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豪傑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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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治縣,永安鄉,上河村。

  連綿五載的大旱,早就讓這方不起眼的小村落,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缺水!少水!

  讓這些村人們,幾乎就連說話的氣力,都提不起來。

  往日間,這些農人珍若性命的耕田,現在都閒置在一旁。

  任憑這些耕田,一大片一大片的乾涸龜裂,也沒有哪位村人,去多瞧上一眼。

  作為上河村,最德高望重的族老,老人看著那些荒廢的良田,也是疼在心尖上。

  「六老,您就別看了,越看俺越心疼……」

  一乾瘦漢子,上身灰黑色的破衫,下身套著髒兮兮的褶皺褲,看著蹲在田邊的六老,也不禁有些哽咽,帶著哭腔。

  「奶奶的……那些瓜娃子,也不爭氣……」

  乾瘦漢子一邊嘟噥著,一邊眼眶上泛著渾濁的淚光。

  「那些瓜娃子……不爭氣……忒不爭氣…」

  聽著乾瘦漢子的嘟噥。

  六老嘆息道:「俺也沒怪那些瓜娃子,爭水啊……爭水,讓這些崽們上去,俺這張老臉也臊的慌。」

  「只是……械鬥畢竟是要死人的。那些色目人,可都是吸血蟲,貪婪鬼,咱們這些四等宋人,就是魚,就是肉,任憑他們割,任他們宰啊!」

  「一點由頭,都能拔下咱村戶們一層皮喔……更何況,是出人命啊……」

  「他們根本就不關心,是不是有人死了,只是關心又有由頭,可以刮瓷咱們了……」

  六老摩嗟著手上的短杖,說道:「俺活了六十三年,活得夠長,對這些上等人齷齪的嘴臉也見多了。為了那些水,再添上幾條人命……不值得,不值得……」

  乾瘦漢子此時不知所以,只是愣愣的說著:「那您老還……」

  要知道,爭水時的那一頭祭豬,可都是六老家出的。

  當時沒細想,現在可就……

  要是根本沒想要贏,何必出一頭豬,這可是一整頭豬啊!

  關鍵時候,可是能救命的!

  「嘿嘿…為啥還要殺豬,對吧?」

  六老依舊搓揉著木杖,滿是溝渠的臉龐憨憨一笑,愈發的溝壑難辨。

  「上河……下河,沒啥區別,都是宋人,都想要活。」

  「那點水……都不比俺老漢一潑尿多,爭來爭去,圖啥?」

  「下河村……是贏了,但是他們現在的情況,就比咱們好?」

  六老語氣微微下沉:「那些崽子們,都是六七歲的年紀,都是俺看著長大的……」

  「現在的年景,你也不是不知道,大旱,饑荒,活一天少一天……」

  「咱們……本就沒啥指望了,只能挨一天是一天……崽們……可不能,不能……」

  說著,六老的精氣神也衰退了大半,看起來更加蒼老了。

  …………

  此時,同樣的場景,也發生在下河村。

  七老伸著似老樹皮一般的手掌戀戀不捨的看著下河村的一草一木。

  幾位乾瘦漢子,舔拭去唇間的乾燥,低聲問道:「七老……為啥咱們要演這麼一齣戲?」

  顯然都是知道,六老故意殺豬,分給上河、下河兩村童兒的事。

  「為啥?」

  七老嘟噥著:「人啊……本來是一樣的,都是爹生娘養,誰都不是石頭縫兒里蹦出來的。」

  「人心……都是肉長的。」

  七老望著昏暗的天穹,模模糊糊的念叨著:「老六是心疼那些崽兒,上河、下河,都是一家,一筆寫不出兩個『方』。」

  「老六,要是沒有個由頭,他殺不了那豬兒……」

  「哪怕是他家生養的,也不行……官府上可都看著哩,那些大老爺們,可不管是不是咱們自己的。」

  「在他們眼裡,都是他們的……」

  大魏是突勒人的大魏,不是咱們老宋人的大魏!

  當然這句話,七老是萬萬不敢說出口的。

  如今的朝廷,是突勒人及其仆族色目人、花拉人,兀爾人,作為上等人存在的朝廷。

  各種苛捐雜稅,名目之多,名目之廣,真真是數之不盡。

  恨不得拉屎拉尿,都要多徵收一分稅賦,簡直不給百姓活路。

  而作為上等人的突勒人,日日醉生夢死,並且還有賜田制度,作為他們的特權。

  可以任意剝奪,良善百姓的耕地,化作自家私有,並且將這些沒有耕地的農戶,貶為自家的農奴。

  這般明目張胆的強搶,肆無忌憚的掠奪,從大魏開國,已然持續百二十載。

  在這種國情下,哪怕是屬於六老家的自己的豬兒,要殺了吃肉,也是需要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

  因為哪怕是自家的物什,甚是包括自己的婆娘孩子,也不是全然屬於自己的。還有一部分,是屬於那些突勒老爺們的。

  …………

  上河村,臨東,一家茅草房內。

  「……」

  身著耷拉褲,赤裸著乾瘦的肩膀,一六七歲大小的稚子,臉上卻帶著與他這年齡段上,毫無相符的一絲成熟。

  荀少彧愣然的看著空曠的草屋,四處漏風的茅草屋,讓他無言以對。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世上,哪裡有白吃的午餐!

