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一章嗷嗷待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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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場鬧劇,終是了了!」

  荀少彧在踏出十里水澤之時,長長嘆息了一聲。

  按著他的本意,是不想妄動干戈的。畢竟無論時局、大勢,都不在荀少彧之手。但荀少賀的步步緊逼,一度把他逼上了死角。

  只是荀少彧沒有選擇,當時主動權,已經握在荀少賀手中。

  對此,他只有摒棄雜念,奮力一戰而已。

  「只是這一戰,他未必是輸,吾也未必是勝啊!」

  荀少彧與荀少賀一戰,固然壓下了荀少賀的氣焰,但荀少賀經此一戰,大有破繭成蝶之態,真正有了一絲先天宗師之象。而其真正所付出的,寥寥是可數。

  而荀少彧固然武力滔天,三十二層【易筋煅骨】火候,便是把荀少賀直接打殺了,也是輕而易舉。

  只是,荀少賀乃是嫡子,分量著實不輕。一旦殺了荀少賀,燁庭震怒徹查,荀少彧除非遠遁九州,乃至於茫茫苦境之外。

  否則,荀氏高手斷然不會放過他,而宋國國君失了嫡外孫兒,想必也不會放過他這始作俑者。兩大諸侯霸主的怒火,荀少彧還承不起。

  所以,荀少彧在最後出刀時,內斂刀中之意,只是劃出淺淺一絲痕跡,以做警示而已。

  「三載治南,固然初具成效,但未來經營南地的方向,尚且要稍作調整了……否則,南地再經受幾次衝擊,就是有吾保駕護航,也要支離破碎!」

  荀少彧心思轉動,負手登上一輛久侯的車駕上。

  諸諭行輕喚了一聲:「主君!」

  荀少彧淡淡道:「回湯邑,」

  此時南軍大營,內外危機俱無,已經不需要他自身坐鎮了。

  諸諭行面色不變,應了一聲:「諾!」

  諸諭行手中九結鞭一甩,『啪』的一聲,結結實實打在,拉車的幾匹馬臀上。

  三匹千里寶駒,嘶鳴一聲,馬蹄疾馳如飛,幾如騰雲駕霧一般,徐徐遠去。

  荀少彧端坐車欒,眼瞼下垂,輕撫著幽精。

  …………

  湯邑,官邸!

  上陽朝面露沉重,負手度著步子,一眾僚屬分列矗立。

  一僚屬肅然,道:「老左車,整個湯邑的糧食儲備,已經很緊張了。如今又有兩千『大肚漢』嗷嗷待撫,這更是雪上加霜啊!」

  「是啊……是啊……」

  幾位僚屬也紛紛抱怨,隨聲附和著。

  畢竟,如今的湯邑糧食緊缺,已經開始有限供應。

  但蠻人食腸極大,堪稱一蠻頂十人。這兩千蠻俘的飯量,幾乎比擬兩萬黎庶百姓了。

  而整個湯邑,乃至於南地三百里,總共才有多少百姓?

  這是讓湯邑,多了近乎一半的負擔!

