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好大一盤棋,對弈者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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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報是沮授讓人送來的。一共有兩封信。

  其中一封是鎮守玄菟的太史慈寫來的;另一封是沮授的親筆信。

  太史慈的信寫得很簡單,上面就幾個字:「夫餘人六萬大軍入侵玄菟郡」,信中既沒有寫戰爭經過,也沒有求援。

  而沮授的信則寫得比較詳細。沮授在信中詳細分析了夫余入侵軍的戰力,認為憑太史慈三萬軍隊,守著玄菟郡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因此,沮授並不為夫余軍隊入侵玄菟郡而擔心。

  沮授真正擔心的是高句麗和鮮卑!

  據沮授在信中反映,高句麗的軍隊兵分兩路向邊界集結,一部八萬人馬已沿鴨綠江南下進入泊汋城,另一部七萬人馬在向息城(今朝鮮安州市)集結。

  雖然高句麗兩路軍隊都未進入遼東境內,但這兩路軍隊加在一起有十五萬人之多!可以說是傾國之兵!高句麗突然向遼東邊界調動這麼多軍隊,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與此同時,在沮授的來信中,也提到了鮮卑草原的異常情況:柯比能正在集結兵力,甚至還與中部鮮卑首領步度根有勾結,不排除從中部鮮卑借兵的可能,其行動非常可疑!

  「情況有點嚴重啊,文和有何計較?」田峻問賈詡道。

  「主公,請恕屬下直言,正如屬下在雒陽所說,屬下依舊認為……遼東……並不適合作為主公發展的基業。」賈詡道:「遼東苦寒,且周邊胡人勢力太大,要想在遼東發展,殊為不易。」

  這……就是賈詡的真實想法。

  也是這個時代大多數人的真實想法!

  當初田峻想要招攬程昱,遇到的便是這個問題——很多有識之士對遼東的艱難處境早就看透了。

  便是這個賈文和,若不是被當成「肥羊」抓了,恐怕也是不願歸入田峻帳下的,而且此時,恐怕也未必完全歸心。

  不過,田峻心中並不著急,因為,這只是時代的局限,這些人現在還看不到遼東而已。

  事實勝於雄辯,當初成公英、田豐、沮授等人,不是一樣不看好遼東麼?等到對遼東多一些了解之後,他們的想法自然就會改變。

  賈詡尚未到達遼東,有這些想法不足為奇。

  田峻並不想在這事情上與賈詡爭辯。只是笑而不語。

  賈詡見田峻沒有說話,便又說道:「我漢族中原大亂之時,胡人們便會爭奪遼東,這已經是一個慣例了。這次,恐怕也不能倖免。主公應當做最壞的打算。」

  「最壞的打算是什麼?」田峻問道。

  「最壞的打算便是鮮卑、夫余、高句麗等之部勢力聯合起來,糾集幾十萬兵力,共同對付主公。而且……」賈詡欲言又止。

  「而且什麼?」田峻道:「文和不妨直言。」

  「而且……主公之前對待胡人的方式,有些……失策。」賈詡道。

  「具體如何?」田峻追問道。

  「有些……過激!」賈詡道:「尤其是高價收購胡人年輕女子的政策,將胡人逼入了絕境。狗急尚且跳牆,何況是勢力龐大的胡人群體?」

  頓了一下,賈詡又道:「若某早在主公身邊,鮮卑、夫余、高句麗這三部胡人,我必建議主公一次只得罪其中一萬。然後聯合另外兩方滅之。如此反覆操作,幾年之後,便可盪盡遼東胡塵矣。」

  田峻想了一人,覺得賈詡說的其實也不無道理,似乎自己確實……對胡人太狠了那麼一點點,有些操之過急了。

  尤其是……高價收購胡人女子這種得罪所有男性胡人的事情,雖是釜底抽薪的「平胡良策」,卻施行得太早了一點,要是再遲幾年才施行,且一次只針對一個族群,就不會在自己尚未壯大之前,激起胡人的公憤,造成巨大的隱患。

  「文和所言,確有幾份道理。」田峻道:「看來……是有點操之過急了。」

  旋即,田峻又大笑道:「恨不能……早點將文和綁來啊!」

  「多謝主公器重!」賈詡也苦笑道:「不過,群胡來犯,也未償不是一件好事。」

  「文和又是如何想的?」田峻問道

  賈詡道:「天下之事,凡有利者,必有其弊,有其弊者,亦有其利。擇其利者而趨之,其不利者而避之。」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的道理誰不知道?

  田峻皺了皺眉,接著問道:「可有具體方案?」

  「屬下心中已有一些想法。」賈詡道:「不過,得先回遼東,了解具體情況,才能具體應對。」

  這老狐狸!

