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一十一章 燦爛的沙與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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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15章 燦爛的沙與血

  沙塵暴拍打在臨時指揮所的防彈玻璃上,發出細密的噼啪聲,像是千萬顆子彈在同時在叩擊著這個隱藏在新玉門沙海深處的小型建築中。

  隨著叩擊聲愈加密集,隨著指揮部內戰士們緊張的呼吸,指揮部室內的氣息也頓時肉眼可見地焦灼熾熱了起來。

  不過,這當然並不能影響到正端坐在主位上的薩默斯。

  這個義體人正緊緊地盯著面前終端的熒幕,閃爍著電子光芒的右眼上不斷跳動刷新著數據,卻不知道是自己顱內的算術驗算,還是終端的倒影。

  他在關注著終端的數據變化,但將士們卻在關注著他。大家誰都沒有說話,一直到指揮部內忽然蕩漾起了沉著的電子女聲:「十二中五!再次命中敵人戰列巡洋艦白梟號!重複一遍!十二中五……」

  「2號月球自動觀察哨確定,白梟號中段艙門起火,艦橋發生爆炸!戰列巡洋艦白梟號確定重傷!」

  指揮部內頓時響起了一陣小小的歡呼聲。

  許多人心目中流淌著復仇成功的快意,甚至還帶著一點勝過了友軍的成就感。

  是的,(隔了好幾千光年的)隔壁瑤池的友軍也是被敵人堵在了地表上,也是難攻不落讓敵人損兵折將,但他們畢竟沒有擊沉過戰巡這種等級的敵艦嘛。

  話說回來,細數銀河戰爭歷史,主力艦被地表防空火力擊沉,還是上一次銀河大戰的時候了吧?

  他們都選擇性地忽略了那艘帝國戰巡只是重傷。創紀錄的戰績會強化他們的信念和鬥志,這便就足夠了。

  穿著一身沒有軍銜的陸戰隊野戰制服的羅銘和旁邊的兩位觀察手擊了一下掌,然後才快步走到了薩摩斯的身邊。

  「帝國反應得很快,裝甲擲彈兵已經出動了。」

  工程師回過頭:「我知道。不過,他們既然已經出動了靈能者,繼續躲避也是沒有意義的。還不如站好最後一班崗。」

  羅銘微微張口想要反駁,但最終還是嘆了口氣:「好吧,至少從交換比上來說,我們占了許多便宜。」

  「就是這樣了。」

  薩默斯一邊回答,一邊在鍵盤上飛速輸入著數據。隨著他那閃爍著鋼鐵光澤的手腕最後一抖,最後一組激活代碼化作了終端之內的藍色光點。

  羅銘已經感受到了背後地表發出的震動聲,就仿佛是戰鼓的擂動和崢嶸的鐘鳴。

  在這一刻,叩擊著舷窗的沙暴已經停止,舷窗外的視野也一下子明朗了起來。羅銘忽然覺得,指揮部內的腐鏽的金屬氣味突然變得濃烈了起來。他不確定是不是錯覺,便只是扯了一下衣領,大踏步地走到了窗邊。

  他便分明地看到,巍峨的身影從揚起的沙海之後站起了身。那龐大軀體巍然聳立,遮蔽住了蒼白天空中的一紅一白的兩個月亮。

  那龐大的沉重的陰影,無聲地覆蓋了整片沙海,也覆蓋住了躲藏在沙海中的指揮部。

  隨後,沙流從機械的身軀上傾瀉而下,仿佛化作了金黃色的瀑布,流淌在沙地上,發出絲滑而潤澤的摩擦聲,也掩蓋住了關節行動的機械震動。

  這個已經不知道在沙海之下沉眠了多少個歲月的巨物,其機關的摩擦聲甚至比那驚愕的砂礫普通的流淌還顯得舒緩和流暢。

  在沙塵那宛若絲綢的拂拭下,那來自遠古的機械造物終於露出了神秘而威嚴的輪廓。它並非人形,盤踞在敦實的沙地,巨足如盤根錯節的古樹,身軀卻像層層壘迭的堡壘。她眺望著天空的彼端,凝視著敵人可能過來的方向,就像是隨時準備向獵物衝鋒撕咬的猛獸。

  明明這台巍峨的鋼鐵巨像身上絕對不存在人形和動物的特徵,也絕不存在像是腦袋這種對戰鬥機器而言毫無意義的部件,但羅銘確實能感覺到,它正在注視著帝國裝甲擲彈兵的方向,已經做好了作戰準備。

  「正面投影有十三四米高了,躲在沙海里開著光學迷彩開冷槍還可以,但正面作戰,真的可以嗎?」羅銘忍不住道。

  可實際上,目前用於陸戰主流的裝甲載具,譬如ATAT啊步行裝甲啊移動城塞啊等等之流的,正面投影面積一個賽一個的大,一個比一個要巍峨魁梧,仿佛隔著幾公里就想要憑外形把敵人嚇得投降似的。

