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章 哪怕……再快一點……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聲響指。

  一聲微不足道的響指,帶來的卻是這座城市最後的喪鐘。

  一座城市是怎麼死去的?

  首先,是城市建築的毀滅,這是最直觀的物質消亡;

  再次,是居民的消失,或是死去,或是搬遷,這是在使用價值上的消亡;

  最後,是意識,人對於城市的忘卻,這是城市最徹底的死亡。

  而現在,盤旋於城市天空的這片紫雲,它們糅雜,嘶唱,最後旋交為悲號的苦渦。

  嗒。

  滴答。

  嗒啦啦——

  粉紫的顏色開始籠罩雨絲,原本透明的冷雨化為了一片覆喪的旗。

  哭號,悲號,哀號,痛號。

  這一切與苦難掛鉤的號聲連綿在一起,每一個普通人的意識都被崩壞能抽到了天空的漩渦之中。

  僅僅只是一個響指。

  什麼時候,崩壞能就已經浸染了整座城?

  又是什麼時候,感染了所有人?

  可這些已經不是即墨所能關心的方向了。

  他只看著符華。

  因為崩壞能的衝擊,德麗莎再也支撐不住結界的維護,身體也鬆懈了,這都讓昏迷的赤鳶敞在了風雨之間。

  也暴露在了那雲漩的垂直之間。

  一滴。

  旋轉的雲渦之中,凝聚出了一點露。

  如同水滴,在紫凝的痛苦之中集萃出的一點晶。

  「那是……什麼……」

  律者,女武神,又或者是還保有著神智的普通人,都「看」到了那一滴紫墨。

  這並不是物理和視覺上的「看」,更傾向於「感覺」。

  就像是人能感覺到吹拂而過的風。

  而這裡,卻是濃稠的——

  惡意。

  在這片雲下的生命都感覺到了毛骨悚然的惡意。

  痛苦,悲傷,最後釀造為令人作嘔的絕望。

  它開始延展,如同一抹膠,可一點也不慢。

  即墨開始跑了起來,哪怕是之前決死的凱文,他也還是把後背暴露了出來。

  凱文也同樣沒有動手,他恐怕是這片悲雲下唯一沒有被影響的生命。

  他沒有動手,他只是看著,盯著那孱弱單薄的後背,在雨水與悲濤之中衝刺,看著在那雙奔行的腳底下濺起的泥水。

  看啊,你是那麼地孱弱。

  啪沙!——

  赤黑的雙腳踏開泥沙。

  啵。

  這是動響天空的清鳴。

  它落了下來。

  一滴正常的雨水從高空墜落不過五分鐘,但那片紫雲所聚集的場地也不是兩千米的雲流之處。

  那麼墜落,也不過眨眼之瞬。

  嗤!

  血管爆裂的聲音,和體溫與寒冷碰撞的激響。

  墨色帶著熾熱的血,從即墨的血管中綻開,與【炎】衝突的能量強行撕破了【疾疫寶石】的改造,降下了時停的帷幕。

  但它沒有,它依舊在墜落。那一粒「水滴」之中究竟蘊藏了多少崩壞能才可以突破時間的封鎖?!

  鐮刀。

  破敗而單薄的鐮刀再次從影中拔出。

  掄起,即墨能看到那滴「雨」在靜止的時間中畫出的軌跡。

  快點!

  再快點!

  在與視線幾乎平行的角度,鮮血淋漓的男孩終於將鐮刀揮在了那滴「苦難」之上。

  沉重,簡直就像是一顆中子星,將脆弱的鐮刀撞成了碎片!

  還沒完!

