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泜陽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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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實證明,這個小小的驚訝對於辛儒而言只是個開始,遠遠沒有結束。

  當隊伍進入常山之後,給辛儒的第一個改觀便是常山境內的亭舍與別的地方不同。

  從中丘縣城到房子縣城一共經過四個亭舍,中丘與房子境內各倆。

  比起中丘的兩個亭舍而言,房子境內的兩個亭舍建制都十分完整,且亭內無論亭長、求盜、亭卒都十分盡職盡責,帶人巡弋在亭部所在的道路上。

  這年頭當亭卒實在不是個美差,尤其是在黑山賊威脅之下的常山、趙國等地。

  比如王當劫掠靈壽,就攻破焚毀了兩個亭舍,孫輕、周麻臉劫掠中丘,也破壞了好幾個亭舍。

  因為亭舍就相當於漢代的派出所,且還兼了郵政所與招待所的一些功能,每個亭舍都處於縣鄉間的要道上,山賊要劫掠地方繞不開亭舍。

  在亂世之中,擔任基層治安崗位實在是風險大收益小的苦差事,這也導致很多亭舍缺員嚴重,莫說亭卒不夠,就連帶有職務的亭長與求盜都可能無人應徵。

  顏良到常山後,整肅地方防務,把郡兵、縣卒、亭卒全部拉到各個縣的校場裡整訓,合格者繼續留任,不合格者或繼續訓練或直接沙汰,優異者則直接升遷。

  對於缺員的情況,顏良也毫不在意,直接把軍中一些在戰場上負了傷,其後雖然治癒,但留下了永久性的損傷,會對激烈戰鬥存在影響的士卒補入各縣各亭充任。

  這些士卒有的缺胳膊瘸腿,有的少了一隻眼睛缺了半邊耳朵,但當個縣卒亭卒絕對夠格,甚至他們身上自帶的狠厲之氣能令人望而生畏。

  在比武大會之後,顏良從七千多人里選了四千多成績中上的青壯入伍。

  參加比武大會的選手裡也有一些表現優秀但不願從軍,以及在訓練和比賽之中名次靠後的。

  顏良對這一批人也並未放棄,前邊一批里都是不錯的人才,根據各人的才能與意願充實郡縣,擔任薔夫、游繳、亭長、求盜、鄉佐、市佐等佐吏,後一批則可以擔任縣卒、亭卒,或者在各縣鄉之中繼續保持訓練組成鄉兵自保等等。

  顏良的構想是在常山全境大力發揮尚武精神,讓每一個成年男子在農閒之時都接受基本的軍事訓練,以達到全民皆兵的效果。

  這樣做的好處是面對黑山賊的威脅,各縣各鄉都有一定的自保之力,可以拖延時間等待郡縣和駐軍的救援。

  往長遠里說,只要這一套藏兵於民的策略得以施行兩三年,到時候顏良振臂一呼,便能在常山國中迅速拉扯起數萬乃至於十數萬兵馬,且還都有過基本軍事訓練的那種,絕非黃巾、黑山這種「百萬鋤頭大軍」可比。

  說回眼前,辛儒他們短暫休息的這個亭舍里,亭長焦松便眇了一目,且左腿微微有些瘸,但這完全不妨礙他擔當好亭長的差事。

  焦松是內黃人,說起來與建義中郎將陶升也是一個縣的老鄉,不過焦松自從征伐幽州公孫瓚時就跟隨在顏良麾下,他的左眼是在攻打易京時被流矢所傷,左腿則是在官渡之戰中中了曹軍一戟。

