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一章 聽我唱此最後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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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獰笑,從人狐身軀上發了出來。

  那笑攝人心魄,和郝忘身溫和的聲音相比,判若兩人:

  「孔原殺人如麻,是為了他閹人一黨。

  獨孤泰起兵作亂,是為了他的故國吐谷渾。

  孟涼禍害上邽,是為了他所謂的『大突厥國』,君臨天下。

  而大哥你叛秦、害死二哥、煽動百姓鬧事,也是為了保你侯家幾代單傳的基業。

  呵呵。

  你們做這些事,全都是為了別人。

  這可真是讓人感動啊……」

  郝忘身的手輕輕一揮。

  孟涼和侯良景的屍首一下升起半空,嘭的一聲,碎成了冰末飄散。

  不遠處,宗長岳盤膝而坐。

  他全身傷痕累累,被冰霜覆蓋,淡然望著郝忘身:

  「《楚辭》曰,『黃鐘毀棄,瓦釜雷鳴,讒人高張,賢士無名』。

  古人之言,果歷千年而不衰。」

  郝忘身獰笑一聲,人狐身軀上幽光蒸騰:

  「宗大人,聽你這意思,是說我是『讒人』,小人。那你也說過,你做這一切也是為了你自己。

  你,難道就是『賢士』君子了麼?」

  宗長岳淡然不語。

  「我知道,」郝忘身道,「你那是在說謊。

  太子殿下說得對。

  宗大人,你和那些人不一樣。

  你不是那種假公濟私的人,你是這個世上難得一見的,正直之士。

  你這次來上邽,背後一定還藏著更為重大的隱情。

  你放心,我不殺你。」

  郝忘身繞過宗長岳,走向了張陌塵:

  「而太子殿下你呢?

  你心懷國讎家恨,十六年隱忍,誓要復辟故國,殺盡仇人。

  你們這些人,背地裡做了這麼多的壞事,都說是為了家、為了國,為了你們所謂的雄偉大志。

  我呸,一群偽君子!!」

  郝忘身吐了口唾沫,地上立即被轟了一個大坑,坑裡全是冰霜:

  「我和你們不同。

  我做這些事,不為家、不為國,更不為報什麼恩,為了什麼人。

  我,就為了我自己!」

  張陌塵冷哼一聲。

  他坐在地上、嘴角淌血,冷冷望著郝忘身:

  「這『天劫』之數,源自亘古無極,冥冥中自有主宰。

  郝忘身,你就算得了一時,你以為,能得一世麼?」

  哈哈哈……

  郝忘身狂笑了起來。

  他的臉開始變尖了。

  他的身上,血肉不斷爆裂、重生,漸漸長出了一層長毛般的東西,模樣非常可怖。

  他的身體裡,有個低吟的呼吸聲,一聲聲地響著。

  郝忘身緩緩抬起頭來,望向了洞外的血色蒼天:

  「當年,我父親郝瑗把金城所有兵馬,都交給了他的手下。

  也就是那位大秦先祖皇帝,所謂對我郝家有大恩的薛舉,薛校尉。

  可薛舉得了人馬刀槍之後,突然反咬一口。

  他趁我父親宴請之際,把我父親和我郝氏全家,全都劫持了起來。

  當時,薛舉把我們郝家的人綁了,押到了大堂上來。

  他讓我父親跟他一同叛隋,父親不肯。

  薛舉就一刀,砍了我姊姊的頭。

  父親還是不肯。

  薛舉又一刀,砍了我阿娘的頭。

  我父親依然不說話。

  薛舉就說,郝瑗你捨得你的女兒和髮妻,那你捨得這金城的滿城百姓,還有,你郝家這唯一一個後人的命麼?

  那刀,架在了我的頭上。

  我清清楚楚地記得,那東西貼著我的脖子,涼涼的,還有點舒服。

  可我整個人都僵了,一動不敢動,渾身都在發抖,好像冰一樣的冷。

  那種感覺,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後來,我父親終於從了。

  而從那以後,我就開始暗地裡以重金酬勞,遍訪化外高人,十幾年來暗中苦修,幾度差點入魔喪命,終於練就了一身道法修為。

  我還設計博得了軍中要職,又和大秦皇族以及群臣暗中勾連,終於成了大秦朝廷里,顯赫一時的人物。

  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從那把刀架在我脖子上的那一刻起,我就明白了。

  『主而忘身,公而忘私』?

