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三章 天子非無舐犢情(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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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佑不知道皇宮中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一直到晚上,京中軍隊都沒有動靜,證明趙元昌沒出事。

  同時他派去盯著幾位相公的眼線回報,今晚宮門落鎖之前,劉承澤和王彥川沒有出宮。

  這兩位應該是留在宮中值夜。

  需要相公留宿宮中值夜的情況只有一種——官家垂危。

  很快就不用陳佑猜測了,盧雲華侍女青蘿隱匿身形跑到陳佑府中傳來盧雲華的消息:就在陳佑離開皇宮後不久,盧雲華入宮,在仁壽殿見到皇后盧金嬋,一直到青蘿出宮,即宮門落鎖前,官家都未能甦醒。

  同時這次青蘿跟在盧雲華旁邊聽到了御醫們的診斷,因身有陳年舊疾,官家一直在服用各式藥物滋補調理。只可惜每日宵衣旰食,操勞軍國政務,便是沒病也會積勞成疾,更何況官家一直有隱疾在身。

  這次就是官家的身體到了一個極限,御醫們只能開一些藥性溫和的方子修修補補,剩下的只能靠官家自己了。

  簡而言之就一句話:藥石無醫,準備後事。

  皇位交接近在眼前!

  陳佑站在自家閣樓上,眺望黑夜下的洛陽城。

  閣樓也就三層,目光所及只有一些星星點點的火光,洛陽城大部分區域都被黑暗籠罩。

  說是宵禁廢弛,其實街上沒人的時間只比實行宵禁的時候晚一個時辰罷了。宵禁的目的是在有人鬧事的時候,將混亂扼殺在最初階段。

  今天怕是來不及了,明日無論如何都要執行宵禁。

  陳佑心中考慮他在這次變局中要做些什麼。

  趙元盛死了,趙元興被嚇得裝瘋賣傻作踐自己,趙元旺也就比太子大兩歲,而且一直養在太妃膝下,沒有找師傅教導。

  這麼一算,皇室之內,太子登基是人心所向。

  陳佑沒有自立門戶的實力,以他現在的身份,如果不想成為新朝的吉祥物,就必須擁護趙德昭,鎮壓一切試圖起兵自立的野心者。

  正思考著,樓梯上響起腳步聲。

  陳佑回頭,原來是李疏綺端著燭台走了上來。

  注意到陳佑的目光,李疏綺露出溫婉的笑容:「看你還沒去睡,我就來看看。」

  見到妻子的笑容,陳佑也不由自主地笑起來,他上前兩步,一手接過燭台,一手拉住李疏綺:「倒是叫你擔心了。」

  將燭台放到桌上,夫妻二人牽著手走到窗前。

  只是安靜了一小會,李疏綺開口詢問:「今天盧雲華的女使過來尋你,是出了什麼事麼?」

  陳佑一愣,隨即解釋:「紫薇易位就在眼前,是宮裡的消息。」

  頓了頓,他轉身看著李疏綺安慰道:「不會有事,且放寬心。」

  「嗯。」李疏綺抬頭看著陳佑,「我嫁給你就隨你了,只是孚哥他們還小,一家人在一起就好,不要強求富貴。」

  陳佑笑笑,沒有回應,只是把她攬在懷裡。

  亥時許,趙元昌終於甦醒。

  他剛有動靜,立刻就有人去喊皇后。

  等他喝完一口溫水,盧金嬋就領著太子德昭走進寢殿。

  「現在何時?」

  看到妻兒,趙元昌開口詢問。

  「過二更了。」盧金嬋走到榻邊坐下,伸手為趙元昌整理被子,「東府劉相公和西府王相公在這邊值夜。」

  話音未落,劉承澤和王彥川就並肩走進來。

  緊跟在兩人身後的是童謠,他手裡端著一碗藥汁,身後跟著兩個中年御醫:「官家先用藥。」

  趙元昌朝劉、王二相公擠出笑容:「我這一病倒是勞累了雨潤和松嶺。」

  「當不得官家此言。」兩人連忙道,「此乃臣等分內之事。」

  說話間,處理藥材的兩位御醫和童謠先各自分了些喝下去,然後才送到盧金嬋手中。

  趙德昭此時異常懂事,幫著扶父親靠坐在床榻上,手裡拿著溫水潤濕的毛巾候在旁邊,待母親給父親餵完藥,立刻把父親嘴角的藥漬擦拭乾淨。

  兩名御醫先後把脈查看之後,只是說了些諸如「脈象平穩、沒有惡化、好生修養」之類的軲轆話。

  當房間內再無閒雜人等,趙元昌摸了摸兒子的頭,強笑道:「我怕是不行了。」

  剛說完,他抬手阻止劉王二人即將脫口而出的場面話:「我的身體我自己明白,只是可惜,未能留給德昭一個盛世。」

  他看向兒子的目光中滿是不舍與遺憾。

  「官家平定亂世、收復故土,已經是給後世留下了難得的基業。」王彥川沉聲道,「臣等追隨官家,亦有榮焉。」

  提到功業,趙元昌發自內心的露出笑容:「有賴諸卿盡心、將士效命,非是我一人之功。」

  說完這句話,他頓了頓,歇了口氣才繼續道:「我未竟之功,只能留待諸卿輔佐德昭來完成了。」

  「臣等必不負官家所望!」劉王二人肅容行禮。

  此時此刻,趙元昌沒有提立刻召諸相公入宮,劉王二人也沒有提這一茬。只不過一個是為了避免人心動盪不安,另一個是想要獨占臨終顧命之功。

  君臣之間又說了幾句,兩位相公便重又出去,他們年紀不小了,即便是在這值夜,也得瞅著空當休息。

  趙元昌閉著眼考慮一陣,開口吩咐道:「令歌去叫張德鈞來。」

  「喏。」童謠不敢耽擱,答應一聲立刻就出去。

  童謠離開後,房間內便只有天家一家三口。

  趙元昌拉著盧金嬋的手用力握了握:「往後你要受苦了。」

  只一句話,盧金嬋眼眶就紅了,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此時的她不再想著自己兒子繼承皇位之類的事情,而是真切感覺到不舍與悲傷。

  她用力抓著趙元昌的手:「德昭還小,你別走……別走……」

  「呵。」趙元昌灑脫一笑,「生老病死人之常理。」

  他轉向兒子:「我兒有信心做一個好皇帝嗎?」

  「有!」

  趙德昭重重點頭。

  見此,趙元昌好似放心了,長出了口氣,再次摸了摸兒子的頭:「先去歇著吧,別累著了。」

  盧金嬋擦掉淚水,跟著到:「去歇著吧。」

  趙德昭點點頭,一步三回頭地走出門。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趙元昌靠到枕頭上,合上雙眼,滿是疲憊地道:「我先歇會,張德鈞到了再喊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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