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強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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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邢縡下落不明……」

  李老三略略沉吟,在滿朝文武越來越輕鬆的氣氛之中,不由得呢喃出聲、

  沒辦法,還得審。

  縱然李老三和滿朝文武,自以為已經看破了謝三郎的謀劃,但是任海川敲響登聞鼓是真,上金殿狀告王銲謀反也不假,總不能說——行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先回去吧——還是那句話,登聞鼓就是一場天子政治秀,那就是一個表演,不管背後什麼原因,既然已經上了舞台,該走的流程你得走完,要不然不是耍天下人玩呢嗎?

  但是,現在的問題是,任老道狀告王銲謀反,而證人又依託於私人關係藏身在王銲府邸,王銲又是王鉷這個天子面前紅人的親弟弟,搜查王銲府邸就是不給王鉷面子,可是不搜查又沒辦法繼續審案……

  滿朝文武誰都不願出面得罪王鉷,沒看見以謝三郎的強橫,都得利用登聞鼓「迂迴進攻」嗎?咱出頭?犯得上嗎?

  就連李老三都有點含糊,他堂堂天子自然不會怕什麼「天子面前的紅人」,只不過就是因為太熟悉了,多多少少會考慮一下王鉷的想法,就連李老三都有耳聞,王鉷對王銲這個自家兄弟,真是當兒子養的……如果下令包圍王銲府邸搜查邢縡,王銲心中如何,王鉷臉上如何……一年兩千萬貫呢……

  就在李老三沉吟的時候,王鉷說話了。

  要不人家能當「天子面前的紅人」,這份眼力見,絕對沒得說,他知道自己的立身之本就是天子的信重,自然不願讓天子為難。

  「啟稟陛下,既然謀反一案涉及到了我家兄弟,而這個道人口中的證人有藏身於我兄弟的府邸……

  臣不才,願意出面前往王銲府邸,一來看住王銲,最終要一個水落石出,二來捉拿邢縡,將人提到金殿之上,請天子親自審問……」

  別為難,我來辦!

  你們不是說我兄弟謀反嗎,你們不是說邢縡能夠證明什麼「九五之氣」嗎?

  好!

  我去抓人!

  抓了人,到金殿,咱們來個當堂對質!

  確有其事,還則罷了,要是誣告的話,嘿嘿,今天你這個道人,還有謝三郎,必須給我一個「水落石出」!

  李老三一聽,得,這還鬧上脾氣了……

  轉眼看謝直。

  只見謝三郎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一言不發。

  這個表現,更是讓李老三和滿朝文武坐實了剛才的猜測,謝三郎這就是虛晃一槍,找了這麼個老道來敲登聞鼓,其實就是要把邢縡從王銲家裡抓出來,好讓他繼續偵破長安武庫大火一案!

  為啥這麼說?

  因為王鉷主動請纓,去捉拿邢縡,本來就不合規矩!

  人家任老道敲響登聞鼓,上了金殿,不管是什麼原因,又是誰指使的,但是人家一開口,說的是謀反,告的是王銲,這是要記錄在帝王起居注之中的東西,不管金殿上任何人如何想,至少也要在明面上,按照「王銲謀反」來對待。

  讓王鉷去王銲府里去捉拿邢縡?

  且不說王鉷拿王銲這個兄弟當兒子養,就說這件事情的本身,為了一個「證人」,直接前往「正主」的府邸,難道就不怕打草驚蛇嗎?

  這種事情,滿朝文武懂不懂如何破案的,都能想明白,難道「大唐辦案第一高手」就能想不明白?

  剛才謝三郎口口聲聲說什麼「避嫌」,審案的時候,王鉷多了句嘴都差點在天子面前揍他,到了現在,反而沒話了?難道他謝三郎審案的時候,王鉷王銲是兄弟倆,輪到天子審案,王氏兄弟就反目成仇了不成?

  但是,人家謝三郎在王鉷毛遂自薦的時候,就是沒說話,你說怪不怪?

  所謂「事反常,即為妖」!

  謝三郎如此表現,誰還能看不出來他謝三郎醉翁之意不在酒?

  「聰明人」楊國忠更是暗自後悔,剛才真是多心了,人家謝三郎這就是虛晃一槍,根本不是要告什麼「王銲謀反」,就是要捉拿邢縡!

  至於誰去抓!

