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零三章何時天厭(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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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刀……」

  荀少彧神情漠然,緩緩伸出三根手指,開口:「接吾三刀,此事吾永不追究!」

  神意似大日初生,普照東方芸芸,與肉身三十六重,氣血至剛至陽相合,舉手投足之間,一股剛陽氣機蜉蝣。

  九雲龍渾身汗毛根根筆直,一層層細汗滲入衣衫中,五指微微顫抖著,猶疑望著荀少彧。

  這一刻,九雲龍明顯感到了,來自荀少彧的深刻殺機。其殺機如同浪潮席捲,攜無可估量之勢,瞬息淹沒了九雲龍的先天道心。

  「你要殺吾?」

  九雲龍幽幽一笑,道:「你這初入宗師的小輩,竟出此不慚大言,三刀斬吾?你莫不是以為,當日大帳中的那一刀,真是吾不敵你?」

  當日九雲龍作為北地遣使,荀少彧給了九雲龍一刀,卻讓九雲龍以驚世駭俗的武道神通,硬生生抗了過去。這其中固然有荀少彧武力滔天,也有九雲龍忌憚荀少彧的出身,故意讓了其三分。

  荀少彧默不出聲,雖然當日的九雲龍有意相讓,但他若無宗師級戰力,想要傷一尊先天宗師,又是談何容易。以荀少彧當時武力,已有資格與九雲龍一較高低了。

  何況,今時今日之荀少彧,豈能與先前相比?

  執掌一方金敕世界,具備青敕位格的他,對於武道大宗師,乃至於武道聖人之境,都有著自己的一番見解。他固然只是初入宗師,但以他的武學修養之高,幾可於大宗師之流相較高低。

  「沒錯啊……」

  荀少彧扶著刀柄,聲音渺渺茫茫,身形與天地蒼茫相合,恍若來自九天一般,令人不絕敬畏。

  「吾,就是要殺你!」

  話音尚未落下,刀音錚錚沉浮,荀少彧一刀驚神斷魄,隱隱鬼哭神嚎纏繞。刀氣渺渺茫茫,天刀九問叩問本心,一問一重天地,一問一重寰宇。暴發近乎無窮無盡的刀光,淹沒了九雲龍的視野。

  九雲龍灰發散亂,混濁的眸子中,迸發驚世神采。

  「吼……」

  似老龍長吟,九雲龍高聲狂喝:「哈哈哈……區區庶子,也想要老夫項上人頭?」

  「老夫就在此地,想要……就來拿啊!」

  一隻青色龍爪抓裂虛空,數十丈的龍爪虛影,當空狠狠抓下,一道道長達數百丈的黑色裂痕,一併交織蔓延,堪有驚天動地之勢。

  轟——

  龍爪虛影之威勢,幾如一頭真龍探爪,強烈的龍威一併落下。

  「圜則九重,孰營度之?」

  「惟茲何功,孰初作之?」

  「斡維焉系,天極焉加?」

  龍爪虛影之下,荀少彧低聲吟誦,寶兵幽精鳴顫不絕,其刀氣揮灑間,神意渾然天成,揚揚沸沸不知幾何。

  錚——

  錚——

  錚——

  荀少彧幾度抬手間,刀光剎那淹沒龍爪虛影,天地間只餘一道刀音迴蕩。

  荀少彧執刀在手,黑髮狂舞,淡漠的眸子中,帶著恍如冥冥天意般,高遠莫測的神態。

  大音希聲,大象無形!

  刀光混化之間,青色的百丈龍爪虛影逐漸逝去。九雲龍瞪著呆滯的雙眸,看著緩緩收刀入鞘的荀少彧。

  「這……這是什麼?」

  九雲龍沉浸於,那一股深沉無邊的大恐怖、大毀滅當中。那難以抑制的戰慄,讓這一尊先天宗師,亦不由升起一抹深刻的驚悸。

  所謂先天宗師,皆有一股『吾命由吾不由天』的秉性。但在荀少彧一刀之下,以九雲龍數十載道心修養,頃刻間崩塌泰半。

  那是一道無與倫比的冷冽,哪怕只是遙遙看上一眼,都令九雲龍魂魄為之凍結的『冷』。

  荀少彧神情漠然,看著九雲龍恍如無物一般,道:「三刀已過!」

  以天刀九問化為一式,三刀盡數包含一式之中,荀少彧在剎那間連出三刀。

  鐺!

