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彼岸燈台,訣此黑暗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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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天無門入地無路,正是決生死的時刻。

  巨大獸掌從燕離頭頂拍下來,「呼嘯」的風聲仿佛掀開了殺戮的號角,同一時間,數不清的獸掌封堵住了燕離的躲閃空間,無論他往哪裡躲,都會受到致命的傷害。他退無可退,在龍新凝聚的劍勢大潮下,他果斷往頭頂上空衝鋒。離歌勢如破竹地碎裂了獸掌,毀滅直至其本體,哀鳴聲中,雲中獸化為漫天的碎肉落下去。沐浴獸血的燕離宛然化作了一個殺神,撲入雲中獸軍團,左衝右突,劍光每閃爍,必有雲中獸化作碎肉落下去,又被金烏真焰焚燒成灰燼。

  雲中獸單個的時候,可以借虛空隱藏,可是數目龐大起來,虛空就不足以容納,只能顯在現世,離歌與太白劍氣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將它們斬殺。不過,數目龐大也有數目龐大的好處,燕離在此過程中,亦數度被逼入死境,最危險的一次,是他不得不動用「零界」,歪曲的空間果然很快被雲中獸找到,他受到了重擊,只因為歪曲空間傳回來的力量有所減弱,才沒有將他當場打死。

  龍怎麼會讓燕離肆意妄為,他緊隨燕離之後沖入獸群,毫不顧忌雲中獸被他的劍勢餘波摧滅,將燕離往熔火湖下逼去。只要把燕離逼入熔火湖,就算接下來不用任何神通,金烏真焰也會代替他完成斬殺。既決生死,就要不擇手段,這是他的信仰。

  燕離無法在眾多雲中獸與龍聯手的逼迫下再進行肆意殺戮,躲避龍已費盡全力,於是胸口再次遭到重擊,意識一昏,整個人直挺挺摔落,轟然砸到了熔火湖的萬載玄冰之上。

  金烏真焰專對現世顯威,有肉體掉下來,那當然是不客氣。依它們的恐怖溫度,半個呼吸就可以將這肉體烤焦,又半個呼吸就能將其焚成灰燼,前後只要一個呼吸而已。就是在這一個呼吸的功夫,燕離強行咬破舌頭,強迫自己的意識清醒,然後迅速將離崖插在玄冰上,無形氣浪將金烏真焰推涌開去。

  「你十方無敵,我只需一念鎮壓!」此刻龍的背後,那黑灰色的法陣疊加到了一個相當的高度,休達城的觀眾不用通過巨幕都能看到,只是窮盡目力,也看不到那法陣的盡頭。

  「你且來試試!」鐫刻在燕離骨子裡的昂揚絕頂的戰意從瞳孔里噴薄而出,像燃燒的明焰,離歌悄然一截出鞘。

  「一念通天,渡厄魔晦!」

  巨幕前的人都忘記了呼吸,相隔十多里,他們都能從巨幕里感受到天穹塌下來般的恐怖,直面這天災的燕離,又承受著怎樣的壓力?

  在燕離的感受中,天穹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黑灰色的法陣所延伸出來的劍勢,無論是肉眼還是神識,所能感受到的,都是天空的頂壁在往下塌陷。雲中獸軍團則依照龍的意志封堵了所有的去路。遭受到挑釁的金烏真焰,亦大規模集聚,向燕離展露出鋒利的獠牙。

  「十方無敵!」

  熔火湖這個位置,恰好就是一個基點,一個施展最強式的軸,能夠輻射到所有範圍。

  嗆啷!

  無式越過止戈,離歌悍然出鞘,天地驟然間失色,全為一片白光籠罩。熔火湖周圍的留影球瞬間在磅礴的氣機下蒸發,休達城的巨幕徹底黑下來,全城騷動,這一回他們沒有功夫向城守扔東西了,而是紛紛向城門口涌去。等人群爬上就近的一座山時,只看到一幅空蕩蕩的情景,天空碧藍如洗,熔火湖上持續了數千年的喧囂消失了,金烏真焰不知所蹤,惟剩燕離站在熔火湖的中央,白衣飄然若遺塵獨立,筆挺的身形,像冰天雪地里唯一一株覆滿積雪的白松。

  「燕十方勝了!」

  「簡直就是個奇蹟!」

  「我壓的是他,這回發大財了!」

  「龍呢?」

  歡呼聲里夾雜著一個疑問,人們不禁運足目力去尋找,可是熔火湖周圍空蕩蕩的,不見那一身玄衣,於是他們都放下了心。

  燕離默默地從龍神戒里吸取真氣,離歌分解開去,以他為軸心,向四面八方擴散,逐寸地搜查著。他那刀懸在脖子上的緊迫感沒有出錯,一處虛空突然出現一個黑點,並迅速膨脹,形成了龍的模樣。

  在「十方無敵」下,龍經歷了一場徹頭徹尾的毀滅,可是「十方無敵」仍無法毀滅他的核心,所以他沒有真的死去,對於奉天教的成員而言,只要核心還在,就不算是真的死去。龍似乎領悟到了什麼,對眼前這個對手最大的尊重,就是用盡全力。這個想法他沒有說出口,而是直接付諸了行動。

  「倘若他用了『人間道』,你就逃吧,越遠越好。」

  雪天崖的最後的話語迴蕩在燕離的耳邊,他看到龍的瞳孔中閃爍出純黑色的光,一種無法言喻的心悸就充斥心頭。

  逃嗎?

