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四七章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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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泉浦西北八十里,勾弋小邑!

  邑內燈火通明,其中一間間屋舍,出入著形容彪悍的甲士,一隊隊甲兵顧盼生威,渾身煞氣騰騰。

  這一間小邑的兵甲,都是精挑細選的軍中健兒,在精銳之師中已是拔尖,個個都是以一當十的強卒。

  泉浦城門忽然大開,一隊騎兵轟然席捲,馬蹄踏地之時,如若一片雷霆交織,由遠及近而來,震的地面簌簌顫抖。其八十里行程,這一支騎兵只用了十數息,恍若風馳電掣一般即止。

  數百【伐毛洗髓】級數的騎兵,硬生生踏出一千軍萬馬的氣勢。

  八十里須臾而過,荀少彧一拽馬栓,定定看著眼前近乎軍營一般的勾弋小邑,神色中平靜且淡漠。

  重杵一旁策馬上前,低聲道:「主上,這就是勾弋小邑,暫且關押罪囚之所。」

  肥遺元是一頂頂聰明之人,荀少彧的心思就算不能全部猜透,也能看清七七八八。以荀少彧待西北罪眷的態度,可謂是殺心已定,只缺一二藉口因由,來堵住國人悠悠之口。

  因此,肥遺元自不會讓西北罪眷之人,進入臣僚大夫們雲集的泉浦,萬一生出事端,肥遺元只怕頃刻粉身碎骨。

  在仔細看了一遍勾弋小邑,以及周匝巡防之後,荀少彧輕聲贊道:「肥遺元,深知寡人之心,是個能臣幹吏啊!」

  這一方小邑與泉浦相距八十里,位置占據一定優勢。便是不慎讓其生事,也不會一開始就鬧得沸沸揚揚,只需泉浦中駐紮的【飛凰神兵】,出動一部就能鎮壓動盪。

  「君侯!!」

  見著荀少彧翻身下馬,勾弋小邑門前駐守甲兵紛紛單膝跪地。

  荀少彧看著兵甲,緩緩點了點頭,道:「都起來,爾等甲冑在身,不方便行禮,吾呂國甲士有此心足矣!」

  「諾!」

  這些年南征北戰,戰功赫赫當世,荀少彧在呂國國人眼中,可非是陌生之人。

  重杵在先前領路,荀少彧與數百甲兵亦步亦趨。這一勾弋小邑儼然作為呂國營盤,街巷間縱橫交錯,兵甲干戈眾多,不時有悽厲慘叫,叫罵陣陣入耳,讓荀少彧不覺有些鎖眉。

  「這些人,」

  聽著耳中的污言穢語,荀少彧麵皮抽動了一下,面上冷冷一笑,道:「一萬里路都跑不死他們,他們的命可是夠硬的。看來寡人還是太仁慈了,對待這些不知悔改之人,只是廢了他們的武道,確實是太輕了。」

  「君侯,」重杵駐足回頭,正見著荀少彧的冷笑,再一聽周匝的污言叫罵,眉頭不覺擰了一擰。

  荀少彧看著重杵,道:「既然他們喜歡罵,就讓他們罵吧……記住了,事後寡人要見著他們的牙和舌頭,寡人相信這事你能辦好。」

  重杵緩緩道:「主上放心,老奴行事,定萬無一失。」

  「嗯……讓他們多活一些時日,竟然敢謾罵寡人,真當寡人還是那個南陽庶子?取死之道耶!」說罷,荀少彧甩袖而去。

  …………

  一間偏僻泥舍中,姒宣雲正坐松木椅上,紫檀、青璃、趙傳三人侍奉一側。

  姒宣雲荊布釵裙,雖玉容帶些滄桑,卻不失國母風度,舉止神態一國夫人之態,讓人不由得敬畏。

  作為公子則生母,呂國新君嫡母,哪怕姒宣雲也是罪眷之一,但肥遺元猶自不敢怠慢。其吃穿用度,自是不能與宮廷相比,卻是整個勾弋小邑罪眷中最好的一部分。

  「兒子,拜見母親!」

  泥舍門外,一道不疾不徐的聲音,讓姒宣雲面色驟然一變。

  「兒子,拜見母親!」

  荀少彧端正的站在泥舍前,俯身輕施一禮,其態度上極為緩和。

  「兒子,拜見母親!」

  再度躬身一拜,荀少彧話音稍稍加重,目光透著一絲戾氣。

  嘎!

