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直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捲軸上的字跡未乾,寫好的字一時還不能帶走,宋璟便請李氏父子去涼亭一坐。

  李泌猜著他有話要說,就攙扶著他向後院涼亭走去。宋璟很瘦弱,隔著衣服,李泌摸到的都是骨頭。

  剛才宋璟寫字的時候,與此時簡直是判若兩人。寫字時,真正像李泌在來的路上說的那樣,筆力千鈞。而現在,李泌估計一陣風就能把他吹倒在地。

  「小友啊,看到你長大了真好啊!」

  「宋公,你還會看到我以後長的比我阿耶還要高。」

  「呵呵!」

  宋璟笑了笑,拍了拍李泌的手。

  到了涼亭里坐下後,三人感到微風習習,頓時都覺得十分愜意。宋璟拍拍身旁的坐席,示意李泌坐過來。

  沒一會,一名僕人端著三杯茶過來了。

  「小友啊,你看,這宋公杯已是我府上常用之物。」

  李泌接過茶杯,仔細看了看說道:「用著可曾順手?」

  宋璟點點頭,說道:「順心。」

  李泌和李承休愣了一下,接著三人都哈哈笑了起來。

  三人在涼亭里說了一會兒話,李泌發現宋璟說的話都很簡短,心裡就想著到底是老了,比三年前更是底氣不足了。

  笑過後,宋璟問道:「小友啊,今日來此只為求字嗎?」

  李泌頓了一下,猶豫著該不該把來之前想的那些事跟他說。

  「說吧,老夫明日就要走了。」

  李承休看了他一眼,眉頭皺了一下。

  「承修,可有話說?」

  父子兩人對視一眼,李承休說道:「宋公,偌大年紀,何必受這顛簸之苦。」

  宋璟又看向李泌,李泌道:「宋公,非走不可嗎?」

  宋璟看看他二人,慢慢說道:「我走了,這長安城裡有人才會心安。」

  「宋公,可是那人?」李泌指指皇城的方向。

  宋璟不置可否,李泌也就沒再問。

  「老夫去往東都,今後將閉門謝客。不過,若是小友去看我,則另當別論。」

  李泌趕緊說道:「待宋公安頓下來,我一定去看你。」

  宋璟笑著說道:「好好,一言為定。」

  看到宋璟心情很好,李泌就說道:「宋公,韓公怕是要步宋公後塵了。」

  宋璟聽了這話並沒有顯得意外,而是看向李承休,說道:「承修,你怎麼看?」

  「韓公性直,每每直言進諫,聖人想必已經煩了他了。」

  宋璟點點頭,說道:「韓休有老夫當年之勇,聖人卻無當年之肚量。唉!」

  「宋公,若是韓休罷相,朝中宰相只有裴光庭和蕭嵩,今後必然無人肯照直納言,聖人……」

  宋璟擺手,示意李泌不要再說下去。

  「韓休是蕭嵩所舉,他若是罷相,蕭嵩也要罷相。」宋璟說道。

  「為何?」李承休和李泌幾乎是同時問道。

  宋璟指指自己,凜然說道:「你們當老夫的錚臣之名是白得的嗎?」

  李泌一驚,趕緊問道:「你又上諫書了啊?」

  宋璟微微一笑,說道:「老夫不死,諫書不止。」

  李泌一聽這話,心說怪不得人家讓你去東都呢,原來是不想看到你了。

  李承休聽了這話頓時感動不已,起身拜道:「宋公錚錚鐵骨,我大唐之幸也。」

  宋璟擺手示意他坐下,然後說道:「君明臣不直,君不明臣直,皆社稷之不幸也。」

  李承休道:「聖人為明皇,尚可。」

  宋璟呵呵一樂,道:「故老夫一邊進諫書,一邊準備走路嘍!」

  李泌和李承修一聽這話,就笑了。可只笑了一下,兩人又都看著宋璟,眼裡露出不舍之意。

  稍傾,李泌說道:「裴耀卿已經回來一年了。」