  上陽朝蹙眉,道:「雪上加霜?哪裡來的雪上加霜?」

  「吾湯邑畢竟也是一方邑城,難道就連幾萬百姓,十日的用度,都騰挪不出?況且,這兩千蠻人,事關主君治蠻之策。你們有幾個腦袋,敢擅動手腳?」

  上陽朝一番訓斥之後,緊鎖的眉宇,仍不見半分鬆開。

  也虧得蠻人食腸如此之大,部落族人數量越多,部落儲備的糧食就越少。一遇到災荒年間,蠻人大舉入侵,但拷掠來的糧食,也都不足以活命,讓大量蠻人活活餓死。

  如此也就限制了,蠻人部落的發展壯大。否則,等蠻人們如滾雪球一般,不斷兼容並蓄,就該上陽朝等人頭痛了。

  「主君遠在南軍大營,待主君歸來,都不知是何時了。此為燃眉之急,吾等奈何?」

  南地這幾年,固然發展的不錯。卻也只是在原來廢墟中,再度建起一點輪廓而已,底蘊薄弱之極。幾年來苦心積攢,如今也大多耗盡。

  湯邑就是一個空架子,只要用力一推,就會轟然倒塌的空架子。

  上陽朝開口,道:「既然如此,吾湯邑今有幾石雲稻,能維持幾許時日?」

  儲備糧食猶如流水一般消耗,雖然上陽朝心痛不已。但那兩千蠻人,值得他上陽朝如此投入。

  這可是兩千堪比【易筋煅骨】,或是臨近這一重境界的蠻種。

  一旦處理不好,發生大暴亂,當即就能摧毀,荀少彧三載經營的局面。

  若非上陽朝是元神高人,法力神通廣大,能鎮的住這些蠻人。就憑這兩千蠻人,就能徑直攻破湯邑城防。

  「老左車,咱們歷年積攢的雲稻,已經消耗的差不多了,庫存的那些,都是歷年的陳稻,只是勉強供人食用罷了。」

  「若非湯邑大軍出動,四處獵殺飛禽走獸,以此充飢裹腹,讓糧食壓力暫且平穩,這湯邑的內帛早就崩了。」

  看著幾名僚屬,急躁的神情,上陽朝閉目沉思了一會兒,道:「一定要穩定糧價,凡囤積居奇者,一概重重處之,其糧庫盡數收歸公有,以茲教訓。」

  「還有,這兩千蠻人,一定要重點看押,不可有任何僥倖。一旦讓蠻人鑽了空子,釀成大禍……」

  上陽朝徐徐開口,面上流露冷色。

  「喏!」

  因為湯邑中缺少決定性的大高手鎮壓,只憑上陽朝一人之力,著實有一些勉強。

  所以上陽朝此時,雖因為糧食所剩無多而憂慮。但卻更多的還是想著荀少彧,能立即處理完北地之事,回到湯邑鎮壓人心。

  上陽朝幽幽嘆息著:「還有,看看西地糧道,能否再擴大一些?東、北二地咱們暫時借不到力,只能暫且從西地捉摸一下了。」

  如此繁重的事物加身,雖然他未必都是事必躬親。但也著實是一極重的負擔,讓他時刻不敢懈怠。

  「諾!」

  一名名僚屬退下,又有僚屬上前,一應繁重的事物,在上陽朝面前,處理的井井有條。

  「大人!」

  這時,一僚屬跌跌撞撞,跑入官邸正署。

  這僚屬道:「左車大人,主君歸矣,主君歸矣……」

  「主君歸矣……可知主君到了何處?」

  「已至邑前二十里,為【黑翼】騎通報得知。」

  「好,好,好……」

  上陽朝一臉喜色,推開氣喘吁吁的僚屬,踏步跨出正署。

  此刻,荀少彧的歸來,不吝於一根定海神針,直接鎮住了愈發騰沸的湯邑。

  …………

  湯邑十里之外,上陽朝帶著組織的儀仗。

  前後也有百數僚屬矗立,俱在候著荀少彧車欒。一名名魁梧的甲士,巡視著周匝。

  上陽朝直身而立,其他僚屬靜然等待。

  荀少彧下車欒時,見著的就是如此一副景象。

  「恭賀主君,萬勝,萬勝!」

  「恭賀主君,萬勝,萬勝!」

  上陽朝率先拱手,數十、上百僚屬同時伏身叩首。

  一眾甲士們紛紛單膝跪地,一手杵著長弋,一手觸著地面。

  荀少彧上前伸手,扶起上陽朝,隨即揮手,向諸人道:「諸位,毋需多禮。」

  「謝,主君!」

  一眾僚屬紛紛起身,默然矗立一旁。

  荀少彧環視一眾僚屬,蹙了蹙眉,莫名笑道:「看來,諸位都很清閒,不似吾想的一般,捉急於公事政務。」

  「……」

  僚屬們面面相覷,不知荀少彧有何用意。

  「爾等皆是官邸屬從,亦是官邸六司中的骨幹。如今,竟能閒至如斯,出湯邑十里之外……棄公體於不顧,舍黎庶於倒懸!」

  一僚屬伏身,道:「吾等,皆是為接迎主君之故,不曾怠慢公體。」

  「吾一搓餌大夫,何需眾僚,如斯之盛,如斯之禮!」

  荀少彧淡淡,道:「邑不過一,地不逾千,何來的許多規矩?吾以實幹為先,若有幹練屬從,吾自不吝厚賜。」

  荀少彧突如其來的訓斥,讓諸多僚屬心頭惶惶。

  看著面露惶恐的諸人,荀少彧一甩衣袖,反身登上車欒。

  他暗暗想著:「如今的湯邑,外無大患,內無小憂,正是難逢的壯大之機。亦唯有此時,才是吾對這些僚屬從末,下手理順個中關係的最佳時機。」

  這些僚屬在危難之時,與荀少彧捆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在擊潰蠻人的過程中,一度發揮了巨大的作用。只是現今蠻人之患已息,而僚屬們自矜有功,已經有了一些不好的苗頭。