  吱!

  不一會兒,泥舍房門打開,內侍總管趙傳徐徐踏過物門,略顯臃腫的身型,顯得有些蠢肥。

  趙傳躬身揖禮,道:「老奴,參見公子,」

  其話中之意,卻是不認為荀少彧有資格登臨國君之位,看似恭謹卻含著最大的譏諷。

  一旁的重杵哼了一聲,怒斥道:「大膽,新君當面,爾敢無禮?」

  荀少彧面如常色,道:「寡人已非昔日的公子,而是吾呂國新君,如今寡人登基在即,前來告知母親。若非母親多年培養,兒子定不能穩座君位,進而鞭撻四方諸侯!」

  「咯咯咯……」

  泥舍之中,突然響起一陣清脆笑聲,姒宣雲檀口微張,幽幽道:「難得你有如此孝心,進來吧!」

  聽著姒宣雲的話,趙傳微微躬身讓出一側,道:「公子請進,」

  「嗯……」荀少彧頷首點頭,環顧四周兵甲,道:「爾等駐守在此,沒寡人之令,不得擅闖。」

  重杵俯身拱手,沉聲應諾:「諾!」

  荀少彧抬步走入泥舍,身後的重杵低頭,緩緩後退數步,周匝甲兵『嘩啦』一聲散開,一個個似釘子一般執戈而立。

  所謂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若非有十足十的把握,荀少彧自不會白龍魚服,給這些人不切實際的念頭。邑荀少彧武道幾乎天人成就,又持第五品神兵級數的石鏡傍身,就連真正的天人都未必是他的對手。

  何況這些罪眷,早就在西北被俘時,就讓聞淵明親自出手震散了元精元神,等若暫時廢去了修行。雖不至於手無縛雞之力,但想威脅到一尊踏入天門的絕強人物,簡直就是痴人說夢之事。

  嘎!

  吱!

  徐徐推開屋門,荀少彧默然看著端坐的姒宣雲,他步伐微微抬起,一步步邁入泥屋中。

  見著荀少彧的到來,紫檀、青璃二女不由得擋在姒宣雲身前,美眸中閃爍著警惕之色。

  「母親,一別經年,你可安否?」看著三人的警惕,荀少彧面上帶著和煦的笑意,向著姒宣雲躬身揖禮。

  姒宣雲看著眼前的黑衣少年,玉容浮出一絲決然,輕聲緩緩道:「本宮都落到了如此田地,你說本宮安……還是不安?」

  現在的荀少彧,已經不再是多年前任人拿捏的小子,荀少彧定南蠻、靖國難、安國人,又得帝丘天子金敕,養一諸侯鼎器,可謂是穩座君侯之位,氣度斐然幾與呂文侯比肩。

  荀少彧一字一頓,道:「母親,為吾荀少彧的嫡母,兒子如今登基為君,母親就是呂國的太夫人,如何會不安,怎麼會不安?」

  「咯咯咯……你真的很好,真的夠能忍,本宮倒是養出了一頭惡虎,本宮今日才見你真顏色!」姒宣雲咬著貝齒,譏諷的說著。

  說實話,此刻的姒宣雲當真悔不初。遙想當年燁庭,姒宣雲有著無數次的機會殺荀少彧,一不受重視的庶出子,其死活少有人關注,姒宣雲使個眼神,都夠荀少彧死無葬身之地了。

  只是因為荀少彧在眾公子中泯然眾人,再有荀少彧以』純孝『示人,才讓姒宣雲沒有立即下狠心,放過了這一心腹大患,落得個今日的慘澹收場。

  正因如此,這幾年來姒宣雲每每午夜夢回,都對此咬牙切齒,心中抑鬱難眠。

  「不……」

  荀少彧遽然開口,道:「母親,非兒子善忍,兒子本性也非惡虎。只是兒子不得不忍,不得不成為惡虎。」

  他指著姒宣雲,道:「母親權掌內廷,積威何其之重,一言出內廷何人敢違,就是讓兒子『不慎『落水,怕也是一言之事。」

  「是母親苦苦相逼,讓寡人不得不保護自己,寡人只是想要自保爾。然而,你連這點念頭,都寡人生生的斬斷了,你何其狠心耶!」

  姒宣雲笑聲清脆,話音中卻有說不出的冰冷,道:「咯咯咯……成者為王,敗者為寇!」

  荀少彧輕聲道:「沒錯,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寡人今日來看母親,就是想……再見母親最後一面。」

