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臣彈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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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濟渠到底發生了什麼?

  李老三的這個問題問得不偏不倚,既沒有刻意偏袒皇家家奴高內侍,也沒有輕易採信謝直所說高內侍勾結匪類,只是很明確地要知道事實的真相。

  張主薄聽了,回答得也相當本份。

  「啟稟陛下,微臣一早與我河南縣縣尊羅縣令,一直在通濟渠庭院的西廂房等待消息……

  直到謝御史帶著糧食出現在通濟渠,微臣才在謝御史的召喚之下離開西廂房,到了庭院之外,對通濟渠青壯進行點名……

  在微臣離開通濟渠庭院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麼,微臣不曾親見,不敢多言……

  只能描述微臣出了庭院之後的所見所聞。」

  李老三面無表情地給出了一個字。

  「可。」

  張主薄爭得了李老三的同意,然後才開始描述他的所見所聞。

  重點,自然是自己被劫持的前因後果。

  「微臣所見,謝御史全力控制局面的時候,高內侍突然向前,出乎意料地站在謝御史的馬前,還一把抓住了謝御史戰馬的韁繩。

  謝御史,以及謝御史手下的眾人,都大驚失色,連忙叫喊讓他放開……

  也正是因為如此,控制局面的謝氏部曲,全然放棄了對局勢的控制,讓賊人有了可乘之機。

  微臣……微臣當時身在青壯之中,正在點選他們的名錄,也被這突然之間的變故驚呆了,一個沒防備,就被賊人劫持!

  但是賊人……」

  隨著張主薄的描述,高內侍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驚恐、焦慮……不一而足,滿朝文武見了,再也沒有任何一個人對他表達同情,反而神色越來越淡漠。

  該!

  你一個內侍,出宮傳旨就傳旨,人家官員手上有事呢,也沒說不接旨,就讓你等會,雖說態度算不上好吧,你上去抓人家戰馬韁繩幹啥?這要是人家沒騎著馬,你還想上去薅脖領子不成!?就算你是替天子傳話,也沒有這個道理啊……

  太橫了!

  聽到這裡,滿朝文武再也沒有要對謝直喊打喊殺的了,反而希望天子下令處決高內侍。

  嘿,事情就是這麼奇怪!

  這個心態上的轉變,就這麼悄無聲息地發生了。

  原因,無非「立場」二字。

  滿朝文武,都是官員,和皇家家奴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在處理內部矛盾的時候,因為各自的種種訴求,他們想把謝直驅趕出朝堂,但是,當他們聽到高內侍的這種作為,刷一下,一致對外!

  有了這個「立場」做背書,再往下聽,就越來越不待見高內侍了。

  「險些導致民亂」?

  那是肯定的啊,殺官即造反,都不是「民亂」二字可以遮掩了,而通濟渠發生了什麼?朝堂官員被劫持,刀子都頂在脖子上了,要不是謝直處置得當,恐怕河南縣張主薄就要血濺當場,如果這都不是民亂,那什麼才是?非等通濟渠青壯舉起造反才行嗎?

  至於「勾結匪類」……

  有點牽強……

  不過,也不是說不過去……當時那種環境、那種情況,你一個內侍就因為謝直沒理你,就敢衝到謝直的身前,這種不管不顧的作風,就算是沒有「勾結匪類」的主觀意向,也是從客觀上給賊人創造了機會,要不然的話,人家河南縣張主薄也不會被賊人劫持!

  再說了,誰知道你是無意舉動,還是……主動為之?

  甚至有心思機巧的,還會引申去想,這皇家家奴……難道就這種水平!?不幫忙,淨壞事!就是仗著「身負皇命」四個字而已……要是這麼看的話,是不是應該限制一下內侍出宮之後的權力了?要不然的話,這種事情一而再再而三,誰受得了!?

  這回是人家謝直扛住了,下回呢?

  這回是謝直處置民亂,下回,就有可能是兩軍對戰……國朝又有派內侍隨軍做監軍的習慣……到時候要是也給領兵的將領來這麼一下子……後果難料啊……

  這些人想到了,李老三自然也想到了。

  隨著河南縣張主薄的描述,李老三的臉色越來越差,聽到最後,竟然面色鐵青,一轉眼,狠狠瞪了身邊內侍一眼。

  這位內侍,身著紫袍,聽張主薄的描述也是冷汗連連,被李老三這麼一瞪,嚇得差點跪下來。

  劃重點,身著紫袍。

  三品以上。

  能夠在常參朝會上侍立在李老三的身邊,又是這麼高的品級,全大唐,就一個。

  高力士!