  當時焦松已經是隊率,手下帶有五十個人,在那一戰後順利積功遷為百將。

  因為焦松的傷殘程度實際上已經不能再適應高強度的軍旅生涯,繼續留在軍中對焦松也不太負責,便獲准他退役。

  可焦松跟著顏良征戰了好幾年,過慣了刀頭上舔血的日子,哪裡甘心回家耕種那幾畝薄田,便死活賴在軍中不肯就回。

  與焦松有同樣境遇和心態的人不在少數,有些人比焦松更慘,早已無家可歸,顏良也十分念舊,把他們全部帶到了常山。

  正巧趕上整肅縣鄉防務,便把這批傷殘士卒全部轉到了地方上發揮餘熱。

  焦松原本就做到了百將,又識得幾個字,便被任命為泜陽亭長。

  亭長好歹也是地方治安官,也要佩刀執戟,焦松這回沒有再提意見,老老實實接受了任命。

  加上焦松家裡本就沒幾畝薄田,索性捎信給家人讓他們賣了內黃的田宅舉家遷到了泜陽亭周邊。

  他到任後組織亭卒巡行鄉里極為認真負責,前些時日還阻止了一起偷盜案件,很是得到當地百姓稱讚。

  辛儒對這個身負兩處傷殘卻顯得精神抖擻的亭長很感興趣,上前拱手道:「敢問亭君如何稱呼?」

  辛儒雖然無官無職無綬無印,但焦松從李三處知道這些都是將軍的貴客,所以十分客氣地答道:「在下焦松,家中行二,貴人但呼我焦二可也。」

  辛儒道:「敢問焦君,常山境內所有亭部俱都如此……如此人員齊整,盡心盡力麼?」

  被人問到得意之事,焦松咧嘴道:「旁的不知,在下但知房子縣所有亭部俱都如此,附近的高邑、欒城、元氏也想必如此。」

  「噢?房子縣境內的治安一直這麼好?」

  「這卻不是,就在倆月之前,此處偌大一個亭部只餘下四個人,一個求盜、倆亭卒,還有個只管灑掃的亭父。」

  辛儒這路上行來光是倆倆結伴巡行的縣卒便不止看到兩撥,如今亭舍門口還站了倆,因而好奇地問道:「倆月前?那不就是顏府君到任之前麼?」

  「正是,我家將軍到郡後,大力整治縣鄉防務,這些都是這些時日補上的,有幾個才來沒幾天。」

  比起田燦,焦松更是個標準的老牌「顏吹」,不然也不會吃了秤砣鐵了心要跟著顏良北上常山,只不過吹的技巧就粗疏一些,不會什麼花活。

  「聽焦君口音,似不是本地人氏?」

  「是啊!我是魏郡人,離開常山也不遠。」

  「不是本地人氏,巡行鄉里的時候能適應麼?」

  「有啥不適應的?莫說是巡行鄉里,先前將軍帶我們巡弋兗州的時候,也沒人有啥不適應。再說了,我現在全家都遷來了常山,你看,那邊三棵老槐樹下的院子便是我新買下的。」

  雖然辛儒猜測到這個老卒是從戰場上下來的,但真箇得知是從官渡前線歸來的,仍舊是肅然起敬。

  這時候把他們送來亭舍然後又轉頭出去的李三來了,手裡還倒提著個四腳的畜生。

  李三道:「焦二,你與貴客在說啥呢?趕緊過來把這傻狍子接去洗剝乾淨,晚上好給客人們加個餐。」

  李三與焦松是老相識,上前接過狍子打趣道:「嘿!你這傢伙倒是好運,前幾天還有鄉民與我說山那邊跑來了幾個傻狍子偷偷扒開雪地吃青苗,我遣人去捕了兩回卻沒找著,卻不料被你給遇著了。」

  李三得意地道:「這都是託了諸位貴客的福!」

  辛儒道:「這有牲畜偷吃莊稼也歸亭部管?」

  焦松毫不考慮地答道:「按說不歸咱亭部管,不過將軍在派我們來到地方上曾特意囑咐『咱討逆營便是百姓們的子弟兵,要視鄉里百姓們為父兄母嫂,但凡是鄉民們有啥請求,力所能及的都要幫襯一把。』」

  李三在一旁打趣道:「你還稱什麼將軍?如今你當了亭長了,應當稱府君。」

  焦松回頂道:「怎不能叫將軍?將軍一輩子都是咱將軍!」

  辛儒卻沒有在意二人的拌嘴,因為焦松剛才那番質樸的話聽在他耳中卻絕對不亞于田燦的花式吹噓,令他頗為震驚。

  這年頭郡縣吏佐在收賦稅的時候那可勤快得很,但百姓們求托他們做事無不是各種推諉,像顏良這樣的囑咐就顯得極為稀罕。

  在辛儒的印象里,顏良是個強悍的領兵將領,但不料還如此心懷百姓,問道:「顏將軍真如此說?」

  焦松答道:「可不是麼?我等都聽將軍吩咐的,前些時日田壟那頭的羅老漢發寒症,他兒子急著去縣裡求醫,還是我親自用亭里的馬陪他過去載了醫者回來。」

  幾人在亭舍門口說了半天的話,自然引得田燦、樊阿、胡鐵匠等人的注意。

  田燦湊近了笑道:「伯寧莫要為怪,常山境內令人稱道之事多如牛毛,便說那比武大會和福利彩票,據說都是府君親自設計的,舉辦之前大傢伙都心裡沒底,只有府君大為篤定。如此等重民防,勸農桑,興學校,也都只是尋常事爾。」

