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絕域的惡意,沒有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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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峽。

  眾人抵達此處,然後直接一路穿過去,又多走了幾里地才意識到,剛剛,自己等人經過的那個,小溝,好像,就是目的地。

  白子墨一臉尷尬,咳嗽一聲,領著眾人往回趕。

  果真是一個黃土溝,裡面還亂雜雜地生長著茅草,半枯半焦,似乎是被野火焚燒後一層悽慘的盈餘。

  「這是得掘地三尺?」道士皺眉,端著羅盤四處打量。

  李鼎勛盯著腳下的地面,他方才確實忽視了此地的不同。

  絕域多處的地下都有空洞,裡面甚至有一些房屋,有各種遺蹟,都是已經廢棄的。

  李鼎勛能感知到這些地下的事物,本不該錯過,不過他更在乎一件事,以至於全身心地沉浸。

  絕域的呼吸。

  這方天地的呼吸。

  並不是掀起氣流的呼吸,也不是發聲的呼吸,超越了生物意義上的「呼吸」概念。

  是一種律動。

  一種沉默的,乃至是吸收雜音的律動。

  絕域存在自然的一切景觀,但是這景觀都是皮殼,一切的色彩、質量、運動都在,可是就缺乏獨立的個性。

  某種更高的意志壓抑了這裡的演進。

  就像海面被覆蓋了薄膜,浪潮的峰谷都被壓抑至一個固定的範圍。

  這裡的山不會崩塌,這裡的水不會枯乾,這裡的平地不會凹陷,這裡的樹木不會蔓延。

  然而盛衰的輪迴還是存在的。

  李鼎勛的眼眸跨過歲月。

  生死的界限如此模糊,一個介於生死的灰色地帶,主宰此地。

  草木枯黃,然而春日到來又重新綠瑩。

  種子一次次播撒,從未有萌芽。

  沙礫為風吹拂四逸,然而新的風吹來,帶來的新沙籽,填補了空缺。沙堆低矮下去,又慢慢堆砌起來。

  有人前來此處。他們在地下小心翼翼地生活,他們的生活,生活——

  生活慢慢變成了一個名詞,而被剝離了動詞的意蘊。

  每日食用同一條河流里的同一條魚。

  李鼎勛摸了摸腸肚,果然,昨晚的美餐消化完畢,帶來的熱量和營養統統消失,它們重新變成了那三條活蹦亂跳的魚兒,如今正在昨晚休息的落水洞自由遊動。

  人不吃東西就會餓死?不,在絕域不會,只要加入絕域。

  那耳邊,一直被忽視的聲音——加入,加入我。

  眼睛在傳遞這個信息,耳朵在傳遞這個信息,鼻子、皮膚、舌頭,都在被細細得通知一個消息——加入絕域,同天地融為一體。

  看看,放下我執,放下身為人的執念,與世界融為一體——多麼美好!

  所以那些風中的惡鬼,它們,或者說曾經的他們,是有智慧的,能理解什麼是我,什麼是世界。

  一旦有了我執,就會被絕域的意志引誘。

  一個專門針對智慧的陷阱。

  李鼎勛在這裡低頭髮呆,那邊道士已經開始動手挖掘。

  「幸好帶了鐵鍬,不然就得用墨墨的劍咯。」道士一邊勞動,一邊嬉笑。劍客在一邊抱緊愛劍,目光警惕。

  李鼎勛看著這個沒心沒肺的道士。

  三宗首席,王平安。

  然山三百年來最年輕的入道者。

  他或許也察覺出了點什麼。

  李鼎勛又扭頭盯著劍客。

  還有這位白子墨,劍心通明,天生奇材,就憑他現在焦躁不安的神態,也該是意識到絕域的惡意了。

  最後,是沒心沒肺的伏兮兮,這個漁家小妹,百脈具通。

  「孫麗釵……」有人呢喃,李鼎勛按了按額頭,把一對硬包壓進去,時候不到。

  大家看著道士出苦力,小妹還說著風涼話,諸如「你為什麼這麼熟練啊,莫不是祖上是摸金校尉?」,「歐唷,不經夸,鏟到石頭了唄。」

  道士臉色漲紅,悶聲掘地。

  不多時,鐵鍬一刺,道士一個趔趄,不過卻面露喜色,喊道:「挖通了!」

  又幾下刨出坑來,是一個斜向下的地道,王平安喘息一陣,從行李中取出一段蠟燭點燃,以內力凌空握住,向地下探去,一直到底,蠟燭也未熄滅。

  「空氣流通得很好,咱們直接下吧。」

  眾人坐滑梯一般竄到底,只有小妹的衣服沾滿灰,其餘人都乾淨清爽。

  「憑什麼哦,這灰塵也看人下菜碟嗎?」

  「噫,誰叫某人不用內力護住衣服的呢?」道士同小妹拌嘴,一邊點起火把,照亮這個不大的洞窟。

  方方正正的地下密室,有幾個通風口,八面牆,牆上有文字,地上有一堆腐爛的竹簡,幾個箱子埋在竹簡堆里。

  「是了,同祖父說的一樣,正是當年的殘劍公子墨雲前輩的《心劍經》!」白子墨盯著牆上文字語氣激動。

  小妹疑惑:「白大哥,不是說來找你祖父的遺物嗎?怎麼變成什麼殘劍公子了?」

  「我的祖父就是殘劍公子的徒弟,但是他沒有把傳承留給後人,而是遵從師父的遺願,埋藏起來。具體的故事我以後慢慢和你說。」

  「哦。」

  「竹簡不能看了,」道士拖出三口箱子,打開,「一箱金,一箱兵器,一箱樂器,嘿,真不錯。」

  白子墨對李鼎勛一拱手,「李少門主,我們有約在先,這些財物您可自取,這牆上的功法也可謄抄,在下只取當年殘劍公子的墨玉殘劍一柄。」

  李鼎勛就笑道,「某不在意這些,全歸你們了。但還是提醒你,先不要動那柄殘劍。」

  「這卻是為何?」眾人不解。

  「這同你的前世有關,也同絕域的環境有關,總之,讓小道士替你保管,包括牆上的《心劍經》,先不要去練,等返回神州,尋一靜室再行計較。」

  李鼎勛的話,他們當然是要聽的,當即三人準備回程,可一切收拾停當,整裝待發了,李鼎勛還停駐不動。

  「李大哥?走了惹,快點吶。」小妹還了呵呵地招手催促。

  「你們走吧,我要留在這裡。」

  三人不解,道士問,「您不是還要去天地盡頭嗎?等絕域火山活動後,就進出不得了呀?」

  李鼎勛洒然一笑,「區區熔漿,某便是去泡個澡又能如何?我留在此地,卻是為了曾經的諾言。」

  絕域,沒有曇花。

  小妹還待再勸,兩位男子就攔住了她,領著她往回走。

  李鼎勛沖他們的背影喊道:「千萬不要在此地嘗試天地交感!謹記,謹記!」

  站在遠處的山上回望,小妹眺望那個高大的男子,他的身影如一點微塵,可那充塞天地的氣魄仿佛是一顆垂天之巨木,讓人心折。

  「絕域這麼危險,你們怎麼也不勸勸李大哥?」

  劍客與道士相視一笑。

  「小妹,你要曉得,世上有一種人,他的言語擲地有聲,誰也不能阻擋他的道路的。你李大哥就是這樣的人,既然他說要留下完成諾言,那說什麼也是沒有用的,粉身碎骨也要完成。」

  「噫,你們男人都是莽夫。」

  「哈哈哈!」

  江湖千古,不過是,高歌一曲,仰天長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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