  田峻心中暗罵,不過,仔細想想,這也正是頂尖謀士的厲害之處:要做到算無遺策,就得充分了解「天文」、「地理」、「敵我情況」。

  於是,田峻也不再廢話,將擴建臨海堡的事交給田晏之後,便帶著賈詡、王越和雷熊,連夜乘坐海船往遼東而去。

  ……

  時至農曆五月,鮮卑山上,依然白雪皚皚,寒氣逼人。

  在後世,這座山名叫奧克里堆山,位於內蒙古根河市阿龍山鎮。

  這裡每年10月至6月積雪不化,酷似日本的富士山,因此,又有人稱之為中國的富士山。

  山上白雪皚皚,而山下的草原,此時卻已是草木蔥蘢,繁花絲錦。

  遼闊的大草原,無邊無際,一碧千里,綠草如茵。

  在這綠草如茵的草原上,有一座小山丘,山丘上有一個土堆。

  土堆旁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漢族成年男子。

  男子一動不動地坐在土堆邊,眼晴一直看著草原無垠的天邊。

  是喜?是悲?沒有人可以看得出來。

  實際上,也沒有人會來關心他的喜和悲。

  因為……唯一關心著他的人,已經睡在了他身後的土堆里了……

  良久,成年男子才直起身子,放開嗓子吟唱起來:

  採薇採薇,薇亦作止。

  曰歸曰歸,歲亦莫止……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行道遲遲,載飢載渴。

  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我……心……傷……悲……兮,莫……知……我……哀……

  ……

  蒼涼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思鄉情懷,在草原上傳出老遠……老遠……

  引得牛羊回頭,也驚飛了一群群鴉雀。

  ……

  這個悲傷的男子,便是吳斐,而他身後的土堆,則是他剛病死的母親。

  雖然,當年為了生存下去而無所不用其極。

  雖然,吳斐是個壞透了的漢奸,但是,亂世之中,命運造化,對與錯,誰又說得清?

  漢奸亦是血肉之軀,至少,吳斐對他母親,還是有一絲良知的。

  畢竟,這個女人可以說是為吳斐付出了一切——為娼、屈身檀石槐、屈身和連,與吳斐始終相依為命。

  而此刻,吳斐之所以這麼悲傷,是因為老娘的遺言。

  老娘臨死前的遺言,便是讓吳斐回去中原,並將她的骨灰也一併帶回中原,葬於北邙山上,以望雒陽!

  可是,自己還回得去嗎?

  吳斐看了看土堆,默默地搖了搖頭。

  雖然,在草原上生活了近三十年,吳斐早就把自己當年草原人了。

  雖然,對漢人壞事做絕,吳斐早就不當自己是漢人了。

  可是,沒有人不思念自己的家鄉,吳斐也一樣,身負滅族之仇的吳斐,曾經發誓要帶著千軍萬馬回去,殺光劉姓皇室宗親!

  「可是,這一切都讓田峻給破壞掉了!都是那個可惡的田峻田其泰!一定要殺了他!」

  吳斐雙眼噴火,鋼牙緊咬地自言自語道:「若不是他殺了檀石槐,若不是他殺了素利,若不是他屢次壞我好事,也許自己早就報了滅族之仇了!

  想到這裡,吳斐又想到了自己苦心孤旨推動的那個針對田峻的巨大計劃……

  吳斐咬了咬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轉過身來,對著土堆磕了三個頭,然後站起身來,毅然決然地大步朝山丘下走去……

  剛走到山下,就有一個鮮卑壯漢跑過來說道:「吳軍師,柯比能大王有請先生參加軍議。」

  吳斐點了點頭,大步向柯比能的帳篷走去。

  ……

  帳篷之眾,眾將都已經按座次坐好,就等吳斐一人。

  吳斐走到柯比能的下首位,施施然地坐了下去——這是東部鮮卑的第二首領的位置!

  柯比能在遼西被鞠義打敗之後,非常後悔沒聽吳斐勸告,從此對吳斐更加信任和尊崇,言聽計從,並以師禮待之。

  此時,柯比能已經自封為東部鮮卑大王(僅次於單于),而吳斐的位置,雖是軍師,其實已經相當於國相!

  一個之下,萬人之上,位高權重,顯赫無比!

