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坂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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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殘陽如血。

  不,不是錯覺而產生的比喻。

  確實是血。

  確實,也都是屍體。

  蒼玄搖搖晃晃地站在那裡,丹朱跪在她身旁,在她們身前,是眾多屍體中的一具。頭骨塌陷了一塊,石錘的裂傷,後腦勺軟軟地陷下去,死不瞑目。

  「他……死的很痛苦吧……」

  丹朱的手指在顫,觸及到那雙再也無法合起的眼睛時,她只感受到死者的冰涼。

  「為什麼……」

  她閉上了眼睛,流著淚:

  「只不過,是一柄劍而已啊……」

  她的聲音,有些啞,她已經哭了很久,淚都幹了。

  「我,早該想到的……」

  蒼玄望著這片屍原血野,喃喃自語,這句話她已經重複了數百遍。

  即墨扶著赤鳶,她的臉色也有些發白,但還是站住了,沉默著,看著這片戰場。

  是的,戰場。

  這裡是坂泉。

  在三個時辰前,兩個部落之間的戰爭剛剛結束。

  不是別族,而是有熊和神農。

  那兩個稱兄道弟的氏族。

  「曾經」稱兄道弟的氏族。

  這場戰爭的起因,有些可笑,僅僅只是因為一柄劍。

  軒轅劍。

  神農炎首聲稱,殘暴的有熊不配擁有軒轅劍,作為種植了大量糧食,為君仁德的神農更有資格擁有軒轅劍。

  有熊的領民生氣了,附庸於有熊的其它氏族也生氣了,甚至不需要少典發動宣戰布告,有熊的戰士們就已經自發組成了軍隊,提著石錘手斧,發動了戰爭。

  戰爭,流血的戰爭,即使只有石制武器這樣原始的冷兵器。

  但一樣,血腥。

  「這不是軒轅劍的問題,即使沒有那把劍,甚至沒有禮物,這場戰爭依舊會發生。」

  只有即墨,他沒有太多的悲傷,看著這片戰場遺骸,一字一頓地說著:

  「我們,只是加快了這一過程。」

  「為什麼……」

  丹朱抓緊了浸染鮮血的泥土,握緊,血,泥,溢出來,留在手掌中的是一片暗紅。

  「難道,就沒有辦法阻止嗎?坐下來談,不好嗎?」

  即墨的聲音有些僵硬,又有些平穩,聽不出來太多的感情,只有他說出來的每一個字:

  「有熊和神農越來越強大,他們各自的領民也越來越多,有熊發明了絲縞和紡織,大量的精美衣物成為了和各族經濟交往的來源,而神農率先提倡了穀物主食,養活了很多人,這兩個大族都需要更多的土地來養活更多的人,戰爭,是無法避免的,軒轅劍只是……」

  嘴,被捂住了。

  赤鳶伸出了手,捂住了即墨的嘴,阻止了他接下來的每個字:

  「別說了。」

  她的腦袋靠在即墨身前,有些沉:

  「別說了……」

  空氣安靜了下來,能聽到蒼玄呆滯的呼吸,丹朱低啞的啜泣,和赤鳶壓抑的顫抖。

  她們也知道真相,前文明的知識和即墨的話簡簡單單地就向她們揭露了殘酷的事實,但她們依舊不想聽下去。

  她們,本能地拒絕著真相,仿佛那萬民齊呼,和平歡樂的祝禱還在昨天。

  「妹妹,站起來,我們該出發了。」

  蒼玄轉過了頭,此時此刻,她的小臉變回了冰冷,甚至增添了幾分和即墨一樣的……僵硬。

  「出發?」

  丹朱沒有聽懂:

  「我們能去哪?」

  「去有熊和神農的談判處,戰後談判明天就會開始,我們作為伏羲,女媧,威望要比稷和赤鳶要高一些。」

  「那有……什麼用?」

  丹朱傻呆呆地看著蒼玄。

  「我們沒有阻止這場戰爭,那麼,就讓相同的戰爭減少,這就是我們能做的事情。」

  蒼玄握來的手傳來了一些疼痛。

  「可是,姐姐,我們只不過是……」

  「不,不再是了。」

  蒼玄的藍眸子裡,是某種丹朱看不懂的光:

  「我們已經不僅僅是戰士了。」

  她抬頭看向即墨,即墨也在看她。

  僅僅,只是點了點頭。

  丹朱擦了擦眼睛,站起來,握著姐姐的手,跟在她的身後,離開了戰場。

  而即墨卻還站在這片瀰漫著血腥的戰場上。

  「阿墨,我們不跟上去嗎?」

  「有熊和神農的和談有了蒼玄和丹朱,應該就不需要擔心了。而我需要做些其他的事情。」

  他跪在地上,拿過那些被遺棄在地上的石頭,在泥土上挖了起來。

  赤鳶愣愣地看著臉頰上沾上泥的即墨:

  「我們要做什麼?」

  即墨從半米深的土坑裡探出了身子,喘了口氣,指了指他身後的屍體們。

  「我想把他們埋葬了,你願意幫個忙嗎?」

  赤鳶呆呆地看了看那個挖著墳墓的少年,她忽然發現,自己對於即墨的了解還是有些少了。

  但她的眼睛更加柔軟了些,伏下身子,抱起了一具屍體,等著即墨挖好墳墓,將他放了下去,親自掬了一捧土,蓋在了他的臉上。

  「兩個人,總比一個人要方便些。」

  赤鳶沒注意到,這句話給即墨帶來的剎那停頓。

  =============

  和談很順利,異常地順利。

  這個時代的戰爭對於任何部族來說都是傷筋動骨的,即便是有熊和神農,也同樣遭到了相當的打擊。

  唯一的證明,就是合併。

  氏族的合併。

  當然,說是合併,實際上,代表著神農的牛圖騰依舊掛在了有熊的熊圖騰下。

  但值得一提的是,新的圖騰掛在了所有氏族的旗幟之上,它糅合了兔的眼睛,鹿的長角,牛的耳朵,駝的腦袋,熊的鬃毛,蛇的身體,魚的鱗片,虎的厚掌,鷹的利爪。

  這是丹朱設計的圖騰。代表著這個集體文明的圖騰。

  「龍」。

  這是蒼玄給它起的名字。

  當看到這些部落首領向著「龍」,向著伏羲和女媧拜下去的時候,即墨心中沒有一點輕鬆的感覺。

  原本,他們應該作為守望者,指引者,而不是歷史的參與者。

  蒼玄和丹朱的選擇是對是錯?他不知道,但他相信,一個與眾不同,但絕對偉大的文明將會在這裡真正誕生。

  幾天後,即墨背上了行囊,站在了新部落的門口,行囊里被姬麟塞了不少的油炸豆子和麥芽糖之類的小零食,還有連山自己收集的稷米。

  他要前往西方,那片Kevin所在的土地,算是交流和保險。

  該告別的已經告別,還站在即墨面前的不是其他人,卻是少典。

  他瘸著腿站在那裡,戰爭給他帶來了難以痊癒的傷痕,此刻,他站在即墨面前,做了個長揖,低著頭。

  「感謝稷先生帶來的五穀,使我等飽食,少典在此拜謝了。」

  這樣的鄭重,仿佛今後再也見不到即墨了一般,但實際上也確實如此,在這個時代,哪怕是感冒也能奪走生命,幾年的分離幾乎等同於生離死別了。

  即墨嘆了口氣,卻說出了不同的話,也是他一直以來想問的:

  「少典首領,你為什麼要害怕呢?」

  少典顫了顫,慢慢地抬起了頭,滿是鬍鬚的大臉上卻掛上了苦澀:

  「稷先生……我們是人。」

  即墨,無話可說。他知道「我們」指誰,也知道與之相對的,作為話外之音的「你們」指的又是誰。

  「少典首領,之後一段時間,還是麻煩你了。」

  「不敢。」

  不敢……

  即墨盯著少典,少典低著頭,最後,即墨只是嘆了口氣,轉身踏上了行程。

  赤鳶站在山頭,看著少年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天際線。

  她張了張嘴,可沒有說出來。

  她覺得,幾年的分別,不需要用到「再見」。

  只不過轉眼而逝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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