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待貴客,三郎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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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御史,您怎麼來了?」

  張姓中侯開門之後,看到是高明三人,倒是滿臉驚訝。

  高明一見他的這種反應,倒是鬆了一口氣。

  正常反應!

  一個區區金吾衛的中侯,被國朝的堂堂監察御史找上門來,不驚訝才不對呢。

  而且看見他的這種表現,也讓高明懸在半空的心,緩緩落到了肚子裡面。

  說實話,來之前,高明推測,可能就是這位張姓中侯,把灞水碼頭發生的一切,泄露給了殺害粱十六一方的賊人。

  雖然暫時沒有實據,但是高明在排除了所有人之後,有八成把握,就是他。

  高明在來的這一路之上,還真怕一進門就看到一具屍體。

  實打實地說,高明雖然不敢妄自菲薄,卻也不敢小瞧了天下人。

  他能夠第一時間考慮到有人泄露的消息,又能用一天的時間排除大部分人,幾乎在剛剛意識到這件事情有問題的時候,就鎖定了重點嫌疑人,張姓中侯。

  他能夠做到這樣的事情,難道別人就不能嗎?

  即便對方沒有他監察御史的身份,沒有他追隨謝三郎學藝多年的功夫,卻也不至於什麼都不會,只要有心,未免就不能有人能夠想到張姓中侯這個漏洞,最起碼,從張姓中侯這裡得到了消息的人,就肯定知道張姓中侯的存在吧。

  那麼,是什麼樣的人,從張姓中侯這裡得到了消息?

  答案很直接,殺人滅口之人!

  他們能夠殺了粱十六,又能殺了只聽了隻言片語的魏六,誰有能保證他們不會對張姓中侯動手!?

  說句不好聽的,如果是讓高明自己來辦這件事。

  得到消息,確認消息,這兩步做完了,殺了粱十六之後,第一件事兒,就是轉回頭殺了張姓中侯。

  為啥?

  不殺他,終究有隱患。

  就算張姓中侯什麼都不知道,也得認識到底是誰從他這裡買走了消息,如果高明的反應足夠快的話,就可以找到張姓中侯,然後找到是誰買走了消息,一路順藤摸瓜地一路追蹤下去,早晚都能找到殺人滅口的一方。

  真到了那種時候,難道殺人滅口一方,還要壯士斷腕嗎?親自動手把被高明追蹤到的人殺了,從而掐斷高明追蹤的線索?

  這事兒,就沒有怎麼幹的!

  殺自己人,終究難受,哪裡有啥外人痛快!?左右不過是一個泄露消息的「情報販子」而已,就算是一個金吾衛的中侯,又能如何?

  所以,高明在來之前,還真怕張姓中侯,已經跟粱十六一樣被殺人滅口了。

  如今看到他在家,開門之後一臉驚訝,不由得高明不鬆一口氣。

  顯然,他來得還不算晚。

  「高御史,快請進,快請進……」

  張姓中侯一見是高明,發愣歸發愣,但是也在第一時間請高明進了屋,這畢竟是國朝的監察御史,雖說從品級上,僅僅比他這個中侯高一個品級而已,但是「八駿」之一的「清貴」官,又怎麼是他這樣區區一個金吾衛能夠比擬的,不管高明此來,是惡客登門還是有心結交,都由不得他不好好招待,起碼在禮節這方面,不能有任何短缺。

  張姓中侯把高明三人讓入自己家中,那叫一個客氣,先讓座,後道歉,一個勁說自家髒亂差,難入高御史法眼,還請高御史海涵,嘴裡說著,手上也沒閒著,燒水,拿茶葉,親手沖泡了一杯茶葉,送到了高明的手上,就這還不好意思呢,笑得老尷尬了。

  「家裡沒有好茶,這還是過年時節,屬下到金吾衛劉朗將家拜年的時候,劉朗將可憐屬下不易,特意賞下來的回禮,屬下一直沒捨得喝……

  巧了,正好是三郎茶……

  哎呀,壞了……」

  張姓中侯喊了一聲壞了之後,竟然一時之間尷尬在原地,不知道說什麼是好了。

  為啥?

  請三郎的開山大弟子,喝以「三郎」命名的綠茶,豈不是正合適嗎,有啥壞了的?

  道理肯定是這個道理,但是,有個前提,你得拿出來真正的「三郎茶」才算是合適,假的,那就不是合適,是得罪人了。

  事實上,自從謝直在開元二十三年自製綠茶之後,「三郎茶」的大名,就在大唐蔓延開來,再加上大唐賢相張九齡「求而不得」的故事,更是讓「三郎茶」名噪一時,而且,隨著謝直駐節揚州之後,隨著他的地位越來越高,三郎茶的名聲自然也水漲船高。

  時至今日,三郎茶甚至堪堪有了「大唐名茶」的架勢。

  為什麼說是「堪堪」?

  因為「大唐名茶」雖然沒有一個明確的評選標準,但是在約定俗成的概念之中,還有一個硬性的標準,那就是——納入「貢品」名錄!

  三郎茶,入了貢品名錄了嗎?

