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 為了世界的美好而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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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再一次升了起來,破開了夜空,落在休伯利安上,銀閃閃地亮了一片,卻依舊安安靜靜地懸在晨光中。

  即墨依舊坐在沙發椅上,握著茶杯,溫茶卻早已涼了。

  衛生間的門無聲地滑開,濕淋淋的少女披著那件古怪長袍,拎著那頂寬檐帽,坐在了木料零件搭出來的椅子上。

  沉默。

  嗒。

  水杯放在了地上,羊毛毯默默一響。

  「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但在此之前請先讓我問一下,你記起來了多少?」

  她靜靜地坐著,水滴從她的髮絲上滾下來,點在地毯上,悶滴一響。

  「不多,稷先生。」

  再一次的沉默,即墨的眉毛切了下來,眼陰了下去,她也同樣盯了回去,黛白的柳眉不皺不搖,那是寶藍色的平靜。

  「呼……」

  即墨喘了口氣,眯上了眼睛,手指卻不停地在椅子扶手上摩挲著,最後,終於點了點頭。

  「稷先生……」

  她抬起頭,手指握緊,她的疑惑,她的恐懼,還有她的希望,全部都盤繞在舌尖,想要成為第一個得到解答的問題。

  「櫻……她會有危險嗎?」

  這就是她的第一個問題。

  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的問題:

  「會。」

  沒有欺瞞,沒有謊言,就這樣說出了真相:

  「而且,不是一般的危險。」

  沙——嗵!

  衣領被拽起,後背傳來了震痛,少年被狠狠拽起,撞在了身後的艦窗上,那扇可以抵捍戰車級崩壞獸撞擊的特種玻璃發出了痛苦的啞吟。

  藍眸如冰,似乎每一個卡斯蘭娜的負面情緒都會讓那雙眼睛變得透冷徹骨。

  即墨聽到了骨骼輕微的爆響,但這不屬於他,而是面前這個女子。

  這是屬於其軀體在爆發力的轟踏下出現的過載反應,就像是許久未動的發動機注入了汽油,再被一腳踩死了油門,於是,整個老舊的身體發出了啟動時的沉吟。

  骨骼輕輕開裂,肌肉悄悄拉綻,在這一整套暴力的,泄憤的攻擊行為中,她的身體出現了不堪重負的過激反應,但在下一秒,崩壞能的流動讓這些暗傷迅速癒合。

  墨黑與冰藍對峙著,最後,簾幕蓋在了冰藍之上,再度睜開時,又褪為了那雙寶藍色。

  她鬆開了手,退了幾步:

  「我要去找她。」

  「你不能。」

  「為什麼?」

  「因為你這麼做會打破她的環境,直接導致她的必死結局。」

  「那我去找奧托。」

  「更加不可能。」

  「你在開玩笑嗎!」

  她指著自己的臉:

  「儘管記憶還沒有完全恢復,但我知道我是卡蓮·卡斯蘭娜!也了解奧托·阿波卡利斯!我去找他!和他說清楚,事情不就解決了嗎!大家都是對抗崩壞的戰士!為什麼就不能相互理解!相互坦白!團結戰線呢!」

  她越說越氣憤,雙拳砸在木料上,將它們從報廢的木料變成了可以當柴火燒的木碎。

  「呵,所以說,卡斯蘭娜都是笨蛋。」

  而回答她的,卻是這一聲刺骨的諷嘆,同樣,也沒有給她追問的機會,即墨接了下去:

  「你認為,崩壞是什麼?」

  「當然是破壞人類文明的兇手啊!」

  「那麼人心呢?在崩壞影響下的人心呢?」

  她下意識地想要反駁,可又忽然想起了那個絞刑架。

  即墨站了起來,左手撈起杯子,喝了一口清水,慢慢吐出了一口濁氣:

  「你以為,崩壞帶來的影響僅僅只是死士,崩壞獸,律者以及毀滅文明的恐怖嗎?」

  聲音環繞著少女,仿佛噩夢,一步步圍繞著她旋轉。

  「崩壞的影響,比你想像的,比如今歷史所記載地還要深遠,還要地……讓人畏懼。」

  聲音停在了她的身後,可可她不敢動,也不敢說,她感覺就好像有一扇通往地獄的大門在身後開啟了一道細縫,漏出了讓脊背冰涼的呼吸。

  不可以再聽下去!否則會——

  不論是理智還是潛意識,都在讓她逃離,不要去觸碰這份隱秘,但她動不了,只能呆站著,聽著。

  「唉……算了……」

  又一次地嘆息,她這才像是被鬆開了喉繩的囚徒,大口大口地呼吸起了新鮮空氣。

  「你剛才的方案,沒有任何可行性。」

  她抬起了頭,眼中透著不解,剛剛的經歷被她很快丟在了腦後:

  「為什麼……咳咳!我是卡蓮啊!」

  「但不會是奧托所認為的卡蓮。」

  卡蓮呆住了,臉上寫滿了困惑,這種好像謎語一樣的答案讓她摸不著頭腦:

  「什麼意思?我難道證明不了我是誰嗎?」

  「你以為,失去了你,奧托這五百年是怎麼過來的?」

  沒有等卡蓮反應過來,即墨繼續說了下去,完完全全的自問自答,也是不可辯駁的真實:

  「執念,一個沒有限制,沒有底線,沒有拘束的執念,為了復活你的執念。」

  儘管這個執念,就是由自己直接導致的。

  「可我現在……」

  「現在的你是現在的你,奧托想要復活的是『他的卡蓮』。」

  卡蓮張了張嘴,她不懂。

  「你以為成為支撐奧托活著的『卡蓮』是誰?是那個相信著他,支持著他,與他一同構築美好,作為未婚妻的卡蓮,還是那個任性地帶著【侵蝕之鍵】逃跑,唾棄他的努力,甚至愛上了極東巫女的那個卡蓮呢?」

  卡蓮不說話了,也不敢再說了。

  她很清楚,在這樣的行為面前,任何理由都蒼白無力。

  「在一個幾乎絕望的孤獨面前,任何心都會去自發地尋找一個可以成為支柱的存在,用記憶,或者——」

  那雙墨色的眼瞳低垂,說出了最根本的答案:

  「捏造。」

  當記憶無法成為心靈支撐的時候,那麼就從中捏造一個幸福的,充滿希望與光明的假象。

  她是她,卻不是她。

  「另外,還有一點,就是你的身體。」

  即墨抬起手指,點在她的眉心:

  「你認為什麼是靈魂?」

  如果是以前那個二十歲的聖女,那麼她會毫不遲疑地回答:「記憶」。

  可是現在呢?

  這是一個很玄妙的狀態,她記不清很多東西,但她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而不是像先前活死人那般的狀態。

  「記憶並不是靈魂,只是靈魂在這個世界留下的痕跡,在『時流』中留下的浪花,你的靈魂沒有消散在量子之海的原因是崩壞能,能夠回歸的原因也同樣是現在在你體內的那顆崩壞能核心。」

  即墨指著她的胸腹口,那個曾經被崩壞獸一爪洞開的創口,現在,她能感覺到那裡正在平穩地流淌著崩壞能,重塑著她的肢體。

  「但你確確實實是『死了』,在『時流』之中已經鐫刻下了你作為一個『個體』死亡的記錄。」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掌中的紋路,在通過水流透析後,作為「屍體」的一部分已經褪開,新生的肌膚仿佛嬰兒。

  「在當初我確實是想要將你,或者說你的『屍體』作為牽制奧托的棋子,因為我不知道他最後會偏執到如何瘋狂的地步。」

  即墨抿了一口水,平靜地透露著他的原本的打算:

  「所以我拜託某隻『貓』把你帶了出來,做成了一個靠著崩壞能驅動的活死人,那個時候的你,是『死』的比重要高於『活』的比重,因為你的靈魂沒有回歸,驅動著這具身體的意識僅僅只是你的潛意識,又或者說是你的靈魂殘片。」

  她,卡蓮抬起了頭,寶藍的雙瞳之中滿是複雜。

  這個計劃,很邪惡。

  不論在如何時代,用屍體作為威脅的暗棋都是不可饒恕的行為,更何況還是她自己。

  「但現在不同了,你的靈魂正在從量子之海重新回歸,畢竟你的身體作為『錨點』被激活了,就在8小時前,你的……」

  即墨扯了扯嘴角,揚了個笑:

  「愛,或者是類似的情感,執念,通過我無法理解,以及現代科學,靈魂理論學,崩壞能結構學都無法解釋的方式,用崩壞能重新活化了這具身體,而在同時,這份……『愛』,」

  似乎這個字眼很拗口,即墨的讀字都出現了丁點的困難:

  「也成為了連結記憶,連結你的靈魂的橋樑,你的靈魂,這個世界的錨點以及你留下的『痕跡』都史無前例地,極其扯淡地……幾乎不可能地,連接了。」

  「這就是……我的復活麼?」

  卡蓮盯著面前這個少年。

  「不,還不算,這個過程會非常漫長,也非常安全,一旦成功了,你『復活』的結果已經成為了必然,只不過現在的你靈魂還沒有完全脫離量子之海而已,你的『時流記錄』,或者說你的記憶還沒有完全恢復就是證明。」

  「時流」,「記錄」,「痕跡」,這些東西她都聽不懂,所以她選擇了最簡略的方式:

  「你的意思是,我還沒有復活麼?」

  「還是活死人,只是『活』的成分占比多了,而且未來會越來越多,直到你徹底復活。」

  她咬住了大拇指,也在思考著:

  「如果奧托不相信我,我可以用更多的方式讓他相信我,如果他不願意接受現實,我可以讓他接受,我覺得——」

  又來了……

  即墨有些頭疼地摁了摁太陽穴,他覺得卡斯蘭娜大多都是一個模樣不論是五萬年前那個憨憨,還是2000年那個浪子,又或者是現在面前這個死而復生的活死人。

  完完全全的,浪漫主義的理想者。

  「先不說這方面,你知道麼,為了帶出你的身體,我和『貓』用了個掉包,但你知道那個掉包來自那裡麼?」

  卡斯蘭娜笨蛋標準式搖頭。

  「世界泡。」

  「世界泡?」

  「量子之海中的存在,你可以理解為別的可能性世界。」

  「那就是——平行宇宙?」

  「不,差得遠。」

  即墨擠了擠睛明穴:

  「所謂的『世界泡』只是在不同的選擇下出現的『符合時流』的可能性,我們現在所在的世界是真實的,具有『現實』這一性質的世界,擁有著『崩壞侵蝕』這一確定概念的世界,你可以將它看作一條魚。」

  「魚?」

  「對,大一些,鯤,或者鯨魚也行。」

  「而這條魚所『游曳』的地方則是量子之海,它所經過的流水就是『時流』,留下的痕跡就是『記錄』,再做個假設吧,如果你那個時候沒有選擇封印,而是選擇殺死八重櫻——」

  「我不可能這麼做。」

  「假設,畢竟當時你確實有過這個選擇,不是麼。」

  她再一次沉默了,她不否認,儘管大多數的記憶依然模糊,但是這個對於她來說至關重要的選擇依舊清晰地銘刻著。

  「那麼,另外一個選擇就會成為一種『信息』,在這個『信息』的基礎之上形成『世界泡』。」

  「我並沒有這麼做!」

  「是的,『現實』的你沒有那麼做,『時流』的記錄也確實如此,你沒有殺死八重櫻,正如同你,卡蓮·卡斯蘭娜已經死亡一樣。」

  即墨的話很平穩,他就是在訴說事實。

  「所以,為了達到最為完美的『欺騙』,我們從別的世界泡里盜取了『卡蓮·卡斯蘭娜的屍體』,將她代替了你,本來是為了欺騙奧托,這種基於『現實記錄』的欺騙可以說是最為完美的,不會存在有任何的缺漏,只要現實不與這來自於世界泡的『虛假』產生物理訊息接觸,就不會被發現,而奧托不論是採樣,還是作為保存屍體的手段,都杜絕了這種可能性,本來,這僅僅只是作為『欺騙』的手段而已,但是,出乎意料的是,你真真切切地『復活』了,我們確實欺騙了『現實』,欺騙了『時流』,欺騙了『記錄』,可你真正的身體卻被『現實』所忽視了,這就相當於世界放開了保險,使得你的靈魂成功地連結上了錨點。」

  「可如果你接觸了奧托,必然會導致你和那份來自於世界泡的『虛假』產生信息交互,這已經不是作為其它『個體』產生抽象信息接觸可以掩蓋過去的,只要你碰到,不,哪怕是看到那具屍體,一切就會向最糟糕的方向崩潰。」

  「最糟糕的——」

  「對。」

  即墨點了點頭:

  「好一點的話,就是信息抹銷,作為『卡蓮·卡斯蘭娜』的個體記錄被完全刪除,差一點的話就是復活後的你當場死亡,作為『記錄』的切實,以及最糟糕的一種——」

  即墨深深吸了口氣:

  「『記錄』承認了你的復活,而作為執行『記錄』的結果,那具屍體也會同樣『活』過來,但是塞進去的究竟是來自於哪裡的靈魂,誰也不知道,就像是為了讓一具沒有靈魂的身體獲得生命一樣,都是『現實』的bug,而作為彌補bug的手段,也會將結果導向最為糟糕的發展,別想著『不去看那具屍體』就行了,只要看到你,奧托一定會讓你與那具屍體產生信息交流,絕對。」

  卡蓮努力地思考著,在生命中最為重要的三個人,一個是八重櫻,一個是父親,還有一個就是奧托。

  與他們所有關的記憶能想起大概,這也讓卡蓮確定,只要自己出現在奧托面前,事情會更加糟糕。

  「那你,又是出於什麼目的要告知我這些呢?」

  「因為你『活』過來了。」

  即墨閉上了眼:

  「我沒有辦法將一個活人當作工具,僅此而已。」

  「所以呢?」

  「我想邀請加入『我們』。」

  『我們』。

  卡蓮明白,這不會是天命。

  「你們,是為了保護人類而存在的嗎?」

  「我相信我有資格說,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盯著伸到面前的手,卡蓮猶豫了一會,再抬頭,寶藍色和墨色相撞,同樣的認真,以及她的小心謹慎:

  「我無法相信你,並且我也無法原諒你,但是既然你說了這句話,那你就必須得為這句話擔責。」

  她的手終於抬了起來,卻停在了相握的最後一厘米。

  「最後一個問題,你能保證櫻的安全麼?」

  「能,加上你,就是確定。」

  這一刻,『聖女』和『遺老』的雙手相握

  「為了這個世界的美好而戰。」

  卡蓮說出了這句銘刻在天命總部的格言。

  即墨握住那隻手,輕輕晃了晃,他的笑容帶上了一絲輕鬆:

  「為了這個世界的美好而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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