  緩緩收刀入鞘,荀少彧看了看,周匝山道間千數北地甲兵,對身旁的身畔兵甲,道:「攙扶著常雲,咱們走……」

  「且慢,」

  九雲龍面色陰沉,千餘北地兵甲一齊頓足,精神氣血翻湧,衍化一頭虛形之象,虎視眈眈的望著荀少彧一行。

  這一千北地甲士,皆是顯現血光的百戰精銳,以血光化為虛形,便是宗師也要廢一番心力,才能應付下來。

  荀少彧淡淡一笑,道:「……怎麼,莫非此地,還再添一二亡魂麼?」

  九雲龍聞言一怒,但他也不知為何,心中一直有一絲絲淡淡的不妥不適。似乎對方所言不虛一般,讓九雲龍心中的寒意愈發強烈。

  九雲龍揮手,喝道:「撤開,放他們過去。」

  先天宗師固然可敵千軍,但這一千北地甲士,戰力亦極為彪悍,未必不能與先天宗師糾纏一二。

  只是,九雲龍心神中難以抑制的驚悸,讓他不得不遵從心中不安。

  甲葉響動,百多南地甲士,面帶警惕看著周匝,攙著常雲光、司子期,亦步亦趨的跟在荀少彧身畔。

  九雲龍看著荀少彧的背影,面露猙獰之色,大手幾度伸握,直到荀少彧一行身影漸漸遠去,也並未真正下令攻殺。

  …………

  待到荀少彧一行百人,徑直通過北地邊境。

  迎面就有一支大軍而來,旌旗面面招展,黑甲如一片烏雲滾滾。強烈的軍中煞氣翻騰,一頭黑虎真形呲牙咧嘴,露出躍躍欲試之態。

  「主君……」

  上陽朝、諸諭行二人,各著甲冑,帶著一眾兵甲,接迎荀少彧一行。

  北地披甲執銳之士,何止數千之數,荀少彧只是初入宗師之境。上陽朝、諸諭行二人自不敢疏忽大意,任由荀少彧孤身犯險。於是率著南地三千甲兵,聲勢隆重的駐守在南北邊界。既有震懾北地之意,亦有接應荀少彧一行之意。

  荀少彧頷首,道:「嗯……你們來了,」

  常雲光艱難拱手,道:「上陽左車,諸諭中車,」

  此時的常雲光,面色暗淡無光,接連的重創之下,讓常雲光形容枯槁,精氣神萎靡不振。

  武聖人的重創尚在其次,強行與九雲龍交手,卻是傷了根基。

  諸諭行憤憤不平,道:「北地欺人忒甚,臣下願率兵甲,踏平北地群獠,一彰吾南地雄風。」

  上陽朝冷冷道:「常雲右車遵君侯詔命,卻遭此劫殺,讓人何其齒冷啊!」

  「主君,吾等必須要向北地大夫,討還一公道。」

  眾多僚屬們躍躍欲試,面上湧起戰意。

  蠻人大軍打入呂國,這是翻天覆地之事。如今的呂國燁庭,其中主要注意力,都放在蠻人大軍的身上。這也讓不少僚屬,生出攻略三蔡封邑,混一上蔡之地的念頭。

  荀少彧自然知道,眾多僚屬們的心思,但他對此的態度不置可否。

  以常雲光之事,固可作一藉口,攻略北地封邑。但若因此,就置荀少賀於死地,就有些過了。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以荀少賀嫡子身份,也是能藉助呂、宋二國之勢。

  況且荀少賀本身,就是世間少有的武道天驕,一身武道在公室年輕一代,少有人可比。

  對於這樣的人,若是不能一下將其打死,荀少彧是絕不會露出獠牙的。

  「除非時勢敗壞,呂、宋二國自古不暇,或是真正的時機。」

  荀少彧眸光閃動,暫且按耐下心中殺意。

  武道雖不比練氣士壽元綿長,但武聖人也有五百大壽,歷代天之驕子何其之多。

  以呂國八百載國史,怎麼可能會沒有鎮壓一國氣運的武聖人在世。或許這等老古董只有寥寥數人,但也非荀少彧現今可以違逆的。

  八百載呂國都是如此,以宋國近乎萬載的國史,又會有多少老古董級數的人物存在?