  樊阿走南闖北見多識廣,胡鐵匠也是個有故事的人,聽聞了焦松與辛儒的對談都各有不同的感受。

  樊阿以為顏良或許是個難得的好官,雖然殺孽重了些,但知道體恤百姓。

  胡鐵匠卻覺得自己舉家遷往常山的決定或許沒錯,畢竟兗州實在太不太平了,短短十年間,劉岱打橋瑁,黃巾打劉岱,曹操打黃巾,呂布打曹操沒完沒了,如今袁紹與曹操的戰事絕非一年半載能打完的,作為前線的濟北實在不是宜居之地。

  若常山境內的官吏都如眼前泜陽亭這般,比之濟北簡直便是人間樂土。

  胡鐵匠回頭看向自己的兒子、兒媳和他們的一雙兒女,心中十分寬慰,又隱隱想起自己早亡的妻子任氏,感念她沒能多活幾年過上安生日子。

  一行人在泜陽亭歇息了一晚上,亭舍里的屋宇不多,當然沒辦法提供給這百餘人一起休息。

  不過這也難不倒李三與焦松,焦松只是遣亭卒與附近鄉里的薔夫、里正提了一下,薔夫、里正便立刻帶著鄉里百姓來到亭部。

  鄉里百姓們已經在家中騰出了空的屋子,準備好了被褥,熱情地邀請遷徙的民眾去鄉里暫住一宿。

  有些個百姓更是主動拿出肉食菜蔬幫著亭部招待遷來的民眾,這等淳樸的民風亦讓眾人感慨連連。

  焦松整治的烤狍子與他的名字挺相符,外焦里嫩,極為美味,讓辛儒這等難得吃野味的人讚嘆不已。

  因著這是眾人進入常山之後的第一頓飯食,李三與焦松特意為遷民們準備了一些酒,有酒有肉,讓這頓飯吃出了一些節慶的氣氛。

  一夜無話,第二天鄉民們又十分熱情地為遷民們提行李送行,很有些依依不捨的味道。

  一行人繼續北上離開房子縣境,進入了常山國治所元氏縣。

  剛剛進入元氏縣境沒多久,就看到當前的道上來了數騎,當先一個鮮衣怒馬的俊朗少年,老遠就喊道:「對面可是田世兄?」

  田燦聽見招呼也起身笑著答道:「可是景高來了?」

  少年一邊縱馬一邊答道:「正是沮輝奉府君之命前來迎接田世兄與眾位客人。」

  田豐與沮授都是鉅鹿郡人,彼此之間相交莫逆算是世交,而他們的子侄輩關係也不錯,田燦與沮鵠亦為知交好友。

  沮輝作為沮鵠的從弟,如今與田燦同在常山公事,在離開廣平之前,沮授之弟沮宗也委託田燦多加照顧沮輝。

  田燦本就性格開朗,慣會與人相交,這與沮輝相處了沒幾天,二人便好得如親兄弟一般。

  當沮輝來到近前,田燦道:「區區位卑資淺,怎堪讓府君派人來迎。」

  沮輝卻道:「府君說了,伯然兄在鄴城多有辛勞,既推動了鹽鐵酒專賣制度的施行,又覓得諸多人才,有大功於常山,他當親自來迎。」

  田燦大吃一驚道:「啊?府君要親自來迎?那怎使得!景高快快去阻攔府君。」

  沮輝道:「府君決定的事,我又怎麼阻攔得了,你且安心前行吧哈哈!」

  一旁的辛儒也聽得暗暗心驚,田燦不過是常山主簿,乃是顏良徵辟的掾吏,算起來是顏良的臣僚,顏良非但派了人到縣界來迎,還要親自出迎,那是多麼給田燦面子。

  要知道一般友朋之間的迎來送往至多也就是到城外十里,上級迎送下級一般都到城門外已經給足了面子,像顏良遣人到縣界相迎那是十分誇張。

  辛儒打趣道:「看來顏府君十分看重伯然,分別遣人至郡界與縣界相迎。」

  田燦略顯得意道:「那是!若不然府君怎會遣我專駐鄴城?」

  不料沮輝卻在一旁拆台道:「府君說了,這觥籌交錯迎來送往之事無人能及伯然兄,所以派伯然兄前往鄴城乃是人盡其才。而且府君只是讓我到前頭看看伯然兄跑到哪兒了,我這一路跑得快,不小心就跑到了這兒,可不是專程來縣界的。」

  田燦被當場打臉,當下囧道:「你這小子怎口無遮攔。」

  「哈哈哈哈!」辛儒與沮輝不約而同地促狹大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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