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鐵官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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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顏良到達房山的一天之後,礦場作亂的事後處置已經完畢,秩序已經恢復,生產重新開始,而跟隨在後的胡鐵匠一家也終於來到。

  由於山里條件太差,顏良特意吩咐陳正在靈壽縣城裡為胡鐵匠的家人安了家,在安頓好家小之後,胡鐵匠父子被帶到了房山腳下的礦場。

  初來常山之時,胡鐵匠還以為顏良找他是要打造一些精良的兵器和甲冑用以裝備精銳部隊,規模不會太大。

  不過來到礦場之後,卻讓他意識到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

  有一個鐵礦便能源源不斷地生產礦石,進而煉化為生鐵、熟鐵,為鐵官提供無限的原料。

  當年東平陵等一系列泰山周邊的鐵官,便是依託附近的幾個鐵礦才得以興盛,讓齊魯刀劍的名聲傳遍中州。

  當然,胡鐵匠也看到了礦場之內有毀壞、焚燒的痕跡,既然顏良不說,他便也很配合地不去問。

  來到常山的這段時間裡,顏良對胡鐵匠一家的照料十分妥帖,且常山國內呈現出其他郡國所沒有的欣欣向榮態勢,讓胡鐵匠更堅定了在此地紮根的念頭。

  故而他在人前不再刻意掩藏自己的來歷,與辛儒、田燦等人閒聊之間偶有提及自己的師承,這些話自然輾轉傳入了顏良的耳中。

  據胡鐵匠而言,其師任粲乃是濟南國陽丘人,陽丘人自古以來都以擅鑄冶聞名,任粲的鑄劍技法更是傳自戰國時期齊國薛邑人燭庸子一脈。

  先孝順皇帝登基時,任粲的祖父曾受命參與鑄「安漢」劍以慶賀天子嗣統。

  到了當今天子建寧三年時,又招募天下著名鑄劍師鑄劍,任粲因先人之名聲與自身之技藝被濟南國薦舉入朝鑄劍。

  在任粲等人的主持之下,歷時三個月,鑄出四口寶劍,被當今天子命名為「中興」劍。

  任粲因鑄劍有功,被朝廷特署為東平陵鐵官丞。

  東平陵因其地產鐵,故設大鐵官,長吏為鐵官令,秩千石,下設鐵官丞,秩三百石。

  任粲從一介布衣一躍而升為四百石的鐵官丞,足可見其於鑄冶一道的造詣非同凡響。

  胡其不但傳承了其師的技藝,還娶得任粲之女為妻,後來因為一些糾葛之事,離開了東平陵鐵官隱居在濟北盧縣。

  顏良知曉胡其的來歷之後,對胡氏父子更為重視,他也不疑有他,畢竟什麼燭庸子、安漢劍、中興劍也非是等閒人可以胡編亂造出來,且胡氏父子的技藝是有張郃做背書的。

  顏良道:「原本是想讓胡大匠師一家在元氏過完年再來此地,可因為一些事情需要我親自處置,便冒昧讓大匠師一家隨我奔波了。」

  胡其的姿態放得極低,揖禮道:「在明府面前小人怎堪稱匠師,明府但呼小人之名可也。且小人一家來到常山之後,多受明府照應,理當為明府效命分憂。」

  顏良親自托起胡其道:「達者為師,在鑄冶一道上,大匠師足為此處所有人之師,這一聲大匠師完全當得。」

  士農工商的概念最早出自《管子·小匡》:「士農工商四民者,國之石民也。」

  這句話按照正常理解是士人農民工匠商人為社會人員構成的四大要素,缺一不可。

  不過歷代統治階級為了抬高自身,故意曲解這句話,把人分了個上下尊卑,士居首,農次之,工匠商人再次之。

  故而這年頭工匠商人的身份相對比較卑賤,素來為人所輕視,如胡其這般手藝精湛者也是如此。

  顏良對胡其如此禮遇,又如此推崇,讓胡其怎不感懷。

  胡其再度長揖道:「既然明府如此看重小人,小人自當為明府盡心盡力,不敢有所怠慢。」

  顏良笑道:「哈哈哈!好!既然大匠師如此說,我便也不虛套了,我意署大匠師為房山鐵官丞,主理鑄冶之事,如何?」

  胡其之師任粲因為皇帝鑄中興劍有功而得任東平陵鐵官丞,如今顏良拿同樣的職位來任命胡其,胡其自然一千一萬個滿意,當下也不推辭,只道:「小人必盡平生所學,為明府所用。」