  他撲了出去,伸出了手。

  那還未被【疾疫寶石】污染改造的左手。

  潤物,細無聲。

  但這並不是雨水。

  時停的帷幕再一次被驅散,即墨直飛了出去,砸在地上。可他已經顧不上殘破的身體,鬆開手,看到的卻是一個洞。

  一個被無聲融開的洞。

  嗒。

  滴落的聲音。

  就像是在他的心上狠狠刺下了一根釘。

  即使他現在已經沒有了心。

  「在我看來,你一直很奇怪,很矛盾,又很可笑。」

  只有凱文的聲音,還在無情地編織著一字一句。

  「你從來都不屬於人類,你只是一場不可能的實驗中的一個小小的意外,卻又像條被馴化的野狗一樣卑顏屈膝。」

  野狗。

  這個詞語已經說了太多太多遍了,已經讓即墨對其感覺麻木。

  「你跨過了紀元,越過了萬年的時間,甚至平息了毀滅的余禍,可到最後你又完成了什麼呢?文明繼續重複它的愚昧與彎路,上演著一代又一代悲劇與戰爭,用時間證明他們從歷史中得不到一絲一毫的教訓。哪怕你做一個神,當一個獨裁的暴君,也比現在這個泥潭般渾濁污雜的社會要好許多,我也會因此而高看你一眼。」

  這聲音隨著凱文的後退而一步步消失,但卻一寸又一寸地鑿在即墨的身上,留下道道痛徹靈魂的傷痕。

  「到頭來,你究竟守護了什麼?文明?他們拋棄了你,讓你不得不歸隱山林,只是因為所謂的『時代局限』;弟子?從一開始的理想抱負到官場沉浮;你甚至連你最愛的,最珍視的人,都沒有辦法守護。」

  咔啪。

  脆響。

  即墨看到了符華眉心處的一縷閃光,那帶著他血肉的水滴破開了最後的放心,沉入了愛人的意識。

  ——「你簡直就是個笑話。」

  這聲音,終於還是消失了。

  只留下枯坐廢墟之上的男孩,他虛虛地張著千瘡百孔的手,停留在那招引的姿勢上。

  雨還是很冷。

  他倒下了。

  他又爬起。

  他匍匐。

  他掙扎。

  一道道泥濘的痕跡留下,雨水無聲地蓋濕了他的發梢,覆蓋了他的臉頰。

  他把德麗莎推到一邊,抱起了她,顫抖著,緊緊地將她抱在懷裡。

  體溫。

  心跳。

  無一不在證明著她還「活著」。

  可是,意識呢?

  他不敢去想,他只能緊緊地抱著,懊悔著。

  還有苦恨。

  為什麼?

  他很想朝著天空問這個詞,怒吼,咆哮。

  五百年前,一次出於愛的轉身,和一支來自於過去的冷箭;

  五分鐘前,一次無法抗拒的疲憊,和一滴凝聚了全部惡意的水滴。

  如果真有東西在編織他的命運,他一定要把那個存在翻出來,用世間最狠毒的方式去折磨,去唾棄!為什麼要給他的命運增添這樣可惡而悲傷的「意外」。

  【說句實話,我覺得那傢伙說得挺對的。】

  一旁的殘柱上,不知何時立上了【它】。

  周圍的殘存女武神沒有看到【它】,還在戰鬥的律者也沒有發現【它】。

  【它】輕靈地仿佛躲在世界之外,卻還是擁有了「形體」。

  一個輝光般淨白的草稿白描,還有一雙金十字的眼睛。

  【它】仿佛在嘲笑,又仿佛在悲嘆。

  【哪怕你心狠一些,你或許根本不會再去面對那些遺憾,但很可惜,命運不會迴轉,時間不會倒流,失去的也不會再回來,包括她。】

  【它】指了指符華:

  【你在她的意識之中上了很多「鎖」,或許你的本意並非如此,但是現在卻成為了阻擋「我」的屏障,加上你摻雜進去的血肉和心臟,那隻羽毛也犧牲了自己,可儘管如此——】

  【——她也還會是我的。】

  【它】站起身,腳尖點在斷壁的前緣,迎雨而舞:

  【說實話,我對你曾經抱有過「期望」,那麼多個世界泡,只有你「獨一無二」,但很可惜,你用五萬年想要證明的事情,似乎都只是一個泡影,一戳就破。】

  【它】的舞蹈停在了虛空,抬起手指,指著自己:

  【瞧,我還是要來咯。】

  正如來時那般,又一次乾脆地消失。

  只留下即墨一個人,緊緊地抱著符華。

  前來救援的女武神甚至不敢上前。

  這位艦長此刻就像是一件玻璃,仿佛一碰即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