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昔年的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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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銳如是桂省人,今年二十二歲,不久之前剛剛從著名的五道口大學畢業。

  這年頭大學生還能包分配,更別說是五道口大學的學生。

  魏銳如一畢業就被分到上面的部委,還沒去報導就得到了出國深造的機會,可以說是天子驕子本子。

  王壯飛前世曾和魏銳如一起在理工大學習過半年日語,並共同去東瀛取經。

  這個比王壯飛年輕幾歲的大學生表面儒雅謙和,內心卻極其好勝,在東瀛的幾年他在新日鐵認真苦學、工作,打算回國之後好好一展身手。

  可遺憾的是,回國之後他的在部委的日子只是寫寫材料看看報紙,生活一下從火熱變成了一潭死水。

  97年的時候,魏銳如終於忍受不住這樣無聊的生活,憤然辭職下海,準備以自己的本事創造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

  但從小品學兼優,一直沒有離開象牙塔的魏銳如根本無法在改開奔流的大潮中稍稍立足,

  一來缺少資金,二來缺少經驗,魏銳如很快賠的傾家蕩產,被迫擺地攤賣早餐維持生活。

  好在他同樣五道口畢業的女友對他不離不棄,在魏銳如最困難的時候用自己的收入補貼魏銳如再次創業,終於有了家自己的小店,過起了還算光鮮的生活。

  前世羊城亞運的時候,王壯飛曾到羊城和王壯飛再次碰面。

  那時候的王壯飛已經是老牌宣傳科長,油膩且狡猾;而魏銳如則成了羊城站西路小有名氣的假表生產商,市儈且小心謹慎。

  兩個多年未見的老友在夜市隨便找個大排檔喝的酩酊大醉,說起當年事,都感覺時光荏苒歲月如梭。

  魏銳如也不止一次感慨,如果時光倒流,他絕不會選擇再去坐辦公室虛度光陰,就算再失敗,他也要在創業的大潮中狠狠搏上一把。

  「壯飛啊,要是時間能倒流,咱兄弟倆就一起干,

  憑你的精明和我的本事,咱們一定能創造出一番傲人的大事業!」

  40歲的魏銳如豪言壯語猶在耳邊,可王壯飛坐了一個多小時公交,在理工大食堂把自己的來意說給22歲的魏銳如後,他稍稍沉默了三秒,竟仰天大笑,笑的前仰後合,眼淚都流出來了。

  「哎呦,哎呦,我說兄弟啊,你這……你這沒睡醒吧?你確定找的人是我?」

  「正是你,你不想知道是為什麼嗎?」

  對魏銳如發出邀請的時候王壯飛已經想到魏銳如會有如此反應,

  畢竟二十二歲的魏銳如還沒有遭到社會的毒打,

  一個五道口畢業的天之驕子,怎麼會願意去小三線浪費自己的青春。

  牟鋼創業時和壯大後都不曾有TOP2的名校畢業生前來效力,更別說現在半死不活,前途迷茫。

  魏銳如還以為王壯飛是來自什麼神秘組織,找自己有什麼神秘的任務,

  聽他一本正經的邀請自己去一個窮山溝創業,他差點想直接拂袖而去,讓王壯飛抓緊滾蛋。

  可見王壯飛一身昂貴的西服被汗水浸地濕了大片,額頭上的汗珠也不斷滾滾而下,顯然是為了來尋自己趕路熱的不輕。

  看在王壯飛心誠的份上,魏銳如想了想,還是覺得耐心坐下,聽聽王壯飛想說什麼。

  比如說,五道口的畢業生千千萬,他是從哪聽說了自己的名號,還大老遠跑到上京來。

  又比如說,為什麼東瀛專家小村健夫對他頗有興趣,還親自上門拜訪。

  王壯飛抹了抹額頭的汗珠,擠出一個一切盡在掌握的笑容,道:

