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9章蝴蝶效應(五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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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蝶沒有猶豫很久,她雖然單純,但骨子裡還是聰明的人,不會連這個問題也想不通,很快領悟到林遠的意思。

  「先生的意思我是明白的,有些人就是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欲望之心肆意橫行,就算有一天心生反悔之心,也不一定就能趨動他悔改如初。人在欲望當中,深陷欲望而無法自拔。」她說到這裡,小小的心臟也覺得有點鬱悶。

  多數時候,人是無能為力的,特別是想要改變別人的人,更是無能為力的,有的人連自己都無法改變怕,都不能馴服,更別說將奢望寄托在他人的身上。

  林遠補充了幾句,「被欲望控制而無法自拔,故事裡典型的,類似被風月寶鑑折磨死的賈瑞,還有黛玉,寶玉,鳳姐和賈璉,某種角度上也差不多,沉浸在我執的欲望當中,被自我里的貪婪,**,自大,理想主義,情愛,占有欲,好勝心等等束縛,看不見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事物存在的可能性。不管高低貴賤,被欲望束縛的人從來都是占大多數的。」

  胡蝶點點頭,恍惚覺得木元先生說這段話,刻意耐心地陪她在餐桌上閒聊那麼長時間的原因,可能並不是因為下午有一場中國文學史課程那麼簡單。

  他應該是有深意的,但胡蝶不算有悟性的腦袋,卻一時半會感悟不到,木元先生講述這件事的原因,她在考慮要不要直接問。

  「先生陪我講紅樓夢,是想要告訴胡蝶什麼嗎?」她睜著大眼睛,眼眶裡泛著晶瑩剔透的水光,很單純的類似小獸的眼睛。

  「你覺得呢?我說那麼多的目的是為了什麼?」林遠點頭微笑,溫和地反問過去。

  胡蝶左思右想,卻想不出個所以然,這次是她和木元先生平生第三次見面,木元先生在此之前是並不認識她的,胡蝶對木元的了解也停留在書本和虛擬世界當中。

  他會出於什麼目的講這件事呢,胡蝶想不明白的,只能搖了搖頭,一臉的困惑和無奈。

  林遠笑了,卻轉移了話題。

  「我有一個朋友,她叫芙蕖,也是一名作家,她一生所寫的文章和小說都在回憶過去,童年生活的悲慘遭遇,在村子裡,她的父親打她罵她,甚至對她做違背人倫的事情,不止是他的父親,還有村子裡的其他男人。這件事成為她一生的陰影,她對往後的幾個男朋友全都是百依百順,因為在童年時期,她就學會了使用示弱的方法服從男性來獲得安全和食物的獎勵,童年建立起來的關係定位,在成年之後依然沒有改變。」

  他開始講述芙蕖的故事,胡蝶一邊聽著,一邊縮著肩膀,不知是因為畏懼,還是害怕。

  又或者聯想到自己的親身經歷,被突然湧上心頭的心酸苦楚,所溢滿了。

  「你知道,讀者們是如何看待她的嗎,當然有一部分讀者出於同樣親身經歷或者悲天憫人的情懷,對她施加關注和同情。但還有很大一部分讀者,覺得她寫那些讓人噁心的事情,不過是在博取同情罷了。每當微博上新聞報導,芙蕖又交了新男朋友,他們就在下面辱罵,說她早晚分手,等她終於如願分手了,網友們又在下面幸災樂禍,終於分手了,多好啊,不愧是你等等,好像折磨他人能帶來喜悅似的,甚至能讓他們多吃一碗飯。」

  他說這句話的時間,語氣異常平靜,但胡蝶偏偏聽出了一絲掩蓋不住的譏諷。

  她低著頭,嘆著氣,覺得芙蕖老師身上的遭遇,離自己太遠,也太近,對於她這樣的公眾人物來說,基本不可避免地會面對虛擬世界,帶著面具的人們發泄情緒的攻擊,他們是不分好壞的,被媒體帶動著情緒,指哪打哪,簡直就是最忠誠的無頭蒼蠅。

  「你說,她還能獲得幸福嗎?」他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胡蝶聯想方才,先生講到的紅樓夢裡個人的命運,又將這個理論添加到芙蕖老師身上,她恍然大悟,意識到了什麼。

  「先生意思是,芙蕖老師之所以沒有獲得幸福,是因為她的行動是錯誤的,對嗎?」胡蝶直言道。

  林遠微微點頭,「被自己的痛苦所束縛,沉迷於往日的痛苦,自以為那是她身上獨一無二的詩人特質,藉助痛苦來寫作,來創作,和那些貪婪於欲望當中的人,是並沒有什麼區別的。」

  「可,可是,芙蕖老師明明沒有做錯啊,她才是受害者不是嗎?為何世人卻反倒辱罵,本來是受害者的她?」胡蝶想不明白。

  「誰都可以拿自己的同情出來販賣,得到了同情,其實反倒欠了他人一筆債務。更何況,用自己的痛苦給別人製造痛苦,你覺得那些人會買帳嗎?」他只是粗淺說了兩句。

  「那如何,才能獲得幸福呢?如果揭露自己的痛苦和黑暗是錯誤的,那怎樣做才能獲得幸福呢?」胡蝶的眼皮耷拉下來,似乎在醞釀著一場暴風雨。

  潛意識裡,胡蝶覺得先生說那麼多話,其實是在暗示她,她也醞釀很久的那件事情。

  「揭露痛苦可以,簡單的找人傾訴,獲得短暫的解脫,是可以的。例如找心理醫生講話等等。但試圖用痛苦來博取同情,暴露在公眾面前,那就是自討苦吃了。我們都能想像得到那個後果。」他知道胡蝶此時還不堅定,還需要繼續開解她。

  「那,如果什麼都不說的話,天底下就沒有人知道,曾經還發生過這件事,它被掩蓋在歷史的塵埃里。不是會更痛苦嗎?」胡蝶連連追問。

  林遠反問了一句,「放下,不就不痛苦了?」

  「為什麼?為什麼要放下?」她一臉震驚的樣子,覺得木元先生說出這句話帶著一絲違和感。

  林遠才外套中拿出一張書籤,上面寫了一行字。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字體娟秀,和上次木元先生給的簽名一個樣子。

  「這是,金剛經里的一個句子?」胡蝶有點困惑。

  「沒錯。這裡說的雖是關於法執,但用在我執身上,也是一樣的道理。你自認為痛苦是你生命中重要的部分,不願意捨棄,所以孜孜不倦地從痛苦當中汲取營養,繼續不斷地滋生痛苦,那你永遠都走不出來。沒有人能代替你走出來。」他把書籤放在胡蝶的小手心裡。

  「痛苦會滋生痛苦。那我如何做才是對的呢?才不會導致悲劇呢?」她用纖細的指尖把書籤夾了起來,之後把它放在手帕里,仔仔細細地疊好。

  「那就要看你自己了。」他點頭微笑,拿著碗筷去洗乾淨。

  兩人吃完了飯,林遠安靜洗碗,胡蝶坐在沙發上面發呆,手裡還拿著那張書籤。

  她覺得木元先生可能已經知道了關於她身世的事情,之前溫素心老師見到她,還是一臉的困惑,連連追問木元。

  一開始,她沒有聽懂兩人談話的意思,後來仔細一想,木元是不是向溫素心醫生借了她談話記錄,而木元在第一次見到她之前就已經知道她,對她萬分了解了。

  這也是因為魔法的力量嗎,或者是先生,本來就是對她有所企圖呢。

  胡蝶知道他是好人,因為先生處處都是照顧她的,甚至是願意耐心下來告誡她,證明他是對她好的,沒有一絲一毫的惡意。

  「唉,我真是個沒用的人。」

  她低著頭,交疊著手指,語氣很是無奈,還帶著一絲自我譴責。

  最初遇到先生,還懷抱著那種不應該有的少女的懵懂情懷,結果呢,先生只是把自己當做妹妹和晚輩,他耐心指點,她卻悟性不夠,到底要如何做才是對的呢。

  這又是只有她自己才能回答的問題,其他人都不能代替她,來回答這個問題。

  林遠沒有多說什麼,甚至沒有說破她和她母親的事情,一個字都沒有涉及到胡思宇和復仇相關的字眼,但他覺得,他精心設計的這一番開導的話語,已經起到作用了。

  飯後,他泡了兩杯咖啡,考慮到胡蝶喝不習慣苦咖啡,又加了點奶和白糖,與市面上的咖啡味道相差無幾,甚至更有那一股濃郁的咖啡豆的香氣。

  「好香啊,謝謝。」

  胡蝶接過咖啡的時候,臉色已經好了許多,她沒有太過糾結方才木元提出的問題,而是很自然地選擇了暫時放棄去做思考。

  關於木元知不知道她身世的問題,胡蝶也聰明地選擇不繼續追問,因為這樣很有可能會破壞她和木元先生之間,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淺薄的關係。

  她還有時間去思考對錯,也有勇氣面對人生的改變,更會繼續去思考關於幸福,和如何走向幸福的問題,在他身邊,胡蝶一點都不感到焦慮,她很有安全感,也很信賴眼前這個聰明博學,對人生智慧頗為洞察的男人。

  至少在這一點上,她也會一直選擇相信木元,即使有一天,她意識到,眼前的這個木元,與她過去十幾年隔著一張薄紙見到的那個虛擬的人完全不同,也無關緊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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