  說到最後,荀少彧眸光中閃爍著驚人的殺機,他等這一日已經太久太久了,多年淤積胸口的鬱氣,終於要一口氣出個乾淨。

  「你敢麼?」

  姒宣雲看著眼前的少年,幽幽道:「本宮乃是你的嫡母,是宋國宣侯嫡女,你殺了本宮,就是不孝不義。殺母者天下共議,憑何以治社稷?置邦交於不顧者,憑何坐萬里江山?」

  姒宣雲字字戳心,荀少彧面色冰冷,一直聽著姒宣雲的錐心之言,臉上甚至一絲表情都沒有。

  畢竟,以嫡母名分、宋國大軍掣肘,都能讓荀少彧坐不穩國君之位。只要姒宣雲一死,內外勾連一舉發力,絕對會讓荀少彧陷入困局。

  荀少彧徐徐說道:「萬里江山,宏圖社稷,母親將自己看的忒看重了。寡人的江山,只用區區幾條人命而已,何以能撼動?」

  「寡人不信!」

  姒宣雲抿嘴一笑,玉容嬌艷綻放,輕聲道:「不信……看來,本宮是活不過今日了?」

  荀少彧冰冷道:「母親,你還真是一如既往的聰慧,一如既往的聰慧!」

  到了此時,姒宣雲終於明白了這一少年君侯的殺性,到底是有多麼的酷烈。

  姒宣雲咬了咬唇角,道:「則兒、賀兒都是你的兄弟,你……讓他們走的痛快一些,不要折磨他們。」

  荀少彧漠然道:「公子則掀動兵亂,為呂國禍魁之首,公子賀……亦有罪在身,皆為十惡不赦之人,該怎麼死才合適,不用母親來說教寡人。」

  「母親,兒子是來給你送行來的,黃泉路上勿孤單。」

  姒宣雲大怒,玉指指著荀少彧:「你……」

  「母親,你該累了,到了你休息的時候了。」

  說著,荀少彧躬身向姒宣雲再度一禮,定定的看著姒宣雲幾欲扭曲的玉容,豁然轉身而去。

  「咯咯咯……小崽子,你好狠,你好狠啊!」

  「悔不當初,本宮沒早看出你這孽種的本來面目,悔不當初啊啊啊!!!」

  …………

  泥屋之外,周匝兵甲似釘子一般站著,腰間配著佩刀,手中持著長戈。

  見著荀少彧緩緩走出,重杵立時上前數步,躬身道:「主上,」

  聽著泥屋內的叫嚷,重杵眉頭一簇,看著泥屋道:「你看……該如何處置?」

  泥屋中的姒宣雲,猶如通瘋顛般的嚎叫,異常的刺耳尖銳,讓人不禁心煩意亂。

  荀少彧面色如常,只撇了趙傳一眼,驀然開口道:「殺!」

  噗呲!

  噗呲!

  面對荀少彧突如其來的殺機,讓趙傳驟然大驚。只是被廢了一身修行的趙傳,就是心裡反應過來,身體兀自反應不及,幾口橫刀猛然捅入趙傳的身體。

  「啊……」

  「你好狠……」

  幾名甲兵面容冷峻的持刀,任由趙傳面容扭曲的痛呼著,手腳四肢無意識的掙扎,眸子中閃爍著怨毒瘋狂。

  荀少彧不緊不慢的走過趙傳屍身,徐徐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可惜,可嘆,可憫……姒宣雲終究是寡人的嫡母,豈能用刀刃加身。給她三尺白綾一壺黃泉酒,送她們一程。」

  重杵沉聲問道:「主上的意思,老奴明白了,不知主上是否要見一見幾位公子?」

  荀少彧聞言頓了頓,道:「他們啊……公子則、公子央還有用,不能就這麼輕易的死了。至於其他附逆的公子,全部依罪罰之,至於公子賀……車裂刑之!」

  只寥寥三言兩語,荀少彧就決定了幾位血脈兄弟的命運,尤其是對待公子賀,更是以車裂酷刑相對。

  「諾!」重杵拱手,沉聲應諾,面龐罕見的露出一抹殺機。

  「勾弋小邑,辦完此事後,寡人要讓自此以後,再無』勾弋『二字。」荀少彧清冷的說著,看著左右空曠的街道,一步步向著城門走去。

  在荀少彧的眼中,這座城邑的作用,就是用來圈殺西北罪眷的,只要城中的西北罪眷死的一乾二淨,這座城邑就完成了自身的使命。

  …………

  泉浦西北,摘星台!

