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141 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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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舶司是宋朝在各海港設立的管理海上貿易的衙門,主要負責對進出口貨物進行征榷、抽解,在事實上行使類似後世海關的職能。

  征榷和抽解都可以理解為收稅的意思,只是前者除了稅金還帶有政府專賣的意思,而後者則是用實物來沖抵稅款。

  終宋一朝,海貿都是重要的稅收來源,而在所有的海港之中,泉州無疑是最為繁忙的港口。

  掌握著泉州市舶司的蒲家左手握著大宋官府賦予的權力,掌握著稅收和貿易的大權,而右手則利用官方身份侵吞、打壓其他海商,漸漸霸占了整個南海的貿易。

  作為事實上的海上皇帝,蒲家對於大宋究竟有幾分忠誠呢?

  在和平年代還看不出來,但在這大廈將傾之際,蒲家毫無疑問的已經做出了他們的選擇。

  泉州外海,來自臨安的船隊停泊在海上。

  自從船隊抵達此地已經兩日有餘,可對於泉州他們依然不得門而入。

  儘管趙朞連番派人前去,但好話說盡這泉州蒲氏仍然「閉門拒命」,不肯迎聖駕入城。

  「陛下,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您要早做決斷了。」一位滯留於此的官員建言道。

  「不是辦法……我知道這不是辦法!」趙朞一臉鬱悶,「今天的使者回來沒有?」

  「回官家,已經回來了。」顏少卿低聲說。

  「結果呢?」趙朞皺眉。

  「……」

  顏少卿緩緩地搖了搖頭。

  「那王、李二家那邊怎麼說?」趙朞問道。

  「王重義盡起族兵,集五千餘人正向泉州趕來。李季則親帶兩萬大軍,距泉州還有半天路程,今晚就能抵達泉州城下。」

  「如此甚好!」趙朞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那就待到明日……我就不信撬不開這泉州的門!」

  ……

  就在趙朞與一眾大臣議事的同時,泉州城內有一小轎匆匆而出。

  小轎一路急行,直到一處巨大的宅邸面前,停了下來。

  轎夫去敲開了門,然後再次抬起轎子走了進去。

  這一進門,首先看到的就是一片浩瀚的花海,遠處依稀可見幾座純白色的建築物,其建築風格明顯與大宋不同,帶著些許異國風味。

  這片花海乃是蒲家歷代家主多年引種的。

  比起肖恆費盡心思搞的日光花房,這片巨大的花海可就奢侈多了……其中引種了各種各樣的珍惜花種,其中不少都是蕃花,反而本土花卉較少。

  雖然沒有暖房,但泉州地處低緯度,屬亞熱帶海洋性季風氣候,可選擇的花卉品種也遠比北方豐富,所以能夠確保一年四季都有燦爛的鮮花開放。

  過了這片巨大的花海之後就能在路邊看到一個巨大的棋盤。

  這個棋盤乃是蒲家當代家主蒲喜年最愛的消遣,為了能夠在這個巨大的棋盤上玩耍,蒲喜年特意豢養了三十二名美女。

  當下棋的時候,就以這三十二名美女為棋子,分別手摯黑、紅棋子字牌,聽候弈棋者號令前進後退……此乃棋園是也。

  另外蒲喜年還特意為這三十二個美女建造了一處有三十二個房間的閣樓,充當這些女子的夜宿之處……可以說是奢侈到了極處。

  等過了棋園,再往前走就是蒲喜年所住的別墅了,巨大的仿若宮殿般的白色別墅,圓形穹頂帶著濃郁的異國風情。

  等到了這處別墅門口,那小轎終於停了下來。

  「老爺,到了。」

  大汗淋漓的轎夫低聲道。

  轎簾一掀,從中走出一位明顯有著閃米特人種特徵的中年人——此人正是泉州市舶使,當代蒲家家主的弟弟蒲喜臣。

  蒲喜臣毫不見外的推門而入,在侍者的帶領下很快來到了別墅內的中堂。

  此時幾個身披輕紗的胡姬正在載歌載舞,而當中一位眼窩深陷的鷹鉤鼻老者側臥其中,在他旁邊美女環侍……有的捏腳、的捶背,有端著美酒,還有一女正將切好的水果餵到那鷹鉤鼻老者的口中。