  待吳斐坐好之後,柯比能才開口問道:「吳軍師,從步度根處借來的五萬人馬,已經由哈連特將軍帶領,晝伏夜出,秘密運動到了離柳城約三百里的草原上。據夫餘人和高句麗人回報,夫餘人也已經按計劃行事,高句麗十五萬大軍也已經出動,我們是否也該出動了?」

  「啟稟大王,屬下認為,我們的主力還不能動。現在,還不到我們全軍出動的時候。」

  吳斐想了一下道:「可以先派一支三萬人的軍隊佯攻柳城。哈連特的那五萬借自中部鮮卑的軍隊,可繼續隱蔽待命。」

  「先生……這是為何?」柯比能有點不太明白。

  吳斐道:「按照之前與夫余和高句麗的盟約,打敗田峻後,高句麗取遼東,夫余取玄菟,而我們取遼西。可是,屬下想問一下大王,遼西真的對大王有那麼重要嗎?能比單于之位還重要嗎?」

  「先生這是何意?」柯比能坐直了身子,不解地問道:「此戰,又如何能關係到單于之位?」

  「田峻的人頭!」吳斐道:「田峻殺害了偉大的檀石槐單于,如果大王能取下田峻的人頭,必能獲得東中西三部鮮卑人的擁戴,大王就可籍此廢了那無能的魁頭單于,而親領鮮卑單于之位,進而成為繼檀石槐之後的第二位偉大單于!」

  柯比能一聽,趕緊說道:「先生說得在理。可是……我們該如何做呢?」

  吳斐很滿意柯比能的表現,笑了笑,故做高深道:「這一次,我們要下一盤很大的棋……」

  「下棋?」

  帳中諸將都是一臉茫然——不是在說打仗麼?怎麼又扯到下棋去了。這不是……跑題了嗎?

  柯比能也是一臉茫然——「下棋」這種技術活,自己沒學過啊。

  「這……打仗跟下棋有啥關係?」柯比能不解地問道。

  「下棋得先布局。」吳斐道:「打仗也一樣。」

  「先生真是高明!」柯比能大笑道:「可我們……都不懂得下棋啊,先生你就說說該如何布局吧。」

  效果不錯!吳斐很滿意這種忽悠裝逼的效果。

  看到把這幫「粗人」忽悠得差不多了,吳斐才又開口說道:「欲殺田峻,就得先知道田峻接下來會怎麼做。大王覺得,田峻會如何應對我們三方的進攻?」

  「呃,先生是怎麼想的?」柯比能又地「皮球」傳回給了吳斐。

  吳斐吸了口氣,一臉正色地道:「若我是田峻,必然會釆用「一守、一和、一攻」的策略!」

  ……

  ……

  遼東太守府中,賈詡正在向田峻獻策道:「針對夫余、高句麗和鮮卑三方勢力,我們最好的應對方式便是採用「一守、一和、一攻」之策」

  田峻想了想道:「確實如此,我們不能面而俱到,必須得有重點。文和請接著說下去。」

  賈詡接著說道:「夫餘人六萬攻玄菟,有太史慈領三萬人守著,再抽點民壯守城,夫餘人便賺不到什麼便宜。而且,為了迷惑敵人,太史將軍應該適當示弱,切忌速勝夫餘人而壞了主公的整個戰略大局。此為「一守」也。」

  「那麼你說的「一和」呢?」田峻問道。

  賈詡道:「這「一和」,自然是指高句麗了。」

  「可是……高句麗國王……會接受和議麼?」田峻問道:「李澤雖是得我之助才當上高句麗國王,可是,這些棒子的眼中只有利益,毫無節操。在當前情況下,要他放棄爭奪遼東,恐怕……不容易吧。」

  「是的,通常情況下,李澤是絕對不可能再跟我們議和的。」賈詡笑道:「但是,主公這麼聰明的人,當年扶李澤上位時,就沒留下什麼後招麼?」

  連這也能猜中?!

  這賈文和……竟厲害如斯?!

  此言一出,田峻徹底嘆服!

  田豐、沮授、黃忠等人,也……徹底嘆服!

  「真後悔啊!」田峻仰天長嘆道。

  「主公後悔什麼?」賈詡有些不安地問道:「莫非,我說錯了?」

  「真後悔沒有早點將文和抓來!」田峻大笑道:「你現在再說說何為「一攻」吧!」

  「這「一攻」嘛,自然是指鮮卑了。」賈詡道:「只要集中力量一戰打垮了鮮卑,其聯盟便徹底破了,夫餘人……恐怕會嚇得如喪家之犬一般逃回草原深處。高句麗人也會從此乖乖的,再不敢搗亂了!」

  這便是賈詡的謀劃:「一守」與「一和」,只是穩著局勢,而這「一攻」,才是破局的關鍵!

  此前的「一守」與「一和」,都只是為了給「一攻」做鋪墊,等到鋪墊好了,再用「一攻」致勝並結束這場戰爭!

  ……

  好一盤大棋!

  對弈者是漢奸吳斐和毒士賈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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