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讀書牧羊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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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著走著,仲長統已經來到了號稱冀州首縣的鄴城。

  鄴城乃名城大邑,比元氏、真定都要繁華不少,內中士人官吏眾多,袁大將軍的府邸,各官吏士族的府邸都豪華奢靡,鬧市之中熱鬧非凡。

  不過仲長統卻並不與那些士族打交道,也不去鬧市湊熱鬧,他去一個地方,最喜歡去貧苦黔首聚集的地方觀察。

  他發現貌樣光鮮的鄴城,實際上也藏污納垢,底層百姓的情況甚至還不如元氏、真定等地。

  仲長統暗暗在想,顏良只是就任常山相幾個月的時間而已,為何會做到那種程度?

  他知道顏良準備延請張臶出任六山學院的山長,而