  「先自我介紹一下,我也是本次三十二人計劃的成員之一,

  如果一切按照預想發展,我會和你成為同事,一起出國去東瀛共事幾年。」

  魏銳如眉毛一挑,顯然沒想到會有這個答案。

  王壯飛成熟穩健,很像在社會上遊歷多年的老油條,

  剛才魏銳如下意識地大笑充滿了嘲弄,他卻沒有因此趕到絲毫的不快,

  魏銳如還以為他是牟鋼的什麼幹部,沒想到居然跟自己一樣也是去東瀛的取經人員。

  「你也要去東瀛,為什麼叫我跟你一起去牟州?」

  「因為我不想去了——我找到了一個很好的商機,也只好放棄這次寶貴的機會。

  我已經提前將此事告訴了小村先生,他也很同意我的看法。」

  「呵。」魏銳如的臉上露出一絲毫不留情的嘲弄之色,「知識就是金錢,王先生難道不明白這個道理。」

  九十年代是一個全民奮進的年代。

  這個年代大多數人都有讀書看報的愛好,把獲得知識當做是人生的追求。

  放棄知識,去追求金錢,這是一件……挺丟人的事。

  雖然報紙上各種暴富神話已經層出不窮,各種沒文化的農民、工人創業成功一躍成為人上人的例子比比皆是,但五道口畢業的魏銳如心裡還是保持著一顆執拗的心。

  文化是高貴的,你們這些只追求金錢的人永遠不會懂。

  王壯飛笑了,他就等魏銳如說這個。

  「魏先生認為自己這次去東瀛能學到什麼?」

  「那當然。」魏銳如驕傲地挺起胸膛,一雙黝黑的眼睛閃閃發光,似乎一下變身成了70年代宣傳畫中的人物。

  「出國學習三年,我一定要學會東瀛的先進技術,像建國初回國的那些先賢一樣為國家的崛起做些事情!」

  王壯飛一拍大腿,誠懇地道:

  「著啊,既然如此,你就更不應該出國,起碼這次是不應該。」

  「為什麼?」

  要不是看王壯飛談吐不俗,魏銳如幾乎想問問他你難道不知道那些歸國科學家的成績。

  「如果你真想學到什麼,應該去考東瀛名校的研究生和博士,從理論學起,從基礎學起。

  我們要去的東瀛大型企業在規模化生產和先進的管理上的確進步,可以讓我們開拓眼界增長見識,讓你學會科學的管理企業和操作先進的機器。」

  「可我們現在更需要的是先製造那些機器,而製造那些機器的方法,別說你學不會,那些企業自己也未必懂。

  而那些企業的核心技術,比如金屬熱處理和高端材料學,又怎麼會讓你們這些打短工的工人輕易學走?」

  90年代初,包括上層也都有用市場換技術的想法,對短期內很難出成績的基礎科學投入嚴重不足。

  三十二人的年輕取經隊伍到了東瀛之後大開眼界,在東瀛先進的工業體系下收益良多,回國後都對企業管理提出了許多自己的改進辦法。

  但說起東瀛企業的核心技術,當了三年工人的眾人還真沒有誰能描述個大概。

  王壯飛在東瀛開數控車床得心應手,連東瀛的高級技工都要謙虛地請他當老師。

  但回國後當時的牟鋼根本買不起也買不到那種數控車床,簡直相當於把一個程式設計師扔回了原始時代,根本起不了什麼作用。

  所以,這個計劃在持續幾年後還是不了了之。

  魏銳如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他當然知道打短工學不來真功夫的道理,可要是就因為做不到而放棄出國的機會,他是絕對不會願意。

  「不出國又如何?去東瀛起碼能學到先進的管理經驗,去你們牟鋼,難道就能學到先進的製造技術嗎?」

  王壯飛微微頷首,道:

  「可以的。」

  「放屁!」魏銳如很沒風度地爆了個粗口,「要是你們真有這個本事,你們就是全國最好的鋼廠,又怎麼會在窮山溝里垂死掙扎?」

  眼前魏銳如那張因憤怒而漲紅的臉和王壯飛印象中多年後借酒澆愁的頹廢面容交疊在一起,讓王壯飛不勝唏噓。

  他攥緊拳頭,身體卻緩緩放鬆下來,沉穩地道:

  「我們紮根山溝是歷史的選擇,現在我們已經走出來認識世界,

  很快,我們就會走向領先——起碼會比現在的你眼界更加開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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