  很顯然,沒有。

  而且了解這件事情始末的人,都紛紛無語。

  這要是別的名茶,不管是茶商、茶農、還是地方官員,還不得削尖了腦袋,把名茶「塞」進貢品名錄之中啊?對官員來說,每年給皇帝上貢,這是政績,對茶農來說,每年種茶採茶就能養活一家,這是生計,對於茶商來說,「貢品名錄」,就是全大唐最好的GG,進去了,以後的茶葉,絕對不愁賣,這是啥,這是取財之計!這麼一算,對各方面都有好處的事情,他們還不集中力量把這件事辦了?

  但是,對於三郎茶來說,鬧心了。

  揚州富商,販鹽,賣鐵,走海上,做貿易,早就賺得盆滿缽滿,誰還有心思推動三郎茶進入貢品名錄?大唐名茶?全大唐最好的GG?那是針對大唐這個市場的,他們的征程,是蔚藍色的大海,海外客商,可不受這個GG的影響,所以,咱就別費那個事兒了吧?

  至於,揚州左近的地方官員,誰也不敢提這件事。

  為啥?

  三郎茶,三郎茶,那是人家謝三郎獨創的炒茶法製備出來的茶葉,說得更狹隘一點,只有人家謝三郎親手炒制的茶葉,才叫三郎茶!

  把這樣的茶葉當做貢品!?

  也就是說,要讓堂堂淮南節度使、海疆防禦使、天下鹽鐵使,謝直謝三郎,每年都拿出半個月時間親手炒茶,就為讓天子李老三喝一口新鮮的?

  想瞎了心了吧!

  這種事情,對於其他的官員來說,自然是求之不得,別說每年半個月了,就算是一年到頭什么正事都不干,只要解鎖「天子的寵信」這項成就,那就是甘之如飴。

  但是,對人家謝三郎來說,可能嗎?

  江湖傳言,僅僅是江湖傳言哈,當初謝三郎受命天下鹽鐵使,離開洛陽、前往揚州的時候,連殿辭都沒進行,就在洛陽城東積潤驛的驛站之中,與送行的一眾人等縱酒高歌之後,向洛陽宮城方向隨意地拱了拱手,就算跟天子說再見了。

  到了揚州之後,整整一年時間,音信全無,沒有一字一語,從揚州城送入長安宮城,還是大唐首相張九齡,尚書省右丞嚴挺之旁敲側擊、輪番打探,才多少能夠知道點揚州城的消息。

  然後,就是「萬萬貫」!

  可謂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隨同「萬萬貫」,一同抵達長安城的,還有謝正、杜甫等進奏院成員,除此之外,謝三郎依舊無一言。

  到了這個時候,誰還能看不明白人家謝三郎的意思。

  錢,有,就在這兒,以後每年就是這個數,你向讓我給你說好話,錢,明年都沒有了!

  說白了,錢,好話,兩者二選一!

  天子李老三暴怒,隨後又在「萬萬貫」的巨大數額之下消停了下來,有錢,有的是人願意跟我說好話,你?我怎麼那麼願意聽你說呢!

  反正吧,在朝堂上,在江湖上,關於李三郎和謝三郎這兩位「三郎」之間的恩怨情仇,各種版本滿天飛,而且還一個個說的信誓旦旦的,也不知道到底哪一個是真的哪一個假的,不過,在所有版本之中,完全可以確定一點的就是,這對君臣之間的關係,那是相當的緊張。

  當然了,在這種態勢之下,李三郎想喝謝三郎的的「三郎茶」,基本屬於痴心妄想。

  很多東西就是那麼回事,買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

  貢品名錄上的東西,不管多麼珍貴,李老三也都不當回事,見到了,好,今年這品質不錯哈,來,給薛王送點去,對了,聽說太子最近也挺饞這口兒的,也個他送點去,還有,李林甫李相為大唐操勞多年,勞苦功高,也給他送點……哈,還有安祿山那個胖子,正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一樣,送……

  這是啥?

  全送人了!

  天子出手,東西自然金貴,但是,說到底,李老三也沒拿這些貢品太當回事,真要是他上了心的好東西,他怎麼不滿世界送呢?

  比如……荔枝!

  一天三百顆三百顆地往楊貴妃嘴裡面塞,也不怕上火……

  至於三郎茶,嘿,知道你們兩口子上火了,綠茶本來就有瀉火的作用,對不起,謝三郎,不送!

  這就牛逼了!

  十八年前,大唐賢相張九齡,「求不得」!

  十八年後,大唐天子李老三,依舊,「求不得」!

  三郎茶,不進「貢品名錄」,不是不能進,是人家謝三郎,不願意!

  逼格槓槓的!

  如果說,「貢品名錄」,是大唐最牛逼的GG,那麼三郎茶這種「反向操作」,就把三郎茶的名氣,推上了另外一重巔峰。

  名氣大了,是非就多。

  既然三郎茶這麼好賣,工藝又沒有那麼難,咱是不是也能試著炒制一下?

  最關鍵的,人家謝三郎也不敝帚自珍,不給李老三上貢,是不給李老三上貢的,當他知道了有茶農想要嘗試著炒制一下,乾脆直接公開了炒茶法!

