魂的威能極限,餘威所留下的暗示,是我可以悄然『書寫』的神魂空白,但我所能『書寫』的內容極其有限。」

  「至少,不能是需要慎思,或是容易觸動魂弦的大事,也絕不能與他的現有認知過度相悖。否則,會很容易引動他的警覺,從而功虧一簣。」

  「不能與現有認知過度『相悖』?」黎娑聲音帶上了驚訝:「那……還有何用?」

  「當然有用。」雲澈眸光重新凝起幽暗的魔光:「比如,讓他『想起』一些自己應該去做的事。」

  「……何意?」黎娑似是更是不解。

  雲澈想了想,為她解釋道:「若被打下暗示的是你……若此時,你的心念中忽然冒出將我滅殺的意念,你一定會瞬間意識到自己的心魂出現了問題,因為在你正常的認知中,你與我依附而生,絕不可能想要殺我。」

  「但,如果你此刻出現的意念是催促我繼續嘗試領悟誅天劍訣,你一定不會無端懷疑這個意念是來自魂底的外來『暗示』。」

  「那麼,基於這個成功『暗示』之上的附加『暗示』,也會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黎娑似乎有些懂了,她問道:「那麼,你給予夢空蟬的暗示,又是什麼?如此堪稱低微程度的暗示,當真能如你所願?」

  「會的。」

  雲澈轉眸,看向遙遠的天際:「他離開折天神國後,不會折返織夢神國,而是只身前往森羅神國。」

  「帶著畫心神尊給予的信物。」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