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為人作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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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過我會如何懲治你嗎?」

  李魚醒過來時,首先聽到的就是這一個耐人尋味的問題。

  超軼神君的語聲並不響亮,無形中卻有一種威勢在恫嚇。

  好比是一段絕妙琴聲,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好比是一盤絕妙棋局,映竹無人見,時聞下子聲;好比是一卷絕妙草書,端溪石池濃作墨,燭光相射飛縱橫;好比是一幅絕妙圖畫,拂石坐來衫袖冷,踏花歸去馬蹄香。

  留白之處,意味深長。只不過,琴的留白是悵然,棋的留白是閒適,書的留白是縱恣,畫的留白是放浪,而此時問題的留白是威脅,是戲謔,是享受。

  李魚神識一警,瞬間清醒過來,不管它什麼留白,回答只有四個字:「悉聽尊便。」

  超軼神君居高臨下,撫掌大笑:「人在屋檐下,猶自不低頭。好得很,這才叫少年意氣。」隨即目光一凝,將笑聲收束,鄭重其事道:「我要你接替神君之位,成為神罰島之主。」

  「你說什麼?」李魚脫口而出,掩藏不住心內的詫異。

  無論超軼神君採取何種報復手段,李魚都不會意外。

  然而,超軼神君非但沒有報復,反而要將神君之位拱手相讓。

  這實在是滑天下之大稽,叫李魚想不吃驚都不行了。

  超軼神君並未在意李魚的疑惑,自顧自說道:「故老相傳,昔日洪水泛濫,鯀以神土息壤堵塞,功敗垂成,身死名辱。鯀之子大禹則以疏導之法治水,終成大業,千秋揚名。

  李魚,你且問問你自己,是摧毀神罰島上一眾高手容易呢,還是引導排疏,將這股力量約束在手容易呢?」

  李魚心中一動,隨即又是神識一警。眼前的超軼神君如同在雲霧中的神龍一般,完全看不清真正面目。

  李魚掙扎著從病榻上坐直身軀,努力壓下洶湧心緒,強作劉楨平視:「實不相瞞,我完全想不出神君如此做的理由。神君誘我以大利,真正讓我不寒而慄了。」

  「哈。」超軼神君瀟灑一笑:「你這個傻小子!旁人不清楚,難道你還不清楚嗎?你那引動天道的一擊,早已將我打得神魂俱滅,生機斷絕。我逆天改命,靠著雪羽丹強自支撐,也只是多活七天而已。」

  「你……」震驚與疑問尚未退卻,欣慰與惋惜又早已湧上李魚心頭。

  千頭萬緒,真教李魚無言可對。他一時語塞,竟只有呆呆望著超軼神君。

  超軼神君笑道:「你我所謂神通,終究逃不過造化小兒的捉弄。求長生,覓長生,到頭來哪一個不是被捏牢生死二字,哪一個能真正超脫?這便是天道有常,性命有數。」

  李魚愈發震驚,只覺眼前這人並非先前所見的超軼神君。超軼神君意氣風發,超邁古今,怎麼可能說出這般消極話語?

  莫非眼前的超軼神君乃是他人假扮,莫非這一切背後又有陰謀詭計,等待李魚主動入彀?

