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水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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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

  無邊無際的水。

  鋪天蓋地,吞日噬月。

  九年來悉心著力所鑄就的岩石山壩像是小孩的玩具,輕易地在淹山沒野的洪水中被粉碎為了褐黃的泥流。

  一切的努力,在自然的施虐中,像是個笑話。

  密密麻麻的人群像是螞蟻,他們想逃,卻被吞入波濤之中,連一絲掙扎的可能都沒有。

  老人跪在唯一可能高出水面的山巒上,雨砸在樹上,打在臉上。

  疼,可再怎麼疼,也不如心疼。

  那是成千上萬人在一瞬間被洪水吞沒時感受到的撕裂疼。

  「沒了……全沒了……」

  他呢喃著,原本還算青黑的鬚髮此刻像是被淋上了雪,蒼白無比。

  忽然,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凌空托住了這狂暴的洪水,也就是這一瞬間,讓尚未被洪水波及的將死之人獲得了一線生機。

  這短短的一瞬,就足以讓他們抓住名為「生存」的唯一契機。

  可是,終究還是九死一生。

  老人看到了這樣的倖存,可是沒有半分波瀾。

  心已死。

  「稷先生……」

  看到那阻擋洪水的偉力時,他就知道,那個老成的少年就已經來到了這裡。

  他囁嚅著,問著:

  「當真……堵不如疏麼……」

  他先是聽到一聲嘆息。

  少年的聲音終於響起:

  「這不是普通的洪災。」

  光是這句話,老人就知道了,自己太過於想當然了。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整個人垮了下來,還算健碩的身軀此刻像是破掉的氣球,頹在那裡。

  「老夫鯀,建崇都石峁,定城邦興旺,又治水十百,可……」

  他的聲音,此刻像是枯萎的榕樹,被傷痛給咬得內外皆空,只剩下風颳過的嘶啞:

  「可是,還是輸了……」

  「輸的不是你。」

  即墨望著已經卷過這片土地的洪水,他的聲音在洪水的怒號中顯得有些輕微:

  「輸的是這個社會的固有認知。」

  社會?固有認知?

  這些東西,鯀不懂,也不想懂了。

  他老了,而且他也知道,自己快死了。

  九年的攔洪大壩一朝被淹,自己作為唯一的負責人,除了死,再沒有任何可以懺悔的手段。

  「稷先生,我快死了吧。」

  所以,他這句話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堯帝不能犯錯,朝堂不能犯錯,人民的努力也不能成為走錯方向的徒勞,所以需要一個犧牲品,代替並承擔一切責任的犧牲品。」

  即墨的話點到為止,不言而喻。

  鯀將代表著自己身份的玉玦解了下來,「治國安民」這四個字在雨水中被澆了個通透,像是流下的眼淚。

  他跪了下來,五體伏地,這是最為莊重的禮儀。

  「稷先生,按照國制,我的職責將會由我的兒子文命繼承,如果堯帝打算起用他的話,能否拜託稷先生,將這塊玉玦交給他?」

  即墨看著這枚玉玦,上面的紋路在鯀多年的摩挲中變得光滑剔透,「治國安民」的四字像是在招展著它所代表的唯一。

  「你應該還有時間,可以自己交給他。」

  「不。」

  鯀苦笑著搖了搖頭:

  「我已經九年沒有回過家了,我錯過了他的成年禮,也錯過了他的婚禮,甚至連兒媳都沒有好好看過,了解過,我……是個不稱職的父親。」

  他又拜了下去,頭抵著泥:

  「您和赤鳶是他的老師,教導了他十二年,比我這個父親所做的要多得多,我,已經沒有資格回去見他了。」

  所以,要拜託給我麼?