  哼哼,我那可憐的父親,他到死,都沒明白這個道理。

  什麼忠君報主、仁義道德、捨己為人,全都是假的。

  這世上,沒有什麼比自己更重要。

  唯有自己強大了,才能不看人臉色,不受人欺壓,才可以揚眉吐氣,為所欲為。

  這個世道,人不為己,神憎鬼棄!!!」

  轟!!

  洞穴之中,所有被冰霜凝固住的東西,都抖動了起來,發出刺耳的響聲。

  張陌塵的身上,冰霜越凝越緊,似乎就要把他凍成個冰人。

  他握著那把斷了的黑色橫刀,似乎想要拼死運起元氣,可身上就是沒有半點玄光跡象。

  「怎麼……「

  郝忘身獰笑著:

  」都到了如此田地,殿下你還是死心不息,還想與我對抗麼?」

  「大道好還,報應不爽……「

  張陌塵喘息著,冷冷望著,那個近似癲狂的人狐身軀:

  「郝忘身,像你這等卑劣無度的小人。

  你的末日,就在眼前。」

  「是啊……」

  郝忘身緩緩低頭,一雙似人似獸、詭異的眼,望著張陌塵:

  「只可惜,太子殿下您是瞧不見了。」

  他的手又輕輕一揮。

  一道冷色火焰迸發而出,往張陌塵的身上,暴烈而去!

  張陌塵一咬牙,想把斷刀舉起,可還是動不了。

  人影一閃。

  一個紅衣身軀突然擋在了他的身前,幫他擋住了那冷火的一擊!

  嘭!

  紅衣身軀倒飛出去,狠狠撞在龍柱之上,落在地上。

  是沈小玉。

  張陌塵兩眼一睜。

  他忽然一下站起,強忍著徹骨的嚴寒和傷痛,衝過去,一把抱住了地上的沈小玉。

  紅衣如洗,秀髮如瀑。

  沈小玉躺在張陌塵的懷裡,絕美的臉上一片蒼白。

  張陌塵抱著她、望著她,半晌,才說出了一句話:

  「你……為什麼要?」

  「南,你……知道嗎?」

  沈小玉看著抱著她的男子,淡然一笑。她的聲音是那麼的虛弱,有種淒涼的美:

  「當初,知道你回來了,我有多麼的高興。

  我知道,你是東宮太子,是這大秦江山的主人。

  而我呢,不過是個犯人子女,是這塵世上,一個無名的小女子。

  我們,本就是兩條陌路上的人……」

  她突然大咳了幾聲,嘴角有鮮血淌出。

  「你別說話。」張陌塵道。

  「不,我要說……」

  沈小玉搖了搖頭,對張陌塵道:

  「我父親,害死了你的父親。

  現在他也死了,你……能原諒他了嗎?」

  張陌塵有些發呆。

  「我知道,」沈小玉道,「今生今世,我都不可能與你在一起了。

  可我不後悔。

  我只要在人群里,遠遠看你一眼,知道你此生安好,便心滿意足了。

  如今,我竟能……

  死在你的懷裡,蒼天,可真是待我不薄啊……」

  「沈小玉,你不要說了,你住口,住口!!!」

  張陌塵,那個泰山崩於前也不動色的男子,抱著這個女子,忽然大喊了起來。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沈小玉道。

  張陌塵一愣。

  「十六年前的那晚,」沈小玉道,「對於你,我就是個陌生人而已。

  可你還是救了我,還為我吹了兩首曲子。

  臨走了,你說要送我回家,還給了我這個護身符,這十六年,我一直帶在身邊……」

  沈小玉從懷裡掏出了一個金色牌子,牌上刻著條四爪金龍。

  「南。」

  她輕輕擦了下牌上的血,遞了過去,看著男子的美目里,流光瑩瑩:

  「這麼多年來,你可曾有哪怕一瞬間,對我有過……」

  張陌塵看著那牌子,又看著女子盈盈的雙眼。

  他徹底愣住了。

  他好像想說些什麼,可又說不出來。

  沈小玉悽然一笑:

  「我還有……最後一個請求,聽我唱此……最後一曲,可以嗎?」

  張陌塵一愕。

  他點了點頭。

  沈小玉依偎著男子的手臂,吃力地坐了起來。

  她捋了捋秀髮,把臉上的灰塵和血跡小心抹去,坐直身子,抬頭前望。

  那一刻,她又是青玉院裡、雲霞台上,那位艷若傾城的隴右第一美人了。

  綢繆束薪,三星在天

  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綢繆束芻,三星在隅

  今夕何夕,見此邂逅……

  女子的歌聲有些虛弱,飄飄渺渺、如歌如泣,在冰川煉獄般的天地間,縈繞著,久久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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