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洪堡的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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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商會託付給德萊塞之後,謝綰終於過了幾天悠閒日子。在這段日子裡,他在柏林東郊的米格爾湖畔買了一棟莊園,養了一條巴哥犬亞勒、一隻邊境牧羊犬蒙納特、一隻柯基犬塔克——其實就是德語「年、月、日」的音譯,謝綰圖方便給起的名字——每天除了帶著狗閒逛,便是吃吃喝喝,或者是參加王儲腓特烈·威廉四世還有其他新認識的權貴們舉辦的各種聚會,偶爾抄抄論文。乾的為數不多的正事,一是跟來訪的克萊梅特討論縫紉機的製造工藝和對莫茲利新搗騰出的工具機進行技術指導,二是研製除虱藥。

  虱子這東西,從謝綰到這個時代的頭一天起,便跟它嚴重過不去。雖然他已經天天洗澡以至於秋冬季節皮膚幹得起殼,可是由於身邊的人沒那麼愛乾淨,虱子還是反覆騷擾他。閒下來之後,他開始認真地想辦法對付這種可惡的蟲子。除蟲菊是他最先想到的草藥。這種植物在他莊園裡的草地上到處都是,但直接使用效果一般。於是他開始實驗如何提取除蟲菊酯。辦法其實是現成的:將除蟲菊花收割後曬乾,全株磨製成粉狀,用酒精低溫萃取除蟲菊粉。經過試驗,發現80%的酒精萃取出的除蟲菊酯效果最好,高濃度除蟲菊酯溶液,足以把人給迷暈……於是他用波蘭伏特加給「謝-德萊塞軍備製造商會「研發了一種新產品:除蟲伏特加,當然是不能喝,只能外用。效果還不錯,銷售情況也挺好。以至於後來一個時期,達官顯貴的臥室里都奇怪地瀰漫著伏特加味道。因為經常被人誤飲,謝綰又改為用煤油萃取,生產出針對不同類型害蟲的除蟲劑,後來這種產品居然成了商會的口碑產品,連軍隊都採購了一部分給軍營使用。

  然而,謝綰似乎高興得太早了點。

  10月初,正當謝綰悠閒地跟他的三隻狗在米格爾湖邊追野鴨子時,財政大臣比洛夫的一位書記官帶給他一個不好的消息:一篇署名為「弗里德里希·馮·洪堡「的文章,在《德意志匯報》上揭露了謝-德萊塞槍械製造廠收購十家軍備廠背後的秘密。《德意志匯報》是維新派報紙,發這種打擊保王派的文章自然賣力得很。早在上一任國王,腓特烈·威廉二世時期,普魯士就在歐洲第一個實現出版自由,所以文化領域一方面是百花齊放,另一方面也是什麼胡說八道都有。

  謝綰接過書記官給他的報紙,因為不太熟悉這種字體,只能費勁地讀起來,但基本還是看懂了全文。文章的名字很長,叫《一位中國來的軍官先生如何成為十家軍備廠的新主人》,這是這個時期歐洲出版物的一大特色。文章內容與謝綰操作收購十家軍備廠的經過大致相同,只是很多關鍵細節沒有,卻又添加了很多捕風捉影的猜測。文章沒有點名地質問謝綰背後是不是有什麼既得利益集團在操控。

  文章里寫道,

  「……當所有軍備廠都面臨一場嚴厲審查的時候,一位中國來的軍官持股的槍械廠,而且還是一家埃爾福特鄉下的工廠,怎麼會如此快地通過了審查,使他具備了與十家柏林的軍備廠談判的實力?軍隊內部是否存在以權謀私的問題?……」