  高內侍犯錯,他這麼大反應是怎麼回事?

  從姓氏上就能看出來,那位出宮之後飛揚跋扈的高內侍,和高力士關係匪淺。

  高力士本姓馮,嶺南人,乃是大唐開國之初「嶺南王」馮盎的後人,後來馮氏牽扯進了一件謀反大案,被全族抄斬,高力士本人因為年歲幼小,被閹割之後送入皇宮,拜宦官高延福為義父,如此才改了高姓。

  當時正是武后當朝,高延福因為出身武三思府中,在宮城之中頗有些如魚得水的意思,連帶著高力士也因禍得福。

  後來武后還政李唐,他被睿宗賜給時任淄博王的李老三,一路用心服侍,頗得李老三的信重,後來又在韋後亂政,太平公主謀逆的兩次政變之中立下了大功,被李老三提拔起來,做了內侍之中的第一人。

  高力士為人頗懂感恩,從來沒有忘記自己的出身,能做內侍第一人的發軔,自然要追溯到義父高延福的身上,他不但定時供奉高延福夫婦,還把自家生母接到了長安,一起供養無缺。

  除此之外,對高延福的族人,也頗多照顧。

  如今跪在金殿之上的高內侍,就是高延福遠房的一個侄子,當時也不知道怎麼想的,也許是看到了高延福的幸福和高力士的權勢,一狠心,自閹入宮。

  高力士得了高延福的囑託,自然對他多有照顧。

  事實上,高內侍入宮不到半年時間,就能代表李老三出宮傳旨,絕對是高力士在背後大力支持的結果。

  但是,高力士也萬萬沒有想到,他第一次出宮,竟然惹出這麼大的亂子!

  在李老三憤怒的眼神中,高力士滿是惶恐之餘,心中也是大為憤恨!

  這小高,真不懂事!

  你出宮傳旨就傳旨,你招惹謝直幹啥!?人家堂堂汜水謝三郎,我都不敢招惹!你以為你是誰!?

  當初謝三郎在咸宜公主大婚的時候,都折騰成什麼樣子了?連惠妃娘娘宮裡的總管出面,都被人家三言兩語地頂到半空之中!

  結果呢?天子親自下旨,點選謝三郎調任御史台,旨意就是我高力士親自去頒布的,人家謝三郎都沒給我個好臉!你一個小小的內侍,算個屁的身份,人家親口說句「等著」就是給天子臉面了,你還敢上手去拉人家的戰馬韁繩,沒當場把你砍了就是你命大!

  現在好了,被人家倒打一耙,直接給你扣上個「勾結匪類」的帽子,這咋辦?別說你是義父高延福的侄子,就是我親兒子我也救不了你了!

  不提高力士心中如何憤恨,張主薄終於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完了。

  整個金鑾殿之上,陷入了一種詭異地沉默之中。

  高內侍都嚇傻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高力士不敢說話,生怕引火燒身,滿腦子還琢磨著一會退了朝如何向李老三請罪呢。

  滿朝文武不說話,雖然他們「一致對外」,但是剛才還對謝直喊打喊殺的,現在就讓他們開口幫著謝直說話,一時半會還真轉不過來這個彎。

  謝直,也不說話,事情就是這麼一個事情,情況就是這麼一個情況,剛才你們喊打喊殺的,現在我擺事實、講道理,算是把事情全說清楚了,來吧,看看你們怎麼處理?無論如何也得給我個交代!

  這是啥?說白了就是端著架子等結果了!

  李老三呢,不得不說話了。

  人家謝直領了朝廷的命令,要打壓洛陽糧價,三天時間奔波千里,把糧食運送到了洛陽城,運送到了通濟渠,正趕上通濟渠的青壯鬧糧,於千鈞一髮之際挽狂瀾於既倒,硬生生地把局面控制住了。

  這便是有功!