  可是,在某人的《防禦萬能論》中,早就把這種正面投影巨大的陸戰載具吐槽得體無完膚了。

  這本書,已經在歐諾蒂亞戰役和奇蹟之環戰役中的到了證實。

  而像是羅銘這種某人忠心耿耿的小夥伴,又怎麼可能沒讀過這本書呢。

  「不過,帝國現在還裝備了大量的ATAT和裝甲城。作為主要突擊力量還是五米高的12型百夫長坦克。」薩默斯道。

  「因為來不及換裝吧。像是帝國這般大的體量,神經粗放一點也是再所難免的。」

  「你這麼說也是有道理的。」薩默斯剛這麼開口,舷窗外的巨像再次發生了變化。

  那仿佛堡壘一樣的上層建築忽然像是傾倒的塔樓似的,就這麼直挺挺地倒在了鬆弛的沙地上,但落地的瞬間卻幾乎毫無波動。

  緊接著,隨著幾乎都分辨不出來的絲滑摩擦聲之後,宛若古樹般的巨足變成了滑輪和橫軌,堡壘一樣的身軀則組成了扁平的車身。

  車體的大部分結構再次沒入了沙中,只不過在沙上露出了不過兩三米高的部分。

  羅銘就這麼目送著這個從地宮中挖出來的巨型戰車,以一種仿佛潛行般的狀態,在沙海中無聲地前行。它明明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音,卻像是一個正在朝著敵人密集的軍陣發動決死衝鋒的猛士。

  「它……這是生氣了嗎?」

  薩默斯道:「它雖然是智能兵器,但應該不會有這樣的情緒。」

  「難說。」羅銘道:「啟明者的東西,誰知道呢?」

  「好吧,你這麼說也有道理。」薩默斯的右眼閃爍著一絲斑駁的微光,那是靈魂的神光和機械的電光熔煉在一起構成的複雜的光暈。

  「不過,太可惜了。這畢竟也是啟明者的遺物。」

  「兵器終究是兵器。它所有的結構、控制和機動原理,我都已經記錄在案,送到新神州了。」

  「人聯和會館可以重建這種兵器?」

  「我都把資料細化到這個程度了,就算是現在不行,二十年內也一定可以。而我們的話,當然就是讓兵器回歸它的專業領域了。它們會帶走更多的敵人,但一根螺絲釘都不會給帝國鬼子留下。」

  羅銘靜靜的看著義體人工程師,以及這個星球上實際的軍事指揮官,沉默了將近半分鐘,方才道:「托比,你可別把自己當做兵器哦。」

  薩默斯微微一怔,眼中的電磁光芒已經褪去,露出了沒有分毫機械感的自然笑容:「你在說什麼呢?勞資是個正經的科學家,是工程師會館和智械兄弟會的下一任的領袖。除了打仗之外,我還有許多工作要做的!都是很有生產力的工作,比戰爭有意義多了。啊哈哈哈,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那個人開創的未來,勞資才最有可能見識到最後的!」

  羅銘在青一陣紅一陣之後,最終只能咬牙切齒:「……艹,義體人。」

  「義體人只要能適應得了人造器官,確實會比大多數靈能者還活得久哦。怎麼,你不服?」

  學生時代的老友正在相互吐槽的時候,指揮部的提示音再次響了起來。

  「發現帝國裝甲飛艇正在接近,發現帝國裝甲飛艇正在接近!做好防空準備!」

  「敵人裝甲擲彈兵正在逼近!五分鐘後將和第一旅進入交火距離!」

  老同學對視了一眼,用眼神互道珍重。隨後,羅銘回到了位置上,而看上去比自己的同學還要單薄許多的薩默斯卻已經走到了指揮車的一側,隨意地拉開了車門。

  他體表的細胞仿佛變成了活性的金屬,將那清瘦單薄的身軀徹底覆蓋,化身為堅毅的鋼鐵之軀。

  智械兄弟會的戰鬥力擔當,終於第一次開始了自己的衝鋒。

  ……

  絢爛的離子能量炮彈,在蒼白的天空映襯下,形成了一連串明亮卻又優雅的幽藍色,化作了這雙月懸空的沙海星球中的奇景。

  這樣的天幕,這樣的風景,如果以幾艘綻放成了火球的飛艇作為註解,便一定會顯得更加昂揚了。

  總之,正埋伏在山麓工事之內的共同體戰士們,看著遠處天際的火球,士氣便愈加高昂了起來。

  「你看,我就說了嘛。這種只能低空飛薄皮大餡的玩意就特麼是個靶子。『上尉』好幾年前的書就這麼說了。這幫帝國鬼子為什麼就是不信呢?」一個魯米納人戰士恨鐵不成鋼地搖頭:「歸根結底,帝國鬼子就是吃了沒有文化的虧啊!」