  顏良道:「只是如今房山鐵官剛剛恢復,百廢待興,卻要大匠師多多辛勞了。」

  胡其道:「為明府排憂解難乃是小人等應做之事,其不敢言勞。」

  顏良對胡其的態度十分滿意,親自拉著胡鐵匠的手臂道:「走!與我去看看新建的炭窯和鑄冶工坊。」

  打鐵是個複雜的流程,從礦里挖出礦石後,需要經過洗礦、選礦,然後用焦炭煉城生鐵,再精煉成熟鐵,最後再鑄冶成器具兵械。

  制炭的炭窯與鑄冶工坊與礦區是分開的,前幾天礦區內的作亂並未影響到這兩處。

  且這兩處的苦工待遇要稍稍比礦場裡好,也沒人找不自在自尋死路。

  顏良陪著胡其查看過炭窯和鑄冶工坊後,胡其說道:「在下觀炭窯與鑄冶工坊雖是新建,但其規模甚大,比之東平陵等地鐵官猶要大上幾分,明府是欲要在此打造何等器械?」

  顏良道:「精鐵農具、兵器,都需要打造,開年之後,沿山邊區要大興屯田,稍後我還要率部剿匪,對農具、兵器的需求極大。大匠師只管放開了做,規模不嫌大,人手也充沛,有什麼需求儘管提。」

  胡其道:「那如今鐵官之內的鐵匠有多少人?熟手有多少人?」

  這等具體問題顏良便不親自回答,轉而看向陳正。

  陳正臨危受命兼任了鐵官令後,也很是上心,連夜把礦場鐵官的籍冊翻看了一遍,當下答道:「如今鐵官有鐵匠六十四人,五年以上的熟手二十一人。」

  雖然顏良通過多方努力來招募鐵匠,不過熟練的鐵匠還是太少,這六十多人一半是學徒。

  胡其略有為難道:「這匠人數量不足,恐怕……」

  顏良道:「我多方招募,只是有經驗的匠人難招,大匠師有何建議?」

  胡其道:「在下早年在東平陵鐵官任事時,也有些交好的同僚,早些年曾聽聞他們備受排擠,有些個也辭了鐵官的職事自己經營一些小作坊,若明府願意出重金厚祿招攬,或會有人願意前來。」

  顏良贊道:「好!既然如此,大匠師可修書幾封,我遣人帶著財貨與書信前往相邀,但凡是願意前來者盡有屋宅相贈,若有真才實學的各署相應官職。」

  見人才的問題有辦法解決,顏良十分高興,隨口問道:「聽聞大匠師師門長輩曾先後為天子鑄安漢劍與中興劍,可有此事。」

  胡其答道:「確有此事,不過非是用鑄造法,而是用鍛造法。」

  得益於後世網絡大爆炸時代,顏良也曾翻看過很多論壇的各種抬槓帖,略微知道中國古代的冶鐵經歷鑄造到鍛造的發展,但從他來到這個年代之後得知如今在鐵器生產上鑄造與鍛造還存在並行發展的現象。

  顏良說道:「為何採用鍛造法?」

  胡其答道:「因鑄造之劍不耐用,需得好鋼必然要用鍛造百鍊而成。」

  顏良繼續道:「那為何現今農具、兵械仍有大量鑄造而成?」

  胡其答道:「因鑄造簡便易成,可一次出大量器械,而鍛造需大量工匠,所費工時亦久。」

  顏良答道:「可若是農具兵械在使用之時毀壞了,輕則耽誤農時,重則喪了性命,這打造器械時省下的工夫又有何意義?」

  胡其原以為顏良只是精於戰陣和政務,沒想到他對鑄冶事也有研究,不由正色道:「明府所言極是,昔年先師亦曾對我言鍛造之法方為正理,且因言之於上官,只是未受採納。」

  顏良道:「我聽說這鍛造法需得極有造詣的工匠把持火候,在層層鍛打的時候若多幾分火候便易脆,少幾分火候則不夠鋒利,有諸?」

  胡其大驚失色道:「明府竟對鑄冶之事了如指掌,在下佩服啊佩服!」

  顏良揮揮手道:「毋須如此,我只是道聽途說而已,真讓我來操弄把式就倆眼抓瞎,不知如何是好了。」

  胡其道:「明府身份尊貴,怎會從事此賤業,自是不必真箇操弄。」

  顏良卻正色道:「大匠師不必自輕,於我看來,工匠絕非是什麼賤業,反而是貴業。你試想,一架精良的農具可使百姓墾殖之時事半而功倍,一具精良的兵械可令我軍將士在戰陣之上殺敵保身,一所牢固的屋宇可令一家之人遮風擋雨,一座雄偉的堅城可令來犯之敵措手無策。而此些事務均需得力的工匠在其間籌劃建造,怎可言工匠為輕賤之業?」