  結果,你皇家一個普通奴僕出面,就因為要傳天子口諭,不管不顧的上去拉人家謝直的戰馬,直接導致了河南縣主薄被賊人劫持,差點釀成民亂。

  這要是不處理,說不過去!

  李老三沉吟半晌,開口從牙縫裡擠出來兩個字。

  「仗殺!」

  高內侍聽了之後,這才真正意識到事情的嚴重,哭喊著求饒,卻根本沒人搭理他,還有金吾衛領命上殿,如同拖死狗一樣把他拖出去。

  金殿之上一片寂靜,不多時,殿外傳來殺豬一般的慘叫,初時中氣十足,後來聲音越來越小,到了最後,乾脆就聽不見了。

  但是金殿之上的人,一個個臉色變得很是難看,誰都知道發生了什麼。

  不多時,金吾衛回到金殿復命,行刑完畢,高內侍已經被活活打死了。

  李老三聽了,冷哼一聲,起身就要走。

  為啥?

  沒臉待下去了。

  這件事,自然是高內侍飛揚跋扈自有取死之道,但是說到底,他還是奉了皇命出宮公幹,事沒辦成,還惹下了大亂子,李老三也顏面無光啊。

  既然沒臉了,還不撤?等著滿朝文武寒磣自己嗎?

  結果……

  他剛剛起身,金殿之上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

  李老三一聽,就是一陣頭疼。

  謝直!

  又是他!

  現在李老三聽他說話,都快有心理陰影了。

  「啟稟陛下,臣,監察御史謝直,彈劾河南府士曹參軍楊玄璬,勾結糧商,哄抬糧價,勾結匪類,推動通濟渠青壯民亂!」

  勾結匪類……

  同樣的配方,同樣的味道……治不了李老三的頭疼……

  等等,好像也不一樣哈……

  高內侍是「導致」,楊士曹是「推動」,用詞不一樣,行為自然也不一樣,最起碼,一個是被動,另外一個,卻是主動。

  「主動」推動「民亂」?

  這不是幕後黑手嗎?

  一想到這裡,即便李老三的腦袋再疼,也不能走了,推動民亂,這跟扯旗造反能有多大區別?還就在大唐東都洛陽,就在李老三的眼皮子底下,這種事情他要是不能在第一時間處理,他這個皇帝也干不下去了!

  李老三重新坐回龍椅,看著謝直直運氣,剛才你不是不說話嘛,用沉默來逼我處理高內侍,好,現在我也不說話,看你怎麼說!

  滿朝文武,一片大嘩。

  這汜水謝三郎就是猛啊!

  剛剛告倒了一個內侍,現在開始對朝廷官員下手了!?

  李尚隱更是一拍腦袋,無言以對。

  作為御史台的老大,他也不知道有謝直這樣的下屬是好事還是壞事……

  第一次讓他去河陰縣查漕船被襲,人家直接剿滅了黑衣悍匪。

  這工作能力,早就讓御史台上上下下心有戚戚然。

  這一回更厲害,讓你打壓洛陽糧價,僅僅三天時間,不但把糧食運回來了,連哄抬糧價的幕後黑手都找出來了!?

  咱不是說好了讓你來控制事態嗎?怎麼這種事情還能當案子去破?這回好,連犯罪嫌疑人都找到了……

  你這樣幹活……就不想想給御史台一眾同仁多大的心理壓力啊……

  李尚隱說不出來話,可有人說話了。

  裴耀卿。

  前文說了,裴相自從奉命整治大唐漕運,一心想要「首尾全龍第一功」,現在事情都乾的差不多了,就等著通濟渠疏浚工程完成,就算是功德圓滿。

  現如今,裴相在朝堂之上萬事不管,一門心思等著通濟渠完事。

  說得直白點,現在通濟渠就是人家裴相的「逆鱗」,誰敢動,裴相就敢咬他!

  現在一聽,怎麼著?通濟渠青壯鬧糧,是有人在幕後推動!?臥槽,楊玄璬,你這是找死啊!

  不過人家好歹也是大唐宰相,有情緒歸有情緒,總得把事情問清楚了。

  「謝御史,你說的可屬實!?」

  謝直微微一笑。

  「啟稟裴相,三郎自然不敢妄言!」

  說完之後,重新轉向李老三,這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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