  「張九齡也回來一年了。」

  宋璟這話一出口,李泌頓時驚得目瞪口呆的。

  張九齡將來做宰相,那是鐵板釘釘的事情。自己知道,那是因為自己就是知道。

  宋璟能一口說出他的名字來,那就是全憑識人的本事了。

  「怎麼,小友不喜歡我說的這人嗎?」

  「喜歡喜歡,太喜歡了。」

  「唉!若無張說牽連,他……不說這事了。」

  看到宋璟面露遺憾之色,李泌笑了笑,就趕緊岔開話題,不再把話題往宰相人選的事情上引了。

  宋璟這些話已經足以說明,裴耀卿和張九齡都有希望做宰相。宋璟沒提裴耀卿一個字,可若是他以離開長安為交換條件,換來韓休和蕭嵩同時罷相,那麼,玄宗就要再找兩位宰相。

  大唐眾多官員里,此時出將回來,且是三品官員,做過地方官的,只有裴耀卿一人。

  出將入相的硬體,裴耀卿已經有了。現在,就缺一件能讓玄宗看在眼裡的政績了。

  玄宗挑選官員時並無定數,有時還任性的很。可即使是這樣,他在選任官員,特別是宰相這樣的重臣時,怕有人說三道四,就十分慎重。

  他先前看好蕭嵩,怕蕭嵩的名望不夠,就硬是把隴右和河西兩軍的功勞都加在蕭嵩一個人身上,弄得隴右節度副使張忠亮一肚子火氣。不過,玄宗為了安撫張忠亮,就沒有追究隴右軍挪用軍費販鹽一事。

  而且,故意冷落了張忠亮一段時間後,又給他封了一個縣公的爵位,弄得張忠亮先前的不快頓時煙消雲散不說,還有了以死報效之心。

  先不說這事了,眼下最重要的是,給裴耀卿搞些政績出來。

  「小友啊!霖雨害稼,京城谷貴。」

  看到李泌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宋璟突然說道。

  李泌抬頭看著他,笑著說道:「我知道啊!先前斗米十錢,現在已是二十錢。所以啊,書院給學子們每月多發十個錢。」

  宋璟又笑著問道:「就這嗎?」

  李泌便一臉詭異的又說道:「我還想著啊,讓裴耀卿進宮去見聖人,說一說這平抑谷價的事情。」

  宋璟頷首,道:「平抑谷價,利於百姓。此事做好了,善莫大焉。」

  宋璟還是沒提裴耀卿的名字,可話里話外,已經把這件事點透了。這雙關語,就連李承修也聽明白了。

  憑著對那位聖人的了解,宋璟明白,只要他身邊少了一位敢直言進諫的人,不定他就會做出什麼妖事來。

  所以,這次最好他自己開眼,給自己找一名、不,兩名直臣來。如此,才是他的福氣,才是社稷之幸呢!

  三人在涼亭里又說了一會閒話,看到天色已晚,宋璟突然有些落寞的說道:「小友啊,今日一別,恐無再見之日,以後,你好之為之吧。」

  李泌看著這位為帝國操勞一生的讀書人,心裡明白至此以後,他真的走下帝國的舞台了。

  自打武后做皇帝後,貞觀之治時重要的「諫官議政」制度基本廢弛。就是這個宋璟做了宰相後,諫官議政制度才又恢復了。後來,才有了開元盛世。

  玄宗現在雖是不能像太宗皇帝那樣從諫如流,可至少在一定程度上能做到「虛懷納悔」。他能容忍韓休,就是一個例子。

  這些,都是因為眼前這個老人當初力薦恢復諫官議政的功勞。而諫官議政,在很大程度上來說,就是民主。

  皇帝為九五之尊,生殺定奪執於掌間。如此專權,有了諫官議政制度,有像宋璟這樣的直臣直言利弊,他就能聽到不同的意見,也就能少犯點諢。

  宋璟要走了。

  李泌堅信,大唐還會有直臣,只要有讀書人,大唐就不會缺像宋璟這樣的直臣。

  但是,卻不會再有宋璟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