  「……這位中國來的先生,是如何讓銀行貸款數十萬塔勒用於收購的?據說還沒有利息。我們不得不猜想,國王中央銀行甚至財政部的老爺們,是不是得到了什麼好處。……」

  這些問題真是戳到了謝綰心窩子裡,他背後有點發涼。書記官對謝綰說,

  「財政大臣閣下希望您儘快想辦法處理這件事,否則您的貸款將不會下發。」

  比起跟王室的關係,比洛夫當然更在乎自己的聲望——如果自己因醜聞下台,跟王室的關係還有什麼用。

  謝綰點點頭,送走了書記官,獨自在辦公室里踱來踱去。

  要說這位弗里德里希·馮·洪堡,其實是謝綰很尊重的一位地理學家。他是近代地理學的主要創建人,近代氣候學、植物地理學、地球物理學的創始人之一。是世界第一個大學地理系——柏林大學地理系的第一任系主任。他現居巴黎,已經出版了《1799~1804年新大陸熱帶區域旅行記》三十卷,《新西班牙王國地理圖集》、《植物地理論文集》等地理學名著。

  令謝綰更糾結的是,這位洪堡先生對於中國文化有極高的評價。在他後來的巨著《宇宙》中高度讚揚了指南針和活字版印刷,以及中國古代天文工作者,說從公元前7世紀到公元333年在中國歷史上有十六個隕石記載,而希臘和羅馬同時期卻只有四個。同時他還提出各人種平等,也是在《宇宙》中,他以八十高齡駁斥當時流行的《人種的不平等》一書中的「白人優越論「。

  就這麼一位才學與道德堪稱楷模,而且對中國友好的大師跑來跟謝綰槓上,謝綰大概也知道為什麼:一是他的哥哥,柏林洪堡大學創立者,如今的外交大臣威廉·馮·洪堡,正是在施泰因男爵和格奈森瑙將軍離開政治中心之後,維新派的扛鼎人物。他哥哥不方便出頭,遠在法國的他自然當仁不讓,而且他的名氣足以讓這篇文章搞臭謝綰;二是謝綰背後的保王派勢力,這次不僅打掉了維新派在軍中的一號人物格奈森瑙,還幾乎把跟軍隊相關的維新派一鍋端全給滅了,著實激怒了洪堡兄弟這對政界和知識界的維新派領軍人物。

  謝綰其實並不在乎丟臉不丟臉,但如果這把火延燒下去,一旦國王中央銀行停止給自己的貸款,已簽署的收購契約就會違約;因為是以小搏大,違約金一項就能讓自己破產——由於是低價收購,破產廠家都提出了高昂的違約金,總額達到八成——十六萬塔勒,謝綰當時覺得有財政大臣做後盾又急著簽約,完全沒考慮資金問題,就一口答應了條件,而這個年代這類公司還沒有有限公司概念,股東都是無限連帶責任的;最可怕的是,如果商會無法正常開展經營,跟軍隊的供貨訂單就成了詐騙,自己作為軍官只會兩罪並罰;如果再牽扯出和王儲、財政大臣的私相授受,那可是有被絞死的風險。

  但仔細想想,王儲和財政大臣怎麼可能脫不了身,連德萊塞都能脫身——德萊塞只有10%的股份,他完全可以自己掏兩萬塔勒不用貸款,而謝綰是肯定掏不出那十六萬塔勒違約金的——而且,如果謝綰找不到脫身的辦法,一旦罪行坐實,王儲和財政大臣肯定會傾向於集中火力幹掉謝綰滅口,不會讓德萊塞替他分擔罪名,到那時就成了他一個人的事兒了。謝綰突然發現,這樣一件事如果收不了場的話,所有人都會安全地離他而去,只有他自己將背上詐騙的罪名——因為只需要說他詐騙,其他人都是無辜的。而說一個外國來的下層軍官詐騙,再容易沒有。甚至王儲和財政大臣只需要跟德萊塞媾和,自己一手締造的柏林軍備商會一樣能繼續為他們賺錢,除了沒有自己。

  在一個陌生的世界,謝綰陷入了一場只有敵人,沒有戰友的戰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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