  即墨看著面前這個匍匐在腳邊的老人,思慮萬千,最後,只是一聲無奈:

  「他,其實一直有準備一碗飯,就是為了等一個不知什麼時候回家的人。」

  即墨看到面前的老人顫抖了一下。

  他緩緩地抬起了頭,皺紋間夾著些泥。

  鋪蓋的蒼老下,那雙眼睛中閃過名為「生」的希望,但下一瞬間,就熄滅在了暴雨之中。

  「稷先生,總得有人犧牲的。」

  即墨便閉上了嘴,長遠的時間讓他明白了一件事。

  人類,是固執的。

  「我明白了。」

  他輕輕合上了眼睛,這個時候,沉默降臨在了兩人之間,只剩下洪水滔天的聲音。

  老人已經坐了起來,看著這片洪災,即墨站在他的身邊。

  昏暗的天邊忽然亮起了一絲紅色。

  即墨只是瞥了一眼,就移開了視線。

  「紅色啊……稷先生,我記得您夫人赤鳶出現的時候也是這樣的顏色。」

  「還是不一樣的。」

  即墨伸出手,雨水打在手心,卻多了一些奇怪的熾熱。

  「她的火焰要溫暖得多,也沒有那麼暴虐。」

  轟!

  就像是撕破天空的隕石,狠狠砸在這片山頭,倖存於洪災的枯樹終究沒有逃過死亡,瞬間被燒成了柴薪。

  那是一個火紅的人,長發燃燒般揚起,在他著陸的腳下,是綻裂的火痕。

  不知是第幾代的聖痕,但依舊是熟悉的崩壞能。

  即墨冷眼看著面前這個「墜落」的火人,心裡在想著這個時代聖痕的發展狀況。

  有些出乎意料,聖痕的繼承流傳遍布率有些超出了曾經蒼玄做的估計,甚至還出現了「類人」,在糅合自然環境的條件下,出現了各種千奇百怪。

  就像這個隨時隨地都能燃燒的傢伙。

  「祝融。」

  鯀笑了起來,這個沒有聖痕傳承的老人卻非常鎮靜,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伸出了手:

  「是來緝拿我了嗎?」

  「哼!」

  火發的少年一聲冷哼,將粗大的鎖鏈甩在了老人身上,往肩上一扛,這個時候,即墨捕捉到了老人皮膚被燙傷的嘶鳴。

  他看到老人的腳抖了抖,但一聲不吭。

  祝融轉身要走,似乎完全無視了即墨,這個時候,他看到了那塊精美的玉玦。

  他停了停,彎下腰,伸出手。

  「喂,小子。」

  即墨終於出聲了,冷冷地盯著他:

  「這不是你能拿走的東西。」

  祝融定在那裡,他想動,卻也動不了,只能看著即墨在他面前撿走這枚玉玦,還在他身上擦了擦。

  「多謝稷先生。」

  鯀壓著聲音道謝,可還是能注意到他嗓子裡壓著的痛苦。

  祝融感覺到那束縛著自己動作的怪異力量消散了開來。

  「閒雜……」

  這個時候,他正好撞上了即墨那雙黑夜般的眼睛。

  「稷先生……」

  他強行扭轉了自己的話:

  「我先帶著要犯離開了!」

  要犯,這兩個字,他故意念得重了些。

  「等一下。」

  即墨抬起步子,黑色的影子探了出來,凌空托住了他。

  「我隨你一同去。」

  「稷先生,鯀治水失敗,就算是你也沒法給他開脫!」

  祝融咬牙切齒地努力按壓著自己話語裡的暴虐。

  沒辦法,打不過。

  「我知道。」

  即墨悠悠踩了幾步,盪在空中,倒是走到了祝融的前頭:

  「我只是陪同而已。」

  「嘖。」

  祝融沒有辦法,他想通過爆燃加速,可怎麼也甩不脫那漆黑的影子,只好放棄了自己的小算盤。

  鯀舒了口氣,雖然鐵索依舊燒疼,可他還是少受了些苦。

  而即墨正如他所說的那樣,沒有干涉堯帝的判決,只是隨了鯀一路。

  羽山上,祝融抬起了手,火焰的大劍燃起,斬下了這個老人的首級。

  這個燃燒著的少年本想一腳將罪人的腦袋踢進山下的屍潭裡,可抬起眼,卻發現即墨站在面前。

  他只能任憑著這個有些陌生的人用草蓆將老人的身體裹起,飄然離去。

  到最後,他只能再多殺幾個死囚泄憤,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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