  蒲喜臣也不見外,直接坐到了那老者的對面,伸手摟過一名穿著清涼的美女上下其手,而旁邊的侍女也見怪不怪,各種跟那鷹鉤鼻老者相同的待遇也都給他來了一份。

  「二弟,可是有什麼變化?」鷹鉤鼻老者問道。

  「那趙朞又派人來了。」蒲喜臣咀嚼完口中的水果,咽下肚了這才答道。

  鷹鉤鼻的蒲喜年饒有興致的看著自己二弟將手伸進美女身上會打馬賽克的地方,看了好半天這才問道:「那他這次怎麼說?」

  聞言,蒲喜臣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皺眉道:「趙朞的口氣變硬了,我總覺著事情有變……」

  「有變?能有什麼變化?」蒲喜年不屑一笑,深陷的眼窩之中閃爍智慧的光芒,「再有幾日蒙元大軍也要到了,到時候他跑是不跑?」

  「哦?蒙人有回覆了?」聞言浦喜臣面色一喜。

  「當然。」蒲喜年笑了起來。這一笑他那滿臉的褶子再配上他那巨大的鷹鉤鼻,怎麼看不像個好人……

  「大哥,你覺得蒙人靠得住嗎?」浦喜臣還有點不放心。

  「靠得住靠不住,你我也只有這一條路可走了。」浦喜年嘆了口氣,「這大宋算是完了,再不早早調轉船頭,咱們蒲家可就沒有好日子過了……」

  「也是。」浦喜臣深深地嘆了口氣。

  兄弟二人喝美酒、摟著美人,一直聊到了深夜。

  第二天一大早,外面的嘈雜聲就將浦喜臣從粉臂長腿之中驚醒。

  「什麼情況!?」浦喜臣有些不滿的問道。

  「老爺,您快出來吧……咱家被圍了!」

  「什麼!?」

  浦喜臣悚然一驚,匆忙起身……細細聽完下人的報告之後這才發現自己失算了。

  原本以為只要看好海上的船隊就萬事大吉了,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居然有一支奇兵從身後殺了出來!二話不說直接就把莊子給圍了!

  等浦喜臣問明了情況之後,立即勃然大怒道:「李季,我與你勢不兩立!」

  「二弟,莫要驚慌。事到如今,我蒲家算是輸了一城……現在立即派人去問問那李季到底什麼意思。」浦喜年道。

  「大哥!他們才區區兩萬人!這麼點人給他們根本拿泉州沒辦法!」浦喜臣心有不甘道。

  「可誰讓他們把咱們堵在城外了呢?是我大意了啊……」浦喜年嘆道,「也只能暫時低頭以換你我平安啊。」

  「……」

  浦喜年說的在理,浦喜臣也只能強忍著怒意點頭同意了。

  不多時,那李季送來了一份聖旨。

  兄弟二人看了那份聖旨之後,浦喜臣立即爆炸了。

  「征銀十萬兩,征船兩千艘……這是要我們命啊!」浦喜臣怒吼道。

  「人在屋檐下……」浦喜年深陷眼窩裡閃過一絲狠毒。

  蒲喜臣咬牙:「也只能如此了。」

  ……

  泉州外海,天子行在。

  當泉州那邊的消息傳來的時候,群臣沸騰了,而趙朞的臉上也難得的露出一絲笑容。

  「呵呵,居然被李將軍堵在了城外……這蒲家也太過狂妄自大了。」趙朞笑著將手中的紙遞給了顏少卿。

  「那蒲喜臣以為盯死了我等就萬事大吉了,的確狂妄自大。」顏少卿拿著那張紙也是面露笑意,「沒想到那蒲喜臣到也乾脆,居然真的同意了……即便以蒲家之財,拿出這十萬銀、兩千船也得傷筋動骨了。」

  「此乃明智之舉!否則這蒲氏有抄家滅族之危!」趙朞臉上寫滿了痛快。

  這幾天來連吃閉門羹所受的邪氣此刻全部發泄出來了,只是這抄家滅族之說也只是痛快痛快嘴罷了。

  若是往日,即便這蒲家在當地再怎麼根深葉茂也無法抵抗一張聖旨。

  皇權就是如此,只要動動嘴,蒲家這樣的大家族就會飛灰湮滅……至少他們再無法在大宋境內生產經營了,而沒了在大陸上的根基,即便再大的家族也要漸漸凋零。

  可是現在,趙朞手裡滿打滿算就幾百條船、幾萬個兵,而蒲氏一族稱霸南海多年,天知道他手下有多少亡命徒!

