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卿輩哪得談 奇襲成都城(一)(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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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家信奉五斗米道,所以不論輩分,名字後邊都有一個「之」字。

  想那楊賀之,因見蜀地民口蕭條,僚人充塞,已是內患重重,而食肉者要麼是如黃貂那樣「一日天子尚為足」的短視之徒,要麼是如「大秦」故太保李成那樣「單騎突門」的匹夫之勇,一旦東唐來伐,料定無法抵禦,為了使蜀中只近數年就已幾遭戰亂、凋零殘破的唐人百姓,免受再一次的生靈塗炭,想方設法,見到了「天子」李當,獻上了存國的兩策,然而卻一片為民之心,不得李當的理解,反被下獄,且牽連到了他的族父,也是可嘆!

  身在荊州州治江陵的桓蒙,自是不知楊賀之對李當的獻策,也不知李當拿楊賀之、楊周之下獄,如是知道,怕會給李當一個大大的表彰。

  刺史府的議事廳中,今年不到四十歲的桓蒙,坐在主位。

  東西兩側,各有十餘張獨榻。

  榻上坐的都有人。

  桓蒙綸巾大衫,衫上的襟帶沒有系,兩襟敞開,露出貼身內衣。

  從頭到襪,由內到外,他一身上下的衣物都是白色。

  此時,他雙手斂袖,放在跪坐的膝上,坐姿既不嚴謹,也不散漫,從容顧盼,目生亮光,頷下的鬍鬚增添數分威武,一副晏然而自信的儀態。

  兩列獨榻上的坐客,長者已近花甲,少者弱冠而已,大多數的年歲則與桓蒙相仿,三四十歲。

  桓蒙正在聽坐中的一個士人講話。

  這人名叫袁子喬,出自陳郡袁氏,是桓蒙軍府的司馬。

  桓蒙現任的官銜有安西將軍、持節、都督荊司雍益梁寧六州諸軍事、荊州刺史,領護南蠻校尉這幾個,其中,除了持節以外,別的都是可以自辟屬僚的。

  計有將軍府、都督府、刺史府、校尉府,四府之多。四府之中,名入吏簿的大小僚佐何止三二百之數,而在這麼多的官吏中,最得桓蒙信任的,就是袁子喬。

  論起關係,袁子喬與桓蒙是相識已久。

  七年前,桓蒙以輔國將軍出鎮金城時,就辟了袁子喬為輔國將軍司馬。之後,袁子喬轉任朝中,數年後,桓蒙升遷為都督青、徐、兗三州軍事、徐州刺史,鎮京口,把時已在朝中任尚書郎的袁子喬再次闢為司馬。去年,因何氏之薦,桓蒙接任安西將軍、荊州刺史等職,鎮江陵,第三次辟用袁子喬出任司馬。

  袁子喬三十多歲,模樣稱不上英俊,但也不醜,他頭裹菱角巾,著一件青色的大衫,手捉羽扇,時而看向桓蒙,時而環視堂中榻上的士吏們,侃侃說道:「王逸之風聞將軍有意伐蜀,因齎信來,言有從將軍入蜀之意。諸君,一葉之落,可知天下之秋!王逸之,族為冠姓,身具高名,而一聞將軍伐蜀,不勝雀躍之喜!由此足可見,將軍伐蜀此事,合乎士心民情!

  「兵所貴者,神速也!將軍請求伐蜀的上表,奉到朝中,已有十日,至今不見有回覆下達。定西那邊的消息都已經送過來了!征虜的使臣說得清楚,征虜將軍莘公,已提步騎精銳萬餘南下,不日即抵秦州。當此之際,朝廷的旨意,在下以為,完全無需再等了!」

  他對桓蒙說道,「將軍請儘早下令,最好明、後兩日,我軍就開拔西進!」

  一個四十來歲的士人不以為然,說道:「國之大事,在祀與戎。伐蜀,是國家的大事。無有朝廷旨意,怎可擅自興兵?勝則罷了,倘使失利,又或北虜趁機犯我荊州,朝廷必有追責!到的那個時候,……」問袁子喬,「袁羊,卿替將軍頂罪麼?」

  羊,是袁子喬的小字。

  這個士人名叫孫勝,祖籍太原。與袁子喬不同,他是上任安西將軍、荊州刺史庾哲的故吏。桓蒙接鎮荊州後,把他留用府中,仍是闢為諮議參軍。

  袁子喬曬笑說道:「在之前的數次軍議中,我已經給君等分析地明明白白。

  「首先,蜀有三弊。一者,民口凋敝,為充實人口,而李氏竟大引僚人入蜀,僚人性蠻,同於禽獸,反而致使蜀地的百姓受其殘害,民不聊生,盼王師如赤子之盼母;二者,近年來,李氏數次內亂,大族豪姓,多遭破滅;三來,李氏昏聵,蜀無名將。

  「以蜀地之此三弊,今將軍引精兵奇襲,馬到定能功成!

  「其次,我如伐蜀,北虜一定會以為我國內會有防備,不敢輕易進犯,而且即使進犯,江岸的守軍亦足以拒敵。所謂北虜犯我荊州,亦不足慮!」

  一人說道:「蜀地而下雖有三弊,但我兵少,可用的州兵只有精卒萬人,加上其它各郡的兵馬,總共亦不過兩萬上下。敵眾我寡,蜀兼有大江為屏,地勢險要,攻之恐不易也!」

  說話的這個士人年約三旬,雖著幘巾大氅,神色中透出堅毅和果勇。

  這人名叫毛虎生,家本滎陽,也是庾哲的故吏,現與孫勝相同,亦是桓蒙的軍府參軍。

  毛虎生話中表達出的憂慮,不僅是他一人的觀點,包括朝中的大臣們,在看到桓蒙的上表後,也泰半都是這麼想的,此時堂中的士吏們中,亦有不少懷有此慮。

  頓時,好幾個人應聲附和。

  袁子喬面露輕視,搖扇說道:「蘇逆叛亂,韓璜攻南城,故督護毛公登城射殺數十人,得拜州陵縣開國侯爵;北虜侵犯邾城,故征虜將軍毛侯困守失陷,突圍出,投江而死者六千人,毛公不幸溺亡。毛侯以壯勇聞名,卿於前年,亦嘗定干、戴之亂,號有父風。嘿嘿,卻不料膽怯至此!果是盛名之下,其實難副!……我勸卿,不如再改個名罷!」

  「毛公」、「毛侯」,講的是毛虎生父親的故事。

  「干、戴之亂」,干、戴兩人,都是庾哲的部將,庾哲死後,他兩人起兵作亂。

  「再改個名字」,說的則是:毛虎生,本名肅之,字憲祖,說來也是巧了,他的本名「肅之」,犯了哀靖皇后王肅之的名,於是,他就改以字行;當下的士人尤重家諱,桓蒙的母親名「憲」,被桓蒙辟除留用以後,結果他的字「憲祖」又犯了桓蒙母親之名,也用不成了,於是只好再改以小字行世。虎生,就是他的小字。

  袁子喬叫他「不如再改個名」,是在諷刺他膽子太小,沒法與他父親相比,不配稱是「虎生」。

  毛虎生勃然大怒,就要起身,還袁子喬以顏色。

  一個四十多歲的士人哈哈大笑。

  堂中諸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過去。

  這士人笑道:「袁羊,你叫毛參軍改名,是怕他虎子生威,虎口一張,吞掉你的羊頭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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