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小仁小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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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相談室中,窗外細雨潺潺。如今方才六月末,卻已湧上一層寒意。

  法正命仆童點了香爐,合上窗子,又點了兩碗熱茶,才細細說道:「主公雄心,豈在九州乎?」

  江河在自己手下面前從來就沒有隱瞞過自己的野心,在他眼中統一九州才只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陳朝不同大漢,正有一些該做而未做的事情沒有完成。

  陳朝雖然壽祚綿長,卻武力廢弛。不僅沒有開通西域,更是對南疆的控制極為薄弱。去年秋天,江河還在做刺史的時候,就聽聞交州刺史部下有人與蠻夷勾結,據城稱王。

  雖然交州刺史趙韋立刻興兵討伐,至今還沒有傳來捷報。

  加上兩個月前,吳王報告中央,說是山越數部謀逆,向江河要兵要糧。江河彼時困於鬼方,只是回了句:「中央沒錢,自己打去吧。」

  「孝直知我心底,實在是讓我無處隱遁啊。」

  「主公既然欲圖天下,就該忍受這些許陣痛。」

  「什麼陣痛?」法正說話,雲裡霧裡,讓江河實在是摸不著頭腦。「孝直所言未免太過縹緲,惜孤不從文事,不解其中意味,望孝直明示。」

  若是換了其他謀士,或許還會雲裡霧裡講上半日。可法正畢竟是個直人,頗對江河胃口,當下言道:「世家。」

  聞言,江河一愣,他雖知道這世家是自己未來前進的一大阻力。卻實在想不到這和防備宋儀東伐有什麼關係。「孝直不妨說得再仔細些?河東世家,莫非說的是河東田氏?」

  「正是。河東田氏,原出齊國之裔。因奉陳太祖有功,累世高官,故遷族於京畿之北,隸屬河東。河東田氏雖然排不進五大世家,可如今五大世家除了東海徐氏、山陽鄧氏以外,都受近來情勢波及。」

  「上黨唐氏,改庶為嫡。清河李氏,至今還是國賊。隴西王氏,日漸衰微。其餘九大家族當中,除了主公有意提拔的沛郡劉氏、范陽盧氏和泰山竇氏之外,便數這河東田氏,有地利之便。」

  「竟然能接替李唐兩家,掌管京都之內,各大世家,其已於天下不輕矣。」

  「若是任其作大,必然會對主公不利。主公雖然設下那九品世家制度,雖然可以削弱世家,卻不是個短時間就可見效的政策。沒有十幾二十年,很難削弱各大世家。」

  「主公雖然年富力強,可是天下萬民又如何能等得起?今歲荊襄洪災,士民死者萬餘。韓匡作亂蜀中,每歲屠害人民。更不要提那各地牧守,戕害百姓,掠奪民田,真無異於率獸食人。」

  「而主公若要動用天下物力,儘早統一,便需要破除世家!起碼也要把這京畿附近,所有世家盡數斬除。使得這伊、洛之水,成為主公財源。洛陽之土,成為主公立國之本。」

  江河聽罷,深以為然。一口飲盡法正親點的熱茶,問道:「孝直說得透徹,可是如今計將安出?」

  法正起身,遣退眾人。向江河行禮,道:「主公要取天下,敢背罵名否?」

  「孤起兵建業,心無私念,些許罵名,如何不能背負?」江河道:「與你說個趣事。」

  「主公請講。」

  「兩個月前,鬼方來攻,我驟聞消息,心中萬念俱灰。竟然差點害下大病,又生幻覺。關鍵時候還是內子喚醒了我。孝直可知,她是用哪一句話喚醒的我?」

  法正被塞了一嘴狗糧,還是微笑道:「正實在不知,望主公示下。」

  「彼女言曰:君為柱國,當承天下民重。寧叫我負天下人,勿教天下人負我。」

  法正聞言頗為不解。江河道:「是明人小說里,給曹操安置的話。」

  「曹操豈可與主公相比?其身為漢臣,實為漢賊。借天子名諱,卻反而害之。」

  「孝直所言不過頭腦嗎?我今所做,不與其同乎?」

  「怎相同哉?操奉曹騰為大父,續曹參之裔。累世受漢室優待。遭逢亂世卻有那般行徑。大爭之世,人存野心,實在無有過錯。可曹操所為,視天子為玩物,豈是人能為之?」

  江河見狀,不再與之爭辯。「不提這個了。我要說的是,我的理念與其決然不同。我願擔天下民重,至於什麼罵名,法正還是直言吧!」

  「滅絕田氏,及京畿世家。」法正此言一出,便立刻遭到了江河反對。

  「絕對不可!如今天下未定,殺了他們,天下世家還肯信我嗎?我有精兵三十萬,卻安定不了天下民心。就算等天下安定,想要剷除他們,也不是什麼易事。」

  「主公還未聽我計,如何說此計不行呢?」

  江河也同樣站起身來,對法正道:「孝直不過是讓我丟了河東,指責田氏叛國而已。」談話到這個時候,就算江河腦袋再不靈光,也察覺出了法正究竟要做什麼。

  「主公!此天賜之機,若是捨棄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抓住把柄。」法正知道這又是江河惻隱心起,不願施為。

  江河擺了擺手,示意法正不要繼續說下去了。「我打算拜孝直為平章政事。」

  「主公!」法正知道江河的意思。這是以私利讓自己閉嘴了。「主公為天下萬民可以不求私利,正豈能獨貪官位?」

  見江河依舊不為所動,法正也有些恨鐵不成鋼。「主公方才還義正言辭,願意為天下萬民開創樂土。眼下卻連這點罵名都不肯背負了嗎?」

  「誒呀呀,孝直何必如此激我?」江河面露難色。「田氏何其無辜?其族怎麼也有數千人吧?功業未建,先造屠戮,實在……」

  「主公!小仁小慈救不了天下人!世族把控權柄四百載,民無晉身之梯。溺於暴政久矣!如今不能快刀除之,為患深矣!」說罷,竟然不顧江河仍然在屋中,徑直出門而去。

  江河則是愣在當場,自他起兵以來,還沒人敢不給自己顏面。這個法正不僅不顧自己的高官相勸,竟然還氣憤而走……

  「反了!」江河大罵一句,把眼前桌案踢翻,冒著大雨返回了自己下榻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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