  一隊隊騎兵盤恆在銅台下,馬蹄捲起塵土揚揚,幾若遮天蔽日般。

  三萬大軍駐紮摘星台一旁,大隊騎兵煊赫之勢,帶動了三萬大軍的兵勢。

  荀少彧端坐在摘星台上,淡漠看著勾弋小邑的方向,身前長案擺放一方火爐,爐中溫著一壺陳釀。

  「該是時候了,為何勾弋還無動靜?」

  等了許久,還沒見到想看到的動靜,荀少彧目光炯炯,顧盼間的神采迫人。

  清理這些西北罪眷之事,荀少彧雖然信任重杵這位內監足以勝任,但他還是想要親眼看著,自己的這些敵人們,如何一步步的踏入死路。

  不一會兒,就見勾弋煙火蒸騰,荀少彧身處摘星台,看的真真切切,勾弋纏繞火勢,且火勢愈演愈烈,火蛇吞沒了整座勾弋。

  「哈哈哈……」

  「壯哉,寡人今日送母親入陰曹,請母親一路走好。」他的眸子中閃爍著快意之色,手中杯盞高舉,衝著勾弋小邑躬身行禮。

  「請,諸位公室子,一路好走!!」荀少彧舉杯之時,杯中美酒尚有餘溫,輕輕潑灑於地面上,酒香頃刻溢散四方。

  「你們不會白死,你們的死,是為了吾呂國日後的穩定。你們用自己的性命,換來了呂國國人的安康。」

  見著呂國國內,最大的一批余患,盡數葬身在火海中,荀少彧的心緒百味陳雜,一時間也分不清苦辣酸甜。荀少彧就這般,遙遙看著焚燒著的勾弋,一杯杯的喝著溫灼的陳釀,不知不覺面上已然微醺。

  「主上,勾弋小邑已經都處理完了。」

  不知何時,重杵來到了荀少彧身旁,回稟著個中的細節。

  重杵回稟,道:「城邑中有六百一十二口,除公子則、公子央二人倖免,其他人都葬身在火海中,無一倖免。」

  荀少彧重複問了一遍,道:「該死的人,你都確認了?」

  重杵在一旁輕聲細語道:「主上,老奴確認了不止一次,太國夫人確實不幸罹難。而且公子賀臨死前,尚且經過了車裂之刑。」

  荀少彧沉思了片刻,斷然道:「你辦事,寡人還是放寬心的。收拾一下火場,寡人不希望火場裡,留下不利於寡人的物什。」

  「嗯……關於公子則、公子央二人的安置,你們將他二人送到大宗傅那裡去,大宗傅自知該如何處理。」

  在荀少彧的心中,失去了朋黨的二人,以後的利用價值寥寥無幾。雖然二人最後還是不能活著,卻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

  荀少彧最後看了一眼,燒成一片白地的勾弋,毅然轉身向著台下走去。

  這些罪眷牽連甚廣,荀少彧要是強硬處置,也能強行處置這些人,但殺戮過盛必會引來非議。而當荀少彧手段迂迴了一些後,這些人該死一樣是死,只是讓荀少彧多了一張遮羞布。

  有沒有這張遮羞布,完全是兩個概念的事,固然此事天下皆知是荀少彧作的,但只要荀少彧矢口否認,天下人也無可奈何,只能靠著不靠譜的猜測流言,終究不能實錘。

  「教吾先威眾人爾!」荀少彧翻身上馬,心緒不知為何有些複雜。

  自從見到了姒宣雲,他一腔的怨恨、嗔怒,都仿佛化作了煙雲,胸中一片空蕩蕩的。尤其是目睹姒宣雲燒成灰燼後,他內心的感受也甚為雜亂。

  「這就是,孤家寡人的真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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