  對人家謝三郎來說,根本無所謂。

  甚至楊國忠還在暗自猜測,說不定人家謝三郎早就想明白了,事情到了這一步,王鉷必然主動請纓捉拿邢縡,好給自家兄弟「洗脫嫌疑」。

  不提金殿上眾人的各自猜測,只說李老三,仔細考慮了一下,發現讓王鉷自己去處理,還真是一個不錯的辦法。

  一來,這是王鉷毛遂自薦,根本不涉及到什麼面子不面子的問題,

  二來,王鉷就是因為個區區情報販子,被謝三郎設計在金殿上這頓懟,即便所有人都猜出來謝三郎的「謀劃」,也知道王鉷這是被殃及池魚了。

  但是謝直劈頭蓋臉的呵斥,甚至還想動手揍他,那都是實實在在落在了滿朝文武的眼睛裡。

  這個時候,誰還敢說王鉷這個御史大夫壓制住了強橫的謝三郎?就一句「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就招惹出這麼多事情連,連當兒子養的兄弟都被人家給「誣告」謀反了,到底是誰壓制住了誰?分明是王鉷那張臉,被謝三郎在大殿的金磚上反覆摩擦了吧?

  現在讓他自己去把邢縡抓起來,不但能幫王銲洗脫罪名,說不定處理得好的話,還能把這個誣告謀反的道人整治一番,即便不能傷到謝三郎的身上,也多多少少算是能找回點臉面……

  說到底,李老三還是聽顧忌王鉷這位「天子面前紅人」的臉面,也不願意讓他在謝三郎的手上吃這麼大的虧。

  想到這裡,李老三特意停頓了一下,等了等謝直。

  等啥呢?

  確定一下他到底有沒有反對意見!

  要是這哥們一時半會還沒琢磨明白,自己就急吼吼地開口,一旦他也同時開口反對的話,自己這個天子豈不是也鬧一個沒臉?

  好在,謝三郎一直維持剛才的造型,一動不動,也一言不發。

  這是……沒意見……吧?

  李老三也不太確定,不過實在是不能等了,堂堂天子親自問案,抓一個證人還老瞻前顧後的,也不露臉啊……

  「聰明人」楊國忠站在整個御史台方陣的前方,將天子的猶疑看得一清二楚,不由得心中不停地感嘆。

  謝三郎,名不虛傳!

  強橫!

  你看看,竟然能給堂堂天子給嚇成這樣!

  說實話,楊國忠沒有經歷過開元二十三年謝三郎在洛陽的「輝煌」,對所謂的「強橫」還有點不以為然,即便楊玄璬一家就覆滅在謝直的手中,他這個楊玉環的「堂兄」也沒有意識到謝三郎帶給整個楊氏的恐懼,甚至私下裡還很陰暗地想過——三叔楊玄璬就是給廢物,這要是我在,絕對不能讓謝三郎如此囂張!

  要不是在內心的最深處有著怎麼一個想法,當初在長樂驛門外,他也不敢有意無意地用「楊家五府出遊」擋住謝三郎親自領隊的淮南軍。

  結果,謝直讓他親自體會了一下什麼叫「謝三郎的強橫」!

  楊家五府,死傷過半!

  不但如此,後來他楊國忠告上金殿,還沒等怎麼說話呢,謝三郎直接用他曾用名之中的那一個「釗」字,硬生生地和讖言「卯金刀」聯繫到了一起,還說他和彌勒教不清不楚,這一頓大帽子扣下來,弄得楊國忠不得不在金殿上跪地叩頭,以此來證明自家的清白。

  經此一事,楊國忠算是明白了謝三郎的強橫,看來當初,三叔楊玄璬,輸得不冤!

  說實話,後來「聰明人楊國忠」都有點後悔了呢,如此強橫的謝三郎,時隔十八年回到大唐中樞,不提什麼節度使、防禦使,只說人家這個天下鹽鐵使,一年萬萬貫的光環,就有點「王者歸來」的意思,自己也是腦子進水了,非在人家得了「大勢」的時候擋人家的路,被殺傷一半家僕,也是活該!

  但是,他也是萬萬沒有想到,謝三郎的「王者歸來」,根本就不是長樂驛門外砍殺楊家奴僕,那就是個開胃菜!

  謝三郎的「王者歸來」,正是這一次大朝會!

  上懟天子,下懟群臣,中間還沒忘了大唐首相李林甫!

