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攝魂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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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掀開了窗板,不出意料,風雪撞在臉上。

  「球!」

  他罵了一聲,摔上了窗,擦了一把臉上的雪,又是嘆了一口氣。

  這樣的天氣,又沒法去打獵了。

  他蹲到牆角,打開瓦罐,裡面躺著幾塊撒滿了粗鹽的肉,他不知道這點肉還能撐幾天。

  又打開另一隻罐子,翻出了些土薯,掰開來嚼著,裹緊了身上的皮襖子。

  他不由得回想起了二十年前自己在雪嶺中追獵狍子時的風光瀟灑,可惜,他已經老了。

  甚至可能扛不住這個冬天。

  他喘了口氣,眼神逐漸飄忽了起來。

  柴門的縫隙里透溢著風雪,寒冷緩緩侵蝕著孤屋的溫度,他望了一眼桌下的火盆,他很想念那炭盆里的溫度,可他不敢,鄰居家的小兒子在家裡燒了一夜的炭盆,第二天早上就死了,挺直著兩條腿,口唇櫻紅,癱在床上,他老娘哭得昏天黑地,也搶不回她兒子的魂。

  這事發生地多了去了,很多人都知道這是山里鬼怪的詛咒,冬天點了炭盆,就會把山嶺的妖女請到家裡,被它吸走魂魄,死得不能再死。

  也有不信邪的人,為了自家人暖和點,燃了炭,第二天早上被人救醒的時候,一家老小隻剩下一個。

  由不得不信!

  不信就是死命!

  他盯著那炭盆,皺紋鏗鏘的老臉上無悲無喜。

  他老了。

  也太孤獨了。

  一個人,一間屋,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與其這樣,倒不如——

  喀,喀,喀。

  柴門忽然響了,外面敲響的。

  老人打了個激靈,伸向炭盆的手忙縮了回來,整個人從地上竄了起來。

  妖怪?!

  這是他的第一反應,不然誰沒事會在大雪天裡走門?

  看向門,縫隙里卻像是被什麼擋住了一樣,漏鑽的風雪被擋在了外面。

  看上去,像個人。

  莫非那妖怪來找自己了?

  老人打了個顫,看向門。

  「誰——誰啊?」

  「老丈!旅人路過,風雪過剩,可否借宿?」

  門外響起了青年的聲音。

  這妖怪能模仿人的聲音麼?

  老人呆呆地想了想,又拍了一下自己的臉。

  「瓜慫!」

  他罵了自己一句,要是真有人在外頭可怎麼辦?!

  「你別動啊!」

  他衝著門外喊了一句,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喊,或許是為了壯壯膽。

  曾經雪嶺逐獵的勇氣早已在時間的消磨中消失地一乾二淨,只剩下被傷痛折磨的蒼老,手指觸向柴門的動作就已經折削了他大半的勇氣。

  打開門,風雪沒有灌入,在門口站著兩個人,身上裹著獸皮禦寒,裹得很嚴實。

  看上去,真不是什麼妖怪。

  「老丈,我們——」

  「先進來,進來!雪大!」

  老人扯著嗓子,在雪嘯前喊。

  門關上了,風雪在屋外咆哮著,屋內多了幾個人。

  「多謝老丈了。」

  那個年輕人向他行了一禮,他看不懂這個禮儀的意思,但能感覺出來其中的謝意,這讓他感覺很舒服。

  厚重的皮襖脫了下來,他看到那個青年身上穿著一件他從未見過的顏色,像是深山中的湖泊所倒映的顏色。

  墨色長髮,獵人般的傷疤,他這才發現在年輕人的懷裡還躺著一個女孩兒,熟睡著。

  轉過頭,他嚇了一跳,他看到了雪白色。

  雪白色的長髮,赤紅色的眼眸。

  妖怪?!

  這個詞語幾乎脫口而出,懸在舌尖,被恐懼所綁架。

  大雪所帶來的傷亡和傳說讓這裡的人對「雪」以及一切與雪有關的東西,哪怕是顏色都產生了相當的忌憚,

  但也正是這一怔,讓他稍稍冷靜了一些。

  當然,其中也可能有那份蒼老所帶來的定力。

  看上去是個年歲十七左右的少女,懷裡也抱著一個女娃子。

  他看了看那個少年,再看了看少女,儘管她們的形貌有些奇異,不過老人並沒有感覺到什麼面對凶獸一般的不安。

  老獵戶相信自己的判斷,數十年來他追逐過蒼鷹,對峙過棕熊,搏殺過虎狼,他的確老了,但他的經驗依舊擺在那裡,告訴他安全和危險之間那細微的深淵。

  這是種對於安危感的觸感,而現在,它安穩無事。

  屬於獵人的神經也在安靜地沉睡著。

  一切都在告訴老人,很安全。

  他定下心,在這個靠天吃飯的時代,沒有什麼比直覺更加值得獵人相信了。

  這一次,他看得仔細了些。

  青春的少年們,應該是一對夫婦吧,那一對雙胞胎是他們的孩子嗎?

  孩子——

  老人不由得又望了一眼桌下的炭盆。

  「大冬天的咋在外面?」

  他冷哼一聲,斜著眼看向那對不知輕重的小夫妻。

  「大雪封山的,咋能帶著孩子瞎跑?!」

  老人的氣憤是有緣由的,這天氣就算是那些到處瞎奔的傻狍子都會凍死餓死,怎麼能帶著孩子進林子?

  如果他還年輕,非得抽這臭小子一頓!

  「對不住,老丈,實在對不住,我們剛從山裡出來——」

  「你莫跟我說對不起!你跟這兩娃說!」

  他憤憤地指了指那一對睡得香甜的雙胞胎:

  「要不是你們運氣好!這對小娃子絕對凍死!」

  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一副啞然的樣子,他跺了跺腳,咋個帶娃的!

  「我去外頭燒些熱水!你起開!」

  他一腳踹在這小子屁股上,躥出了屋子的後門,在背風的牆後燒起了火,煮起了水,他摸索著時間,皺褶的老手一次次地摸上罐蓋,覺得燙手了,立刻拿了下來,顧不上還燒著的柴,拎起來就往屋裡跑。

  現在他滿腦子都是那一對在風雪中睡著的孩子。

  莫要凍壞了。

  他這樣祈願著,即使這不是他的孩子。

  撞開門,扣著水罐的麻繩晃蕩著,他現在只希望給那兩個孩子好好擦擦,再喝些熱的暖和起來——

  「麻米兒!」

  一進門,他直接罵出了聲,將水罐丟在地上,一腳蹬開了那對小夫妻,狠狠的一腳,幾乎快趕上他年輕時斗熊瞎子那一半的力氣,把這小子踹翻了。

  然後,他衝過去一腳踢翻了炭盆,又把窗戶重新關上,踩在窗下積起的雪上,喘了口氣,向著那對年輕人罵了起來:

  「你們兩個瓜娃不要命了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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