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順天就勢,大業可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我知道,定是那郝瑗親自追過來了。

  情勢萬分緊急。

  我也不做多想,當即穿過廝殺的人群,飛跑下了城牆,往城西的「花寺坊」跑去。

  那花寺坊是個小商販居住的地界,小巷很多,不熟的人很容易迷路。

  可我平日裡,時常在城內查訪民事,卻對這裡頗為熟悉。

  當時的我又正當壯年、腳程不慢,便一路狂奔。

  眼看著,離城牆越來越遠,身後的喊殺聲也漸漸變小。

  夜,又沉了下來。

  陰暗的街巷中,沒有任何人跡,只剩下我自己一個人。

  還有,身後的腳步聲。

  這郝瑗,似乎對這片街巷也很熟悉。無論我怎麼繞道,他始終能緊緊尾隨。

  那腳步聲噗噗噗的,越來越近,好像就要貼到我的後背上來。

  生死攸關之際,我不禁有些慌亂,腳下忽然被什麼東西一絆,整個人啪地摔倒在地。

  肩膀摔得疼痛欲裂,可我也顧不得這些,就想爬起來再跑。

  冷風襲來。

  一把長刀,明晃晃的,對著我的腦門。

  「你是哪裡派來的?

  是城外,還是宮裡?」

  眼前,一個高大魁梧的中年將軍,渾身盔甲、手持長刀,站在黑夜之中。

  當年在朝堂上、敵陣間,多少腥風血雨,我也是見識過的。

  因而,到了那命懸一線的時刻,我反而平靜了下來。

  我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在長刀下,緩緩站了起來:

  「久違了,郝公。」

  見我如此從容,郝瑗反倒有些奇怪:「你是何人?」

  「裴劭。」我答道。

  郝瑗一愕,冷眼打量著我:

  「你說你是裴劭,有何證據?」

  「大業十年,天下百官大考。」

  我也看著他,淡淡道:

  「我見隴右涼州金城縣,接連五年豐收、糧財充盈,又兼蕩平了多年的賊患,境內連年安寧。

  該縣縣令文韜武略、政績卓著,於全國而論,亦為最者。

  我便在『考課保舉』的奏本之上,以該縣令為『一等最優』,擬連升四級,入朝為官。

  誰知奏本呈上之後,這『一等最優』,卻被改成了逆賊宇文化及之子,毫無建樹的宇文承趾。

  如此枉法徇私之舉,我一怒之下,上告天聽。

  怎奈,當時明皇帝已被那宇文逆賊所惑。我反被那逆賊誣告收受賄賂,被皇上怒斥罰俸。

  就連那個金城縣令,也因為我的舉薦,被從優等奏表中剔出,反被評了個『一等最劣』。

  此事,我想郝公您不會不知吧?」

  郝瑗看著我,聽著我的話,眼神漸漸緩和下來。

  他,就是當年的那位金城縣令。

  「當年因郝某之事,委屈裴大人受了聖意叱責,郝某有愧。」

  郝瑗把長刀放下,對我深深作了一揖。

  「裴某為人臣子,」我道,「自當不懼奸佞、舉賢任能,何談『委屈』二字?」

  「只是,如今非常之時,郝某職責所在,還請大人寬諒。」

  黑夜中,郝瑗語調突然一變:

  「自唐軍圍城之日起,城內便行了宵禁。

  此時已三更天。

  郝某想請問一句,裴大人您不在家中歇息,穿著這身兵卒打扮,到城頭來做什麼?」

  我心知這等情形下,萬千的謊言,也比不過一句實話有用。

  我當即就把,我想親睹史事,如何寫信給薛仁越請求觀戰、卻無回音,便決定自行喬裝上城,恰巧遇到他父子二人的事,全都說了。

  郝瑗邊聽,邊想著什麼。

  我見他如此,心裡忽然生起一個念頭,便道:

  「郝公,眼下上邽形勢如此。

  裴某乃是隋臣,心不向秦、唐任意一方,只想說說自身的見解,可否?」

  「請裴大人賜教。」郝瑗道。

  「郝公與令郎的話,裴某都聽到了。

  裴某來到秦州之地,已有數年時日。

  我深知這薛氏一族裡,除那薛舉還算稍有謀略外,其子孫輩都是些有勇無謀、刻薄寡恩之徒,絕非能主明君。

  即便今日,郝公您能力挽狂瀾於不倒,日後,這大秦也必不久長。

  更別說,以郝公您如此高的功績聲望,那位偽秦的二皇子薛仁越何其多疑,他豈能放得過你?」

  「裴大人,您這是要勸我降唐麼?」郝瑗握了握長刀。

  「笑話。」

  我毫不退縮:

  「不錯,李唐如今軍勢浩大,有席捲隴右、併吞天下之勢。

  可那李淵僭位稱帝,還弒殺了我大隋恭皇帝,實乃亂臣賊子之流,我又怎可能勸你降他?」

  「那裴大人的意思是?」

  「郝公入仕,是在何年?」我問。

  「大業元年。」郝瑗答。

  「不錯。看來郝公也沒忘了,您與裴某一樣,起初都是隋臣。

  如今,天下眾逆分據,勝負未知。

  我大隋世祖明皇帝及其皇子雖先後被害,可其孫梁公政道尚在魏縣,少有仁義勇武之名。

  隴右北據朔漠、南通巴蜀,西接西域、東望長安,自古,乃民盛兵強之地。

  兵家有雲,『得隴右,望關中』。

  郝公如今擁兵天水、勵精圖治,聲望播於秦境,民心為之向背。

  這正是天賦其時,地賦其利,人賦其心。

  依裴某愚見,郝公您,應當順天就勢。

  舉秦州一境之兵,據隴右、去偽秦、滅李唐,遙尊梁公為帝,以天子之命攻伐眾逆,復我大隋正朔。

  天下萬民,受逆亂所害久矣,早已心念故國。

  郝公義兵一舉,百姓必一呼百應,泣血夾道相迎。

  如此,郝公畢生抱負可就,大業可成矣!」

  這番話,雖是說給他人聽的。

  其實,這也正是我藏於心中、謀求多年的夙願,因而說得暢快淋漓,擲地有聲。

  郝瑗默默聽著。

  他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在漆黑的街巷裡迴蕩著,好似鬼魂在啼哭,悲愴幽遠。

  我不知他何意,只得靜立不動。

  「裴大人,」郝瑗緩緩道,「煬帝對您如此刻薄無情,又過了十餘載的年歲,您卻依然對前隋念念不忘,忠心如一。

  郝某佩服。

  郝某也明白,您剛才那番話,也確是為在下計,是一番金玉良言。

  只是,依大人您看……」

  他緩緩轉頭,漠然看著我:

  「郝某雖無大才,可在當年前隋的金城縣,還有如今大秦的上邽城。

  郝某的所作所為,像是個,為了一已之私、弒主自立的人麼?」

  我聽明白了。

  他的意思是,絕不叛秦。

  這郝瑗,果然是個世間少有的大德之才。可是,他如此一個「拒絕」,我的處境可就不妙了。

  他決意做偽秦的臣,而我卻偷聽了他的計策、他兒子那些犯上的言語,我還勸他反秦。

  難道,他會這麼輕易放過我?

  我心中不斷盤算,想著還有什麼法子,逃過今晚這一劫。

  對面,郝瑗手裡的長刀,似乎抖了一抖。

  嘎吱……嘎吱……

  一種奇怪的聲音響了起來,一下下的,像有人在咬著東西。

  我和郝瑗同時轉頭。

  暗夜下,巷子空蕩蕩的。

  牆邊,有個黑乎乎的東西趴在地上,頭一動動地,好像吃著什麼。

  郝瑗打著火摺子,照了過去。

  那是一個軀體,乾枯得像條柴。

  滿頭亂髮、衣不遮體,渾身青一塊紫一塊的,夜裡看來非常詭異。

  像是個人。

  可又太不像人了。

  那軀體旁邊的地上,還躺著另一個人體,那頭沒了一半,下半身都不見了,骨肉一塊塊翻了出來。

  那個乾枯軀體的頭,就趴在那殘缺人身的上面,一起一伏,不停撕咬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