  功高不賞,還不至於。

  只是,荀少彧的班底初成,仿佛就是一張白紙,可以荀少彧任由塗抹。而且荀少彧還有著絕對力量,可以把反對聲一併壓下去。

  上陽朝老而不死,智慧通達,須臾間明了個中微妙關係,故而神情也有了一些細微變化。

  荀少彧在踏入車欒時,淡淡說了一句:「先生,可要與吾同乘一車?」」

  「諾!」

  上陽朝躬身行禮,對於荀少彧的厚待,儼然心知肚明。

  「主君,莫非欲肅諸僚?」

  這是上陽朝入車欒時,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只是,見著荀少彧面上笑而不語,上陽朝又道:「欲速則不達,主君切切三思。」

  荀少彧撫掌,嘆道:「上陽知吾啊!」

  「主君,群僚立基蔡地,何止百載?其基業穩固,若再傳一二十代,未嘗不是一封邑大夫之基。」

  「一家一姓,與吾等而言,只若螻蟻一般,伸手齏粉,負手灰灰。然而,一旦數十、上百家擰成一股,就非是一時可競之功了。」

  荀少彧道:「你說的這些,吾如何能不明白!」

  「只是如今,時不吾與……若不趁著這些大家大姓,其勢尚微尚弱之時動手,怕是幾載之後,就真的成了頑疾,再也不可根治。」

  「快刀斬亂麻,方是治政之要。」

  荀少彧看似容忍,實則秉性剛強,又做過一朝開國太祖,對於這些大姓大家子弟的作為,簡直清的不能再清了。

  一味地懷柔,只能讓人看做是懦弱,而不會讓人敬畏!

  車轍不斷轉動,上陽朝稍稍有些沉默。

  「老朽,拭目以待。」

  荀少彧道:「先生暫且寬心,吾當前不會出手的……畢竟湯邑初定,短時間湯邑不宜再有動盪。」

  「待諸事穩定,再動不遲。」

  上陽朝諾諾開開,籌措一番詞彙,道:「主君,當前諸事,其他皆是次要,還是先以百姓裹腹為重。」

  「吾大軍歷經連番大戰,打破蠻地諸部,所耗錢糧無數,還有那兩千蠻人的份額,吾湯邑能支撐下來,實屬不易。如今從北地引進糧食,更是當前刻不容緩之事。」

  上陽朝頷首,道:「老朽知道,」

  「不過,吾湯邑不能一直依靠北地進糧,命門不能讓他人捏著。而且南地四戰之地,幾方虎視眈眈。」

  荀少彧道:「那就開荒擴田,這一次攻掠下的蠻地,何止千百里。雖都是一些縱深不寬,土壤貧瘠的雞肋,但若能有一兩田畝成,也是莫大的收穫。」

  「還有,可以考慮授田,以一家姓為基開拓,有著土地作為激賞,不愁他們不會動心。」

  「嗯……就是以軍工授田制,也都未嘗不可。有著將士用命,萬里蠻地總有幾塊水源的,可以一併開墾耕田。」

  荀少彧既然知道南地的缺陷,自然就要想辦法彌補。

  況且此次,倘若南地有著足夠的米糧,這一次所謂的動亂,對荀少彧就是清風拂面的小事,而不會似今時今日,似如臨大敵一般。

  「主君,官邸到了!」

  此時,諸諭行的聲音,落入荀少彧耳畔。

  荀少彧起身,道:「先生,咱們不妨入內一敘?」

  上陽朝回道:「顧所願,不敢請爾!」

  兩人的這一番對話,倒是讓上陽朝愈發的警惕起,荀少彧性情中的那一抹深沉內斂。

  固然上陽朝人老成精,但此時此刻,也揣摩不透荀少彧的心思。只得心懷忐忑的,進了官邸。

  畢竟,當年的荀少彧帶著八百騎兵赴任時,是上陽朝這一山野遺老,率著全部的門人弟子,在衰敗的城邑門前接迎。

  當時,上陽朝本人的影響,非是荀少彧這個公子,可以與之比擬的。

  那時的荀少彧,也只有重用上陽朝,利用上陽朝的聲望,一步步掌握局勢。這是兩人的雙贏,上陽朝化聲望為權柄,荀少彧紮根湯邑,獲得一定的聲勢。

  只是如今,此一時彼一時!

  經過三載的精心準備,荀少彧一戰定蠻種,通東、北二地,撰取了大量的人望。

  其到了完全可以,在起勢之後,毫不留念的,一腳踢開上陽朝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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