  楊國忠現在想了想,上到天子,下到滿朝文武,只要是在這金殿之上的人,好像只有自己和御史大夫王鉷,才能勉強威脅到謝三郎了……吧?

  自己,不用多說了,讓人家抓住機會殺了好幾百人,告狀不成,反被逼得跪在金殿,這個德行,還能上哪去威脅人家謝三郎去?

  這麼說的話,好像僅剩下一個王鉷?

  王鉷也算是不孚眾望吧,好歹跟謝三郎你來我往的對付了幾句,還甩出來「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的話來……

  但是,真架不住人家謝三郎早有準備啊!

  要說人家謝三郎也是真狠,直接派人敲響登聞鼓,告王銲謀反!

  你王鉷再硬氣又能如何?你兄弟也能那麼硬氣嗎?你不是把你兄弟當兒子養嗎?

  好!

  我就打他!

  這叫打蛇打七寸!

  一招封喉啊!

  沒看王鉷當時就潰不成軍了,被謝三郎接連訓斥不說,還差點在天子面前挨了揍!

  即便現在天子有意回護,經此一事,他王鉷還敢在謝三郎面前提什麼「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之類的廢話嗎?

  至此為止,謝三郎的「強橫」,這才算是「打扁金殿無敵手」!

  王者歸來!

  沒看見天子要下令之前,都得特意停頓一下,等等謝三郎的意見嗎?

  行嘞!

  說什麼大唐首相李林甫,提什麼天子紅人王鉷,論什麼貴妃堂兄楊國忠!?

  經此一戰,日後哪個還趕在金殿上對謝三郎不敬!?

  楊國忠到了現在,才算是真切地意識到,謝三郎闊別大唐中樞十八年,一朝回朝,直接登頂,這才是真正的強橫!

  不說楊國忠如何感慨連連,只說李老三見謝三郎「暫時」沒有不同的意見,就準備讓王鉷出馬,去「捉拿邢縡」。

  卻不想,天子還沒有開口的時候,突然有人說話了。

  誰?

  滿朝文武都沒有注意到的人,任海川任老道。

  「啟稟天子,不必為難……

  據草民所知,王銲親口詢問『九五之氣』的時候,當場雖然僅有草民、王銲、邢縡三人,但草民作答之後,王銲極其滿意,並且沒有刻意封鎖消息……

  此事雖然忌諱頗多,但是也在王銲府邸之中有了隱隱的流傳……

  據草民所知,還有一人,知道此事……

  如果天子不便現在下令捉拿邢縡,把該人找來,一問便知……

  草民私下琢磨著,這也算是一個旁證吧……」

  李老三聽了,頓時沒好氣地冷哼一聲,早不說!?

  「此乃何人!?」

  「王府長史,韋會!」

  「現在何處?」

  「死了……」

  「……」

  李老三聽了,一個勁在龍書案上踅摸東西,也就是不是筆就是摺子,但凡有一個趁手的傢伙,肯定當場砸任老道臉上!

  死了,你說個屁!?

  逗我玩呢!?

  「韋會,怎麼死的?」

  出乎意料,在天子震怒,群臣嘈雜的時候,一直如同老僧入定的謝三郎,突然開口了。

  任海川根本不理會別人驚疑的目光,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朗聲開口,竟然在一瞬間壓住了大殿之上的嘈雜。

  「回稟中丞,那韋會,死在長安縣的大牢之中。

  經手之人,乃是長安縣尉!

  這也是草民不敢到長安縣出首王銲的原因。

  同時,小人卻有耳聞,長安縣的賈縣尉,乃是京兆尹王鉷王大夫的心腹……故此,草民同樣不敢到京兆府來出首王銲謀反……」

  謝直卻對這些無動於衷,反而問道:

  「且不說這些……我只問你,那韋會,如何知道這種隱秘之事?」

  一句話問出來,滿朝寂靜。

  就連李老三都是一懵。

  這老道剛才不是自己說了嗎,王銲沒有故意封鎖消息……

  現在謝三郎又再次開口詢問韋會……

  難道,這位韋會,還能有什麼說法不成?

  至於聰明人楊國忠,聽了謝三郎的問話,突然想起了兩年前長安城中的一條傳聞,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隨即幸災樂禍地看向王鉷……

  卻發現,這位天子面前的紅人,早就臉色大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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