  不逃!

  從黑色的光發出,到它大規模擴散,令得白晝轉換成了黑夜,這個過程只用了兩個呼吸的時間。熔火湖的觀眾嚇得趕忙逃回城中避難。

  熔火湖突然就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燕離感覺到一種束縛感如潮水般湧來,腳下突兀踩空,他往下陷落,「噗通」一聲栽入一處海面。這不是幻覺,但也不是真實,燕離沒有察覺到水氣息,所以他在海水中游起來。可是遊了許久也不見可供上岸的地方,他浮出水面,運足目力也無法看到盡頭,這片海無有窮盡。通身的修為在這裡成了擺設,他甚至無法感應到離歌的位置。他感覺過去了很久,人間應該滄海桑田變幻,早已物是人非,可是這片海仍是這片海,沒有風暴波濤雨水,甚至連聲音都沒有。

  燕離開始覺出一種窒息感,這無窮盡的海,仿佛就是對他內心那無窮盡孤獨的映射。

  「在這個世界,所有的生靈都是有罪的……」龍的聲音突兀響起來,「活著本身就是一種罪業!但是尋常的生靈只是一片水窪,而你所看到的這片海,正是你的罪惡的具象。你已罪無可恕,但是不用擔心,我的道可以救贖你

  拋棄你的罪業吧,我來替你背負!」

  燕離聽到人的聲音,居然有些觸動,以為苦難終於結束。聽到對方要背負自己的罪業,被這片海磨掉所有警惕的他,欣然地選擇了接受。海水迅速退去,他發現海底下是嶙峋的怪石,身體突然無法動彈,他看到龍從天而降,面具已經剝落,露出了他的本來面目。他的神情充滿神聖與莊嚴,用著肅穆的語調發出「審判」二字。

  燕離忽然聽清楚了從剛才開始就在持續的怪響,那是一個個亡魂的悲哭、慘叫與哀嚎,眼前飄過一張張悽慘的臉孔,他們無一例外都惡毒地盯住他,有一小部分他是認識的。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都是死在他手中的。

  有什麼東西被從身體裡抽出來,燕離感覺到很舒服,但是又很怪異,他無法形容這怪異究竟哪裡不好,就本能地覺得不好。

  「桀桀桀……我在黑暗中沉睡了數千年……如今還有誰,來為我加冕?」

  當一團模糊的黑影被剝走時,燕離的蒙昧的心陡然打了個激靈。他忽然明白了,這些被奪走的全是能證明他存在的印記。倘若所有的生靈都是有罪的,那麼「有罪」便是活在這個世界的印記,罪業被奪走,豈非就被剝奪了生的可能?這還是神通嗎?根本已經超過了鬥法的範疇。

  「給我回來!」

  燕離從來不會坐以待斃,他從頭腦里瘋狂地發出指令,眼角餘光瞥見龍,或者說韓天子的神情有些憐憫,他已覺出不對,但是他無法接受自己生的印記被剝奪,於是選擇了視而不見。

  巨量的黑暗氣息沖入了他的體內,瘋狂地衝擊著源海,就好像死亡的咆哮。風暴迅速突破了障礙,闖入到源海里,攪得昏天黑地。

  燕離無法干預這一切,源海很快就七零八落,大部分都被黑暗占據,他的腦海里開始不斷迴響那些亡者的詛咒,惡毒的咒罵不間歇地發出,他只覺頭昏腦漲,意識幾度要被掐滅。他死死地咬住舌根,保持一點清明,因為他知道若是在此昏迷,簡直必死無疑。

  隨著源海的陷落,靈魂深處也受到了冒犯,他無法抗拒黑暗氣息,因為這些都是他曾經製造的罪業,做錯了就要受到懲罰,這是閻浮世界的規則。

  叮咚!

  如同液體滴在湖泊中,發出輕微的響。燕離發現是血,他自己的血,一點一點地滴下去,他在半空,腹部被利器刺穿了,時空仿佛停止,讓他始終沒有掉下去。忽有所感,回頭看時,就看到姬紙鳶站在背後靜靜地看著他。

  「紙鳶!」這是他最小心翼翼要保存的印記。

  姬紙鳶慢慢地笑起來,輕幽的嗓音如九天之外落下來,「我夢見你要殺我。」然後她的笑變得很冷很冷,像冰砂一樣一點一點地流進燕離的心裡。

  這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PS:今天還是一章,以後這樣,有多更我會說,沒多更就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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