  惠及天下啊!

  不知道有多少茶農,因為炒茶法而過上了好日子。

  投桃報李!

  既然人家謝三郎這麼敞亮,咱們受惠於他,必須有所回報,什麼回報?淮南一地的所有茶農聯合起來,向全大唐宣告,只有淮南出產的炒制綠茶,乃是真正的「三郎茶」,最正宗之處,只在謝三郎手中!

  這裡面牽扯到多少利益糾葛,不多說了,反正這個說法,在大唐很有市場,也正是因為這麼一句話,給炒制綠茶做出了一個粗略的分級。

  最低等,那就是炒制綠茶,即便你用了人家謝三郎的炒茶工藝,也是普通綠茶。

  高一等,淮南綠茶,寬泛來講,這就是三郎茶。

  最高等,謝三郎親自出手炒制的三郎茶,最正宗!

  至於張姓中侯拿出來的這杯「三郎茶」,很顯然,不是最正宗的,而且以「劉朗將新春回禮」這種途徑得來的三郎茶,恐怕在普通三郎茶之中,也得算品質比較差的了。

  這要是平常,倒是也無所謂了,天子都喝不到的東西,我拿出來給你喝,你還敢嫌棄,瘋了!?

  但是,張姓中侯今天拿出來,偏偏是招待謝三郎的開山大弟子!

  這不是尷尬了嗎!?

  碰上脾氣不好的,還得問一句,你這是要挑戰我師門尊嚴嗎!?

  故此,張姓中侯那叫一個尷尬,表現得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好在,高明也不是上他家來喝茶了,瞥了一眼手中的茶碗,嗯,這茶葉是不怎麼樣,還用了半開不開的熱水沖泡了出來,更是沒有把茶葉本身的香味逼出來。

  茶不好,水一般,手法更是稀爛……

  僅僅撇了一眼,高明就一點興趣都沒有了——他長期跟隨在謝直的身邊,喝茶的口早就養刁了,茶水不好,寧可渴著,也不喝。

  倒是身後的周全沒有這麼多的講究,初春的天氣,春海料峭的,又起了這麼長時間的嗎,又冷又渴,別說三郎茶了,就是這一杯溫開水,也是好的。

  這哥們想都沒多想,仰起頭,咚咚咚就把一碗茶水灌了下去,最後把茶葉都給嚼了……還是劉安看他實在沒德行,隱晦地踹了他一腳,這才阻止了周全沒有干出更丟人的事情來——眼看著這哥們大手一伸,都快杵到張姓中侯的眼前了,要是沒有劉安那一腳,估計再來一碗都喊出來了……

  高明沒管他,雙手抱著茶碗,就當手爐暖手了,開口問話。

  「張中侯,我來問你,那一日在灞水碼頭,我詢問了灞水幫粱十六有關碼頭大火的相關事宜,這件事情,你都告訴誰了!?」

  張姓中侯聞言,臉色大變。

  高明見狀,頓時雙眼微眯,眼神變得如同刀子一般,聲音卻難得地溫柔了下來。

  「別著急,沒你事,說實話……」

  張姓中侯臉色變換,顯然幾經掙扎,這才開口。

  原來,那天在灞水碼頭救火之後,他剛剛回到了家裡,就有三個黑衣人上門,刀子威脅,銀子恐嚇,就詢問他在灞水碼頭的一切。

  張姓中侯所知不多,又在對方的威逼利誘之下有點害怕,就直接說了實話。

  「高御史,請您一定要相信屬下……

  他們留下了好多金條銀條,小人都沒敢動,如今就在內室之中……

  您不信,我現在就給您拿過來……

  小人那一天在灞水碼頭,就忙著救火了,所知真的不過啊……」

  高明見狀,冷冷一哼,果然,你知道的是不多,但是你只要知道粱十六這個人名就夠了!

  「去拿金銀,我看看你說的是不是實話!」

  張姓中侯如喪考妣,低著頭,進了內室,劉全一見,趕緊跟上。

  高明見狀,又是無奈,又是慶幸。

  無奈,終究還真是有人走漏了消息。

  慶幸,自己來得還不算完,總算是救下了張姓中侯的一條性命,只要確定他所言不虛,下一步,就是確定他口中黑衣人的身份,希望能夠順藤摸瓜地找到殺人滅口一方人馬……

  高明一邊琢磨,一邊就下意識地端起來手中的茶碗——這也是他追隨謝三郎多年養成的習慣,一琢磨事情,就想喝口茶。

  結果,茶碗剛剛抬到嘴邊,高明就是一愣,什麼味兒這是!?茶葉品質不好就不好吧,怎麼在清香之中還有股怪味……?

  突然,他臉色大變。

  「劉安,小心!」

  內室之中就是一陣亂響。

  高明顧不得別的,帶著周全就沖了進去。

  他們進門,只見劉安正從地上爬了起來,一條胳膊鮮血淋漓,滿臉通紅的喊道:

  「少爺,這貨有詐!」

  「人呢!?」

  「跑了!後院,向東,我聽聲音,應該是翻牆過去了!」

  「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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