  「況且《管子》有言:『士農工商四民者,國之石民也』,此四民缺一不可,向無甚尊卑高下之分。若無農人在田埂之上面朝黃土背朝天,則百姓如何得食?若無工匠打造農具、兵械、屋宇、城樓,則百姓如何得用?若無商賈跋山涉水互通有無,則百姓如何得豐?天下百姓各安其分各盡其職,不唯獨苦讀聖賢書的士人為貴矣!」

  顏良這番話或是說給胡其聽,或是有感而發,但聽在胡其與陪同在旁的眾工匠耳中卻大為震撼,沒想到府君竟然如此重視工匠。

  胡其一把年紀了,但也難抑激動的心情,想顏良鄭重揖禮道:「明府如此看重我等,在下必欲為明府效死力以報!」

  其他工匠也紛紛俯首行禮,說道:「我等必為明府效死力以報!」

  顏良笑著扶起胡其,說道:「諸位匠師不必如此,我還需諸位為我打制器械,哪裡談得上效死,便是汝等願意,我也不捨得啊!」

  顏良的俏皮話引得眾人呵呵一笑,氣氛稍稍輕鬆了下來。

  不過顏良隨即正色道:「如今房山鐵官初創,正是用人之時,諸位乃是如今鐵官之中最為得力者,還望眾位為我多帶些堪用的學徒出來,千萬莫要藏私。」

  這年頭很多手藝匠人向來對自己家的獨門手藝看護得極牢,害怕被人給學了去,這也嚴重製約了工藝的改進與傳播發展。

  顏良今天在這裡發表了這麼一大通「肺腑之言」,自然也是為了拉近與工匠們的距離,希望能夠得到他們的全力配合。

  胡其便率先道:「古語有言:『士為知己者死』,在下一介老朽,別無旁的本領,唯在鑄冶一事上有些心得,既然明府如此看重在下,在下哪裡敢敝帚自珍,自當悉心教導此間學徒。」

  顏良笑道:「哈哈哈!好!既然大匠師如此爽快,那顏某也不能虧待。」

  「行之、立本,你二人且記下,但凡是鐵官中有經驗的匠師教導出一個學徒可獨立打制農具或兵械者,教出一人便賞千錢;若其教授的學徒打制之農具、兵械可穩定評為優等者,再賞學徒與其師各千錢;且若有任何人可提出製作工藝之上的改進、改良,被驗證有效者,視其貢獻各有重賞。」

  行鐵官令事陳正與金曹掾顏佑立刻答應道:「下吏遵命。」

  若說先前顏良刻意抬高工匠身份的話是動之以情,那這一番話便赤果果的是誘之以利。

  原本一些工匠們還在猶豫要不要為了一時感動把這身手藝交託出來,此刻聽到還有厚利刺激,頓時幫助他們下了決心。

  而即便有一些人還敝帚自珍的當看到旁人都拿起了賞錢,想必也會按捺不住道一聲「真香!」

  顏良見成功鼓舞起了一眾匠人們的鬥志,他便令匠人們各安其位繼續工作,他則把胡其、陳正和顏佑三人叫到一旁,說道:「行之如今為靈壽令,這鐵官令還只是兼任,遲早要交卸下來專心政務,屆時鐵官令的人選我看便在鐵官之中選拔為宜。」

  陳正道:「下吏亦以為然,定會為明府擇優而選。」

  顏良這番話其實是說給胡其聽的,胡其聽後果然眼裡一亮。

  顏良又道:「還有一事,這鑄冶一事事關重大,我雖然頒布賞格,鼓勵改良工技藝,不過此事光靠尋常工匠怕是不足。我意多遣文吏進入鐵官,協助匠人們整理記錄諸般工藝,以備隨時比較,善加改良。汝等如何看?」

  三人自然應允下來,顏良道:「如此,我常山的一應農具、兵械便拜託諸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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