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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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評以往和顏良打的交道不多,在他固有的印象里,顏良是個比較粗豪自大的性子,但眼下顏良居然如此知禮,讓他感到十分意外。

  但他又想著今天袁譚是特意招待你,我不過是過來相陪,怎好坐在上座,便答道:「今日是顯思公子專門設宴為討逆將軍壯行,老夫怎能忝居上座,不妥不妥,還是將軍上座。」

  顏良既然作出了謙讓的姿態,哪裡還肯中途停下,也道:「些許小事,勞動青州設宴已是罪過,又豈敢亂了尊卑長幼之序。」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辛評與袁譚二人聽了顏良的話後不由都愣了愣,互相看了一眼後,袁譚笑道:「立善謙遜好禮,大有古君子之風。不若仲治先生與立善共據一案,並為上賓,豈不美哉?」

  既然此間主人提議了,顏良、辛評都無異議,遂一同入了右首上座。

  當然,顏良主動把靠內的位置讓給了辛評,而辛評辭讓了一下後也沒再堅持,笑吟吟地攜著顏良一同坐下。

  這邊兒辛評、顏良共據一案,對面相陪的數人自然不好意思獨坐一榻,便吩咐從人將多餘的案幾撤去,王修並文浦並坐左側上首,華彥、孔順坐了下首。

  待眾人均落座後,袁譚舉起酒杯道:「立善在白馬大破曹軍時,譚尚在青州,聞知捷報後很是多飲了幾杯。今日得與將軍當面一晤,不勝歡喜。諸君,當共為討逆將軍賀!」

  餘眾皆舉杯應和道:「為討逆將軍賀!」

  諸人隨袁譚喝了杯中之酒後,顏良答道:「多賴將士們奮不顧身才有此微末小功,不值一提。哪裡及得上使君牧守一州,理民治兵,保一方土地寧靖,使萬千百姓安泰。諸君,當共為使君壽。」

  剛剛把酒杯放下的眾人只得又提杯隨著顏良道:「為使君壽。」

  顏良所說的青州土地寧靖,百姓安泰什麼的純屬睜眼說瞎話,但聽在袁譚耳里卻十分受用。

  袁譚當然不會認為自己治下的青州有多不堪,實際上具體的政務都是手下人處理,他根本就不怎麼過問。

  被顏良這一下馬屁拍得十分舒暢,袁譚笑道:「今日小宴,不為公事,以字相稱可也,不必如此見外。」

  顏良心想在堂外的時候袁譚還稱呼自己為討逆將軍,待到讓座的時候就喊我立善了,袁阿大還真是自來熟,不過這樣也好,論一論私誼,溝通溝通感情,不過自己也不能托大真箇稱袁譚的字,不如就學辛評的稱呼好了。

  顏良也爽快地答道:「顯思公子如此抬舉,在下便斗膽僭越一回了。」

  袁譚見顏良改了口,也很是高興,吩咐手下趕緊布菜。

  很快菜就布好,炙魚,煮豬肉,熏鹿脯,燙葵菜,拌蘆菔,菹韭菜,豆醬,粟飯,雞子羹,三葷三素一醬一飯一湯,將長方形的大號食案擺得滿滿當當。

  好傢夥,顏良在心裡暗罵老袁家可勁兒造,出征在外還搞得如此奢侈,不過他罵歸罵,饞還是饞得很,畢竟營里的伙夫手藝再如何好,也尋不到這些軍中罕有的食材。

  袁譚道:「菜餚簡陋,立善將就一二,只是如今城中殘破,無有女樂可供佐酒,惜乎,惜乎哉!」

  顏良心想有得吃有得喝就不錯了,還要搞什么女樂,這官二代就是喜好排場。

  不料對面的青州主簿孔順起身道:「使君毋憾,此間雖無女樂,然末吏帶的有陶塤一枚,正可為使君吹奏一曲,以資助興。」說著便從懷中掏出一枚被摩挲得十分光亮的褚色陶塤,顯然是有備而來。

  而坐在旁邊的青州治中從事華彥仿佛不願讓孔順專美於前,也起身道:「有樂豈能無舞,在下便獻醜為使君舞一曲。」

  顏良心道這尼瑪好好的吃個飯你們至於麼?一個隨身帶著樂器,另一個一言不合就要尬舞,這倆貨一個治中一個主簿,又不是什麼優伶,算是鬧得哪一出?

  但此間的主人袁譚並不以為意,反而興致盎然地撫掌道:「好!孔君善塤,華君善舞,正合以樂舞敬一敬討逆將軍。」

  於是乎,伴隨著嗚嗚咽咽的塤聲,那華彥就賣力地在堂中舞了起來。

  這年頭,幾乎每個士人都能簡單地擺弄一下樂器,士大夫在飲宴時載歌載舞更不為奇,但這種情況與專門蓄養優伶女樂歌舞取樂不同,大多是發生在彼此酒酣耳熱之後,即興抒發一下情感。

  而眼前的倆人都擔任州中顯職,卻為了主上袁譚的一句感嘆就自甘墮落類比優伶,實在是讓顏良瞠目結舌以對。

  顏良悄悄打量座中諸人,主座上的袁譚顯得很有興味,一邊觀賞著樂舞一邊還輕輕擊箸應和,身旁的辛評面色平靜看不出任何端倪,對面的青州別駕王脩輕輕皺著眉頭好似對兩個同僚的舉動有些反感,袁譚的小舅子文浦卻只顧著喝酒吃肉對眼前的一切渾不在意。

  仿佛是感受到了身旁顏良投來的目光,辛仲治舉杯向顏良致意道:「立善莫非對樂舞不甚喜好?」

  顏良經此一問,心想若是換些身著輕紗的妹子跳舞也就罷了,對這老爺們跳舞倒真不感興趣,他答道:「良素好兵戎軍旅,不慣此等靡靡之樂夭夭之舞。」

  辛評顯然也感覺到了顏良對此不感興趣,也不再多提,話鋒一轉道:「某聽說立善素好治《禮》?」

  顏良心道難不成辛評聽說了自己送給逢紀一套故太尉劉寵所注的《儀禮》,也想從自己這裡要一套書去?

  自己倒是想從劉延那兒多訛點家傳典籍,可劉延小老兒死扣死扣的,就是這一套《儀禮》要來都費了老鼻子勁了,哪裡還有其餘的書可贈。

  想得有些多的顏良露出了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道:「良粗人一個,哪裡會治什麼《禮》,不過囫圇吞棗一知半解罷了。」

  辛評卻好似沒有看出顏良的尷尬,說道:「立善毋乃過謙乎?方才聽立善言稱尊卑長幼之序,此乃《禮》之精要,若無詳治,又何得脫口而出?」

  辛評此言的話音雖不甚響,卻仿佛牽動了座中所有人的耳目,無論是正在吹塤的孔順、起舞的華彥,還是皺眉的王脩和吃肉的文浦都把目光投向了正在對談的二人。

  甚至高居主座的袁顯思都忘了聽樂觀舞,手中的竹箸輕輕抬起在半空,卻忘了再往案几上的陶碗敲擊,偏頭側耳留意起了顏良將如何回答。

  顏良眼角餘光將眾人的神態都收入眼底,心想你這老小子原來是在這兒等著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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