  況且此時泉州仍在蒲氏手上,若是殺了蒲氏兄弟二人,那仍在泉州內的蒲氏子弟只要閉緊城門就好了——

  ——靠趙朞手下這區區幾萬人根本無法在短時間內攻下泉州,而若是拖到蒙軍抵達,那可就雞飛蛋打毛都撈不到一根了。

  也正是因為如此,顏少卿和群臣這才精心炮製出了這麼一份聖旨,雖然讓蒲家傷筋動骨,但卻也還不到魚死網破的程度。

  等蒲家終於擠出了足夠的「贖金」之後,趙朞當場拿著蒲家的錢大賞三軍,讓整個流亡隊伍士氣大振……隨後經過短暫的補給,壯大了數倍的流亡政府沿著海邊繼續南下。

  而等宋軍走了之後,蒲氏家族內部產生了短暫的動盪,等蒲喜年、蒲喜臣兄弟二人終於鎮壓住了族內的不滿之聲的時候,蒙元大軍也已經很近很近了。

  兄弟二人經過一番密議之後,整個蒲家傾巢而出,短時間內就控制了周邊縣城,並且在泉州城內大肆報復。

  趙朞一行人雖然已經離開了,但在泉州依然有居留在此的趙家宗室……這些血脈較遠的宗室自然就成了蒲家泄憤的目標。

  屠殺,就此開始了。

  整整一天一夜,整個泉州城內都充斥著喊殺聲與哭號聲……

  經此一日,大宋宗室、本地士大夫以及相關人士死傷近三千人!

  而等蒙元大軍抵達泉州之後,蒲喜年、蒲喜臣兄弟二人帶著蒲氏全家以及那三千人頭拜倒在蒙軍腳下。

  緊接著,蒲喜臣親自帶著蒲家剩餘的艦艇、船隻繼續南下追蹤,成為了蒙人追擊趙朞等人的排頭兵。

  雙方一路糾纏、交戰……

  戰火,漸漸燒到了廣州。

  由於江南水網密布的關係,蒙元的炮兵部隊南下的速度極為緩慢,再加上之前追擊臨安難民的時候與秦府軍隊發生了短暫的交火,期間也損失了不少火炮。

  再加上越是往南這天氣就越是潮濕,這讓習慣了北方乾燥天氣的蒙人非常不適應,也同樣拖慢了蒙元南下的腳步。

  不過對於蒙人來說天氣是個問題,但對於本地人來說這根本算不得什麼。

  蒙元本身在大金就收編了不少漢人,尤其是以復興社為首的漢人對蒙元攻占大金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等到了大宋蜀地,這些以復興社為首的漢人官員團體就開始策反當地的官兵。

  由於誰都知道蒙元勢大的關係,不少地方部隊望風而降,這也讓靖安社手下的勢力愈見膨脹。

  等到了圍困廣州的時候,這兵丁之中已經沒什麼蒙人了,反而是漢人軍隊居多。

  一種一隻漢軍為了堵住趙朞的後路,直接繞過了廣州攻占了瓊州府,徹底斷送了宋軍繼續南下的道路。

  至於台灣……

  此時的台灣仍屬於不毛之地,島上疫病橫行、瘴氣肆虐,甚至還有食人生番出沒,無論宋、元都未將這裡當做熟地。

  相反瓊州雖然是流放之地,但這裡至少被開荒農墾了許多年,出沒於此的熟番也遠多於生番——這熟番能交流、能貿易,雖然仍與漢人多有爭執,但至少不會像生番那樣無法交流,甚至動輒殺人而食!

  所以占了瓊州府就算徹底斷了南宋朝廷繼續割據地方的可能,只能在廣州與蒙元死磕。

  至此,南宋所能掌握的城市僅剩廣州一城。

  而這孤城能守多久呢?

  蒙元的炮兵部隊雖然來的慢,但它們終歸還是抵達了廣州。

  隨後,廣州城破。

  而海上以蒲氏為首的海軍也開始對殘宋發起了瘋狂的圍剿。

  宋軍節節敗退,一路從廣州城退到磨刀門、雞啼門,後又退到虎跳門,最終被堵在了崖門終於退無可退了。

  這磨刀門、雞啼門等都屬於廣州八門,其中上四門在珠江口內,而下四門則分布在廣州以南的沿岸上。

  崖門東有崖山,西有湯瓶山,延伸入海,就像一半開掩的門,故名崖門。

  趙朞站在崖山之上,滿臉絕望地看著燃燒著的海面……仍然忠於大宋的戰船越來越少,相反蒲家的戰船則源源不斷的加入到戰爭中來。

  在趙朞身後,仍然倖存的朝臣則也面色土灰,其中一人喃喃的念出了時代的終音:

  「大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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