  觸摸武聖人之境一角的荀少彧而言,對於武聖人神通的強大,無疑有著極為深切的領會。

  先天宗師或許還在『人』力的範疇,武聖人卻是衝破了天關,真正達到『非人』的境地,具備摧山拔岳之神通。

  若非顧慮宋、呂二國干涉,荀少賀如何會放任荀少賀的屢屢挑釁?

  荀少彧淡淡開口,道:「討還公道?如今蠻人大軍肆虐,正該眾志一心之時,如何能親者痛、仇者快?」

  眾臣僚頗為憤慨,言辭鏗鏘有力:「主君,北地如此欺之,吾等願披甲率兵,直破北地城關。」

  北地數次尋釁,讓眾僚屬心中,如同淤積了一簇怒焰,隨時都回炸開。

  「時候未到,時候未到……」

  荀少彧搖了搖頭,否決了僚屬們洶洶戰意。

  「吾已經給了荀少賀一個教訓,斬了九雲龍三刀,此事到此為止,毋要再多言。」

  荀少彧似乎有將此事,暫且放置的意思。

  一旁的上陽朝露出瞭然之色,再度看了看荀少彧的神態,俯身道:「喏!」

  上陽朝的態度轉換,讓半數僚屬心頭一震,隨即低頭不言。

  荀少彧微微頷首,道:「好生照顧司大夫,不可怠慢。司大夫為國鎮守重安,多年無失,此非戰之罪。」

  「喏!!」

  眾多僚屬無奈之下,只得躬身應命。

  …………

  玉階琳琅,花圃生香,寥寥香氣,充斥在這一座北地三邑之一的介邑中。

  「蠢物!」

  荀少賀一臉怒容,呵斥道。

  一名名內侍伏身跪著,瑟瑟發抖,噤若寒蟬。

  九雲龍趴俯殿中,上額觸地,不敢抬頭看荀少賀臉色。

  荀少賀冷冷道:「你還有臉回來,你這蠢物……私遣兵甲圍殺常雲光,事不成也就罷了,為何還要節外生枝?」

  「司子期雖是老太師子婿,但不過一上大夫爾……為了爭奪這個人情,你可是真賣力啊!」

  「竟與荀少彧動手,怎麼……是想以下犯上?」

  「老臣……老臣……」

  九雲龍不住磕頭,以先天宗師之尊,也被嚇的汗如雨漿。

  荀少賀縱然看不上荀少彧庶子身份,但是呂國公室子弟的出身,也不是他手下一老奴,就可肆無忌憚踐踏的。

  荀少賀眸光深邃,踏入先天武境,儼然是一番新的天地,以十五之齡達到宗師,已是註定的武聖人種子,其狷狂霸道的氣勢,也因此收斂了少許。

  「好了,吾知道你也是忠心為主,想要撰得老太師的人情。」

  「但以老太師大地遊仙的修為,你以為你的這些小把戲,能瞞過多久?」

  「恐怕,就連司子期本人,都未能瞞過。」

  荀少賀嘲諷一笑:「與武聖人相若的大地遊仙,智慧通達之極,其所思所想,已非凡人可知,竟想欺瞞一位大地遊仙?無知者無所畏啊!」

  九雲龍低頭垂目,道:「老臣愚鈍,壞了主君之事,萬死難恕。」

  此時的荀少賀,不知為何,神情中赫然帶著一絲憐憫:「你也不用萬死,畢竟……一個人,怎麼可能死一萬次呢?」

  這一刻,九雲龍淤積心頭的惶恐,驟然加劇千百倍,猛然抬頭,難以置信道:「主君?」

  自從直面荀少彧開始,心中的惶恐,就從未停止過,如今更是千百倍放大。

  「一個已死之人,如何能再死萬次?」

  似乎回應著九雲龍的不安,荀少賀幽幽一嘆,眸子的深沉,讓九雲龍的心愈發冰涼。

  「主君……」

  九雲龍瞳孔微縮,悲呼了一聲。

  似有一道身影,在瞳仁中逐漸清晰,看著愈發清晰的身影,九雲龍幾乎肝膽俱裂。

  「怎麼……莫非此地,還要再添一二亡魂?」

  「吾,已經死了!」

  剎那間,九雲龍似乎想到了荀少彧,最後一句話的深意,心頭呢喃自語。

  嘭——

  九雲龍頭顱頃刻崩裂,一道刀光明晃晃的,自頭顱中迸射而出。刀光璀璨奪目,一併宣洩而出,身軀登即被攪得粉碎。