  他的話當然引起了現場一片鬨笑聲。

  在這些魯米納老兵的語境中,「上尉」是一個專有名詞。他們能用魯米納口音發出空一格的效果來,倒也不擔心會和其他人搞混。

  「很好!我們才是全宇宙最進步的軍隊!我們要教帝國鬼子們讀書!」

  在陣地更前方的老獵手矛林也從耳機中聽到了戰友們的鬨笑聲,不由得也跟著咧開了大嘴,口中頓時便灌了一大團還帶著溫度的流沙。

  對人類而言,灌到嘴裡的沙子會嗆到嗓子眼裡,嚴重的話甚至會窒息致死,但沙民喉部的特殊硬膜器官卻能保護自己的發聲和呼吸系統,這讓他們可以像是鱷魚一樣潛伏在水池或沙土之中。

  對矛克這種身經百戰的老獵手而言,嘴中含著一口沙子,反而會讓他充滿了安全感,就仿佛是已經和母星的祖靈一體一心

  此時,包括老茅克在內的1000多名獵手,外加自己的速行龍都藏在了沙海之中。他們的身軀和自己的坐騎的鱗片貼在了一起,一同緩慢起伏著脈搏,尋覓著彼端的殺戮。

  此時此刻,沙暴還在繼續著,能見度已經降到三米,但對於從小就生長在這個世界中的沙民而言,感受到的氣流變化向來比眼睛更可靠。

  或者說,相比起橫斷大山北麓那些環繞著內海的肥沃土地和廣袤的岩土,南麓這些無邊無垠的沙海,才是他們真正的主場!

  他看到了天空中閃過的雷鳴。

  那是帝國軍正在開始炮擊還擊了。不過,敵人到底在攻擊什麼方位,什麼人,卻連他自己都完全說不清楚了。

  所有還在作戰的部隊都早已經化整為零。新玉門的任何一寸土地,任何一寸山麓、水潭乃至於地洞,都是他們的可戰之地。

  和老茅克一起參軍的四個兒子早已經相隔天南地北。老茅克不知道他們被分到了哪支部隊,現在身處何方,但只是從自己的參謀那裡得知,其中的一個兒子已經戰死了。

  不過,不管是傷心還是憤怒,也都是剛收到消息的時候了。一切都絲毫影響不到他此時的冷靜。

  沙民老獵手數著坐騎的心跳,而當頭頂的天際閃過了第三十二次雷鳴的時候。他的個人終端發出了提示音。

  他緩緩地把手按在背後動力標槍,仿佛感覺到了水晶核心開始嗡鳴。

  當然了,這不過是錯覺罷了。

  標槍上綁縛的水晶乃是大名鼎鼎的「余大帥的老白乾」,真要開始嗡嗡嗡了,距爆炸也不到一秒鐘了。

  「來了。」老獵手的耳麥里傳來一個年輕而低沉的嗓音。那正是他的參謀,一個年輕的地球軍官,還是個文化人,據說還是青年會的成員,卻會跟著他們這些老沙民獵手一起鑽沙子,是值得敬佩和信任的戰友。

  老茅克看向了遠處,卻只是在沙暴的深處看到了正不斷閃爍著的燈光。他雖然看不真切,卻也會知道,那些燈光正是帝國ATAT步行機的導航燈的輪廓。

  「等著。」老獵手用隱藏在百眼獵人機甲下的步話機,把命令傳給了自己的部下們。

  又是十餘秒過去了,威風凜凜的鋼鐵巨物終於在沙塵中現出了若有若無的輪廓,就像是一群從深淵之中爬出來的惡魔似的。

  在銀河本土,在帝國控制的三個新大陸殖民星區,當在任何一場鎮壓起義的暴行中,一旦銀河帝國的戰爭巨像進入戰場,要做的就是肆無忌憚地屠殺而已了。

  實際上,在它們「額頭」上的四門大炮開始噴火之前,義軍士兵就已經喪膽了,能抱頭逃跑的都已經算是很有勇氣的了。

  可是,新玉門的戰士們早就不是第一次和這些大傢伙交手了。落在老獵手的眼中,只覺得這些傢伙,確實是怎麼看怎麼笨重,怎麼看怎么小丑。

  「等著。」茅克再次命令。

  他當然已經感覺到了,自己的坐騎已經進入了戰鬥狀態,潛伏在沙海之中的背鰭張開,化作了銳利的扇形。

  不過,他卻始終蟄伏不動。

  在沸騰的沙包中,戰爭兵器的輪廓終於從模糊變得清晰,明亮的燈光卻反而變得模糊的這一刻,當沙民戰士們已經能用肉眼看清楚第一台ATAT腹部裝甲塗裝時,他們才終於聽到了老獵手的下一個命令:

  「就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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