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阿成(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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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成,懵了。

  「你說的那個小落,在哪?」

  薜荔蹙眉,「他呀,很久,沒有……」

  「沒有什麼?「

  「沒有來,很久了。」薜荔臉上露出擔憂的神色,「阿成,你說,小落,會不會是,迷路了?」

  阿成心裡頓時翻滾著壞水,噢唷,凡事往好了想,說不定是死了呢?

  「我不知道,可能他把你忘了吧。所以你才來找我的,是不是?」阿成感覺自己的話,真的好酸吶。

  「不!是!的!」薜荔瞪大眼睛,氣呼呼像只張牙舞爪的小老虎,「你,阿成!也是一樣的!小落是小落!阿成,是阿成!」

  阿成捂臉。

  薜荔拉開他的手,捧起他的臉。「你,不高興?」

  「高興。」阿成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薜荔,能不能送我回家?」

  「你不想,陪我嗎?」

  「我現在想靜一靜。」

  「靜一靜?」

  阿成聽到她的話,不知為何,確乎平靜下來,他自嘲,錢賦成吶錢賦成,你和這個姑娘本來就無親無故,這才見了第二面就像死皮賴臉待在人家身邊,且不說人家願不願意,單就說你這般想法就是不合禮數規矩,君子發乎情,止乎禮,你這般做法,偏離正道,來生是要墮入黑天外道世界的!

  阿成現在就當這一切都是美夢一場,回去以後,好好睡一覺,或者不爭氣一點,大哭一場,把什麼山鬼,什麼《離騷》,什麼《詩經》,統統忘個一乾二淨罷!

  「我要走,你莫挽留。」

  「哦。可,你不會用,淨土欸。」

  「什麼意思?」

  「你,太弱了,走不了。」

  薜荔畢竟是異類,一旦開始長篇大論地解釋,說話就會邏輯混亂,語序顛倒,阿成很吃力地聽著,許久才明白過來她是什麼意思。

  想要離開此地,必須達到一定的境界,至少得與淨土有更深層次的聯繫,這樣才能催動那個漢白玉的祭台,穿越星空。

  阿成這下可真的犯了難,聽薜荔的意思,短時間他是不可能達到這個水平。

  「薜荔,你能不能送我回去?」

  山鬼歪頭,「你在,生氣,我不喜歡。」

  「我不是生你的氣。我只是氣我自己。」

  「不要,這樣,你要好好的,薜荔也好好的,小落,他也好好的。」

  阿成幾次催促要走,可山鬼就是打算同他聊天,看來那個什么小落真的很久沒有來了,她很寂寞。

  從薜荔口中,小落的形象一點點鮮明起來,從一個虛幻的名字構成的輪廓,填充血肉。

  一個小男孩,至少上次見到時是小男孩。

  與小落相見時天上總是星空。

  小落不會唱歌,他只是喜歡在湖畔撿石子打水漂。

  他喜歡說話,說一些漫無邊際的話。什麼要統領善惡兩道,讓世間變成真正的淨土。

  阿成一邊聽,一邊泛酸水。

  同樣是少年,可那個小落就是那麼大義凜然,而他錢賦成,最大的理想不過是當一個筋肉發達的猛男。

  阿智給他發消息了。

  「薜荔,我真的要走了,明天再找你嘛。好不好?」

  「阿成,你會不會,像小落一樣,突然,不回來了?」

  他已經打定主意不會再來此地,尤其是知道那個小落以後,可看著山鬼的眸子,她的眼睛裡,是花海與自己。

  阿成心軟了,「不會,我一定會來。」

  山鬼溫柔一笑,牽起他的手,有取了一朵曇花,輕輕拋起,待曇花落下,他們二人已經出現在那個白玉的祭台上。

  「這是……神足通?!」

  「原來,是叫,神足通的嗎?」

  阿成再次嘆息,聖道星實在得天獨厚,神通是大修行者的專屬,一般得七老八十的佛道居士才能窺見一二,沒想到,在這裡,只要從取之不盡的花叢摘一朵曇花就能瞬息千里。

  阿成偷偷摘下三朵花,揣在懷裡。

  薜荔再次跳起舞,光芒包裹著他們,回到了那個湖泊。

  阿成摔到湖水裡,浸在水中,與山鬼隔著波瀾起伏的湖面。

  他感到自己無比的清醒,心念愈發精純。

  或許,這就是得到後再放下,經歷過了,就看得透了。

  阿成覺得自己看穿了情與愛。

  他默默游到岸邊,望向東方,太陽升起,東方的晨曦紅中帶紫,他年幼時,一度以為這就是須彌山的顏色,現在才知道,凡人不配觀瞻天柱。一旦目睹,就是死劫。

  何其不公啊。

  阿成對薜荔揮揮手,「你回去吧!不早了!」

  是的,不早了,再不去學院,又該罰站。

  「記得,來看我!」薜荔撅了撅嘴,臉上的表情有些茫然不安,似乎是嗅到了某種味道,某種名為背棄的味道。

  阿成微笑,「好。」轉身,他大步奔跑,沖入山林,濕透的衣物緊貼他的脊背,仿佛魚皮貼著魚肉,而他,扭動著,是離水的魚兒,又或者,是出籠的飛鳥。

  薜荔注視著他離去的方向,沉默。

  山林的陰影里,另一雙眼睛,半睜半閉,望向湖泊上的山鬼,晨光普照,從樹冠的縫隙投下,照亮一張冷酷的臉龐。

  ……

  阿成渾身冒著水汽,狂奔十里地,他身上滾燙,然而他只感到無比舒適,功力澎湃如潮,胃部有一道暖流不斷滋養著疲憊的身軀,他感覺自己宛如追日的巨人,能跑到死為止。

  沒有遲到。

  壓著鐘聲入的教室,師父只是瞟了他一眼,冷哼一聲。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從前。

  一日三餐。

  早餐是一個人,午餐是一群人,晚餐是兩個人。

  他每晚都能收到薜荔的消息,看著她的神態,從疑惑,到焦急,再恍然大悟,最後是茫然的平靜。

  阿成感覺自己的心被掛在屋檐下,被風吹雨淋,潮濕、冰涼、乾癟。開始的時候還滴血,後來便乾涸,只留下一點點殘存的血跡,還被雨水沖刷乾淨。

  乾乾淨淨。

  他的禪定更加精深了。

  他每天都會食用一瓣曇花,內氣蓬勃滋長。

  很快,他把學院教授的詩書通篇背誦,可以找院長交差了。

  雄壯好似一堵牆的院長,他是金剛宗本宗的一位明王,地位崇高,好為人師。

  「小子不錯,下苦功是好的,多讀書也是好的,不過,你為什麼連全唐詩都背下了,可不會《詩經》和《離騷》?」

  「學生魯鈍,知學海無涯,人力有窮時,終有不能及之處。」

  「嗯。我不是怪你。你去吧。把武功練好了,吾親自提拔你去本宗。」

  「多謝院長提拔,學生感激不盡。」

  阿成,他火了。

  同學們都知道他被院長看重。

  有人說,他是第二個桑吉師兄。

  阿成說,阿成就是阿成。

  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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