  荀少彧許久才緩過神來,咬牙切齒,在心中咆哮著。

  看著瘦弱的手臂,他真是欲哭無淚。

  上一刻,荀少彧還是呂國公子,錦衣玉食,縱然為了生存,戰戰兢兢,但也好歹衣食無憂,美婢睡得,美酒喝得。

  然而下一刻,他卻成了上河村,方瘸子家的小兒子。天天光著屁股蛋子,玩騎『馬』打仗的村頭稚子。

  荀少彧的內心,是崩潰的!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這讓他深以為然。

  餓肚子的感覺,可真特麼難受……

  這在荀少彧看來,簡直是不可想像的。

  畢竟無論前世今生,他還都沒嘗試過餓肚子的感覺。

  在前世之時,荀少彧可能無權無勢,無財無產,但對於物質豐盈的二十一世紀,只要是勤快,哪怕是去工地搬磚,一天也能賺個一二百RMB,餓肚子是不可能餓肚子的。

  而在今生,他更是國君之子。哪怕他是最不受重視,也是最不受待見的公子。但該給他的待遇,國君可從來都沒有吝嗇過。

  所以,覺醒胎中秘盤的荀少彧,前世今生第一次的,嘗受到了挨餓的滋味。

  左右看看,他的心徹底涼了……

  這可真是家徒四壁,家裡真正的就剩下四面牆壁了!

  整個家,都是空空曠曠,唯有一堆枯黃的草垛,作為一家幾口的『床榻』。

  這真是,要涼啊……

  荀少彧,最後一次的喃喃低語。

  …………

  大魏立國百二十載,民怨沸騰,社稷動搖。

  是時紫微星晦暗,七殺,破軍,貪狼,應天命降下人間。

  這三星,上佐紫薇,下應群生,是將星,也是災星。

  正應大魏,社稷將亡。

  天道降下這三大將星,推翻大魏,再立新朝。

  時值大魏,莊帝十八載。

  四月二十八日。

  揚州,泰興府,丹梓縣人劉裕。

  于丹梓縣,會澤鄉起兵反魏,自稱前宋末帝血裔,號『破虜將軍』,開府建制。

  有私兵三百,殺破丹梓縣衙,一時響應者雲集,糜爛泰興一府。

  殺敗數府大軍,橫行揚州十數府。

  …………

  大魏,莊帝十八載。

  五月一十一日。

  荊州,黃山府,東澤縣人陳廣。

  於潘陽湖畔,糾集數百水民、縴夫,口稱『真空家鄉,極樂淨土』。

  東澤縣丞,列二百縣兵,鎮壓騷亂。

  然,陳廣於東澤七鄉二十五村,信眾繁多,約有數萬。

  數萬信眾,殺敗二百縣兵,推舉陳廣為『羅天伏魔大將軍』。

  裹挾數萬老幼,攻破東澤縣衙,信徒十萬,直逼黃山府。

  數日,下黃山府,兵鋒直指荊州首府,一州震怖。

  …………

  大魏,莊帝十八載。

  五月十五日。

  徐州,太平府,平原縣人劉淵。

  於平原縣東,殺縣衙差役,糾集綠林強人,攻破平原縣衙。

  正式起兵,稱『大宋端陽王十一世孫』,號『大宋招討使』。

  練強兵三千,連破數縣,攻伐太平府。

  豎日,太平府破,徐州沸騰。

  …………

  戰火紛飛,這天下亂矣……

  大魏一十三州,除了突勒人重兵鎮壓的京畿之地。

  其他一十二州,都有著不同程度上的混亂。

  其中,尤以徐州劉淵,荊州陳廣,揚州劉裕,聲名最大,威勢最強,並稱為當世三大豪傑。

  南方三州,都是天下膏腴之地,卻被這三人,鬧得天翻地覆,幾乎脫離魏廷實際掌握。

  因此,這三人的大名,轟傳天下十三州之際,讓魏廷也不得不多加重視。

  然而,這三人雖是豪傑,名聲顯赫,但仍不是魏庭最為痛恨者。

  讓魏庭真正忌憚的,當為青州白蓮教。

  此教以『紅花綠葉白蓮藕,三教原來是一家』為號。

  廣納教眾數十萬人,老弱婦孺,來者不拒。

  其中信奉佛道儒三家俱全,俗家宗師,三教真人云集。

  在殺、破、狼,三星降世之時,就已經被三教真人探查天機知曉,並通知白蓮教。

  讓青州白蓮教上下發力,一舉拿下青州,事實上已然割據一州之地。

  而且這白蓮教,不似劉淵,陳廣之輩,只是鄉間土豪,雖然頗有實力、勢力,但對魏庭的危害,也不算如何醒目。

  這白蓮教卻是真正的底蘊深厚,經營百多年,高手眾多,被尊位天下第一大教。

  這等勢力實力,對大魏朝廷的危害,實是比之劉淵、陳廣、劉裕之流,還要大上百倍、千倍。

  白蓮教之底蘊,一經起兵,不出十日,就迅速裝列十數萬甲兵,由此可見一斑。

  這等厚實的底蘊,實在讓大魏朝廷上下,也為之驚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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