  突逢變故,內侍、婢女們驚惶尖叫,一名名武道高手起身,神色肅然以待。

  「刀道烙印!」

  荀少賀似乎早有預料一般,似白玉羊脂的手掌,緩緩一握。空氣層層爆裂,將這一道刀氣捲起。

  隨即,手掌用力一捏,嘎吱嘎吱作響,似乎一方磨盤一般,不斷磨碎著手心上的刀氣。

  嘭——

  荀少賀蹙眉,指尖微微生痛,一絲絲淡淡血腥,順著指尖流下。

  「哼……」

  荀少賀望著眼前化為齏粉的九雲龍,面色難看的可怕。

  「這,是在跟吾示威啊!」

  荀少賀心中沉甸甸的,荀少彧武道進境之可怕,完全出乎了荀少賀的預想。

  哪怕當日一戰,荀少賀踏破先天藩籬,脫胎換骨大成。但今日觀看荀少彧的刀意,仍讓荀少賀暗自心悸。

  荀少彧以刀道精神,生生烙印在九雲龍的心中,一朝暴發形神俱滅。其顯露的刀法造詣,已經出乎了荀少賀的想像。

  這是一種極致的『快』,九雲龍實際上已經身死,但『快』到極致的刀,讓九雲龍一直以為自己還『活』著。

  其刀之『迅疾』,甚至能欺騙了一尊先天宗師,本身的精神感知。讓三魂七魄俱滅,只憑著一縷精氣神支撐的九雲龍,談吐一如常人一般。

  漠然看著屍首,荀少賀咧嘴笑著:「遊戲,才剛剛開始……」

  …………

  上陽府邸,

  一群僚屬皺眉,神情鄭重,一一一向著上陽朝施禮。

  上陽朝神情自若,施施然坐於上座,抿著茶湯,淺淺一笑。

  「左車,北地屢屢侵犯吾南地,如今呂國動亂,正是吾等藉機,吞併北地的大好時機。」

  「吾等上述主君,奈何主君一直推脫,左車為主君肱骨,想必左車開口,主君還是會思量一二的。」

  這些僚屬言辭懇切,對於荀少彧退避北地的做法,難免有些不解。

  常雲光畢竟是三車之一,是荀少彧麾下一大山頭。不少僚屬對其馬首是瞻,勢力極為可觀。如今常雲光重傷,難免讓南地人心浮動。

  「呵呵呵……」

  「你們的心思,老夫哪有不知之理?」

  上陽朝輕聲一笑,道:「可是,你們可想過東、西二蔡,又會是何反應?」

  「會是義憤填膺?合縱連橫?亦或唇亡齒寒?」

  「二蔡的反應,才是主君一直以來的顧慮啊!」

  「這?」

  這一番話,讓僚屬們稍稍冷靜了一下。南北交惡已久,若是南北交戰,東、西二蔡的反應,就不能不考慮進去。

  「還是那句話,不到時候啊!」

  最為了解荀少彧心思的上陽朝,如何會不知荀少彧舉動中的深意。

  三蔡皆是呂國公室子,而且背後又都是呂國掌權人物,貿然攻略三蔡,誰知會不會惹得那幾位的下場干預。

  如今南蔡固然有些實力,但也抵擋不了燁庭之勢。

  「主君窺視三蔡久矣……非一區區北地以概之,亦非一時一地以概之!」

  「若要之長久,非一日之功而就。」

  上陽朝嘴角含笑,意味深長:「除非,天厭之!」

  當然,這也是安撫人心之語,荀少彧直接壓下北征的舉動,讓其下群情涌動。但荀少彧也不想,平白折了眾僚屬的心意。於是上陽朝這一眾僚之長的作用,自然突顯了出來。

  「天厭之!!」

  大多僚屬一臉懵懂,只有個別僚屬聰慧,面上露出瞭然之色。

  所謂天厭之,不外乎是北征時機未至,內因外因皆不成熟。一旦時機成熟了,就是荀少彧高呼『天厭之』的時候。

  「蠻人扣關,是否就是『天厭之』的先兆呢?」

  上陽朝抬頭,看向北地方向,暗自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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