  超軼神君嘆道:「我在你心中定是狂妄無知之人,所以你才會覺得這番話彆扭怪異。」

  李魚又是一呆。明明自己與超軼神君乃是不死不休的敵人,但超軼神君的口吻完全不像是敵人,反而像是朋友。

  李魚甚至在一霎間產生了錯覺,就好像超軼神君是他多年相交的知己,就好像此刻是在對床夜語,絮絮叨叨,儘是衷腸。

  超軼神君一擺手,止住了李魚的胡思亂想:「我是什麼樣的人,反正已是死人,也沒什麼好說。

  強要蓋棺定論,也無法非把老子的『知雄守雌』拿過來改一下,變成『知雌守雄』罷了。我只問你一句,這神君之位,你要還是不要?」

  李魚短暫一生,經歷了多次選擇。就算面臨生死抉擇,李魚也不曾猶豫。但此刻,但此刻李魚卻遲疑起來。

  他眉毛緊皺,微微沉吟:「我……」忽爾下定決心,毅然道:「神君願意將這副重擔交與李魚,李魚又怎敢推辭?」

  「好!」超軼神君激賞道:「知雌守雄四字,你也當得!」

  此刻的超軼神君眉頭舒展,神采飛揚,整個人似乎發出耀眼的光芒,叫李魚心中又是一跳。

  超軼神君不把神罰島託付給肱骨心腹,卻反而託付給李魚這個冤家仇人,當真奇人奇行,驚世駭俗。

  超軼神君頓了一頓,這才替李魚解惑:「你是妖族血脈,體魄強健,加之意志堅定,故而身體恢復機能遠勝常人。只是半天時間,你已脫離危險,再由我治療五六日,便可恢復如初。」

  超軼神君說得輕鬆,李魚卻明白其中之艱辛曲折,由衷感嘆道:「若非神君妙手回春,焉有李魚性命?我那些朋友……」

  「我既然要讓你當神君,她們自然不會有危險。不過,藥醫不死人,你要真正記住這句話。殷鑑不遠,我卻怕你重蹈覆轍。」

  李魚欣然而笑:「前半日,我與神君乃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此一時,我與神君倒像是忘年相交的知己了。臨死之前,若能有神君之坦然瀟灑,死又何懼呢?」

  超軼神君也是笑:「呵,也就是我馬上要死了,要不然吶,你我立場懸隔,時刻劍拔弩張,怎會有如此心平氣和的說話?

  神機子那老東西給我下過八字批語,說什麼『空有雄才,為人作嫁』,你看他算得準不準?依我看,既准也不准。

  此生自是一場春夢,但為人作嫁者,貧女恨嫁而不能嫁,終於無可奈何,卻與我頗不相干。我可以殺了你,也可以關了你,自然也可以放了你。可是我卻決定讓你成為我的傳人。

  抉擇之間,皆是我心一念,又豈是『為人作嫁』可以比擬?

  依我看,不是空有雄才,為人作嫁,倒是東床擇婿,老懷可慰。哈哈。」

  東床擇婿四字顯然用得不倫不類,按照語境,當是「薪火相傳」為是。超軼神君乃是博雅之士,怎會亂用詞語?

  李魚眉頭一皺,正要說話,超軼神君已然笑道:「老天叫我即刻死,我偏要多活七天,正要換老天無可奈何。可見天意雖然難違,終究有可議之處。」

  李魚不免惺惺相惜,大有所見略同之感。他心中更有感慨生起:「超軼神君雖有如此洞見,卻泯滅情義,漠視人命,與我秉持之『知其不可而為之』恰是分道揚鑣,各走偏鋒。」

  超軼神君話鋒一轉:「只是超軼兩字,仍只是虛名,卻要你李魚來發揚光大了。對了,這幾天我左右無事,替你療傷中間,會順便替你修復受損的經脈,從此之後你依舊可以御氣騰雲。」

  李魚直到此時方才想起那照夜雪獅的安危,暗叫一聲慚愧,忖度道:「那雪獅頗為通靈,但當時勁風飆揚,卻不知它能否留有性命?」

  超軼神君似是瞧出李魚心意,不屑嗤笑一聲,卻說道:「你如此服膺老杜,當對孔孟之言念念在心。孟夫子有一句話,叫做『望之不似人君』,你自然是知道的了。

  你如今這副尊容,實在可憎。聽聞你先前乃是一等一的美男子,呵,男子俊美過甚,大不穩重,君子不重則不威,似也無法服眾。

  但你天生一段堅毅,於俊美之中別有所寓,倒也差強人意。便由我為你恢復容貌。」

  容貌恢復與否,李魚其實並不在意。他不由問道:「神君只剩七天時間,卻將其浪費在我身上,是否……」

  「你值得!我說過,我很欣賞你,這當然並不是一句虛言。」

  感謝OuerKK的大額打賞。這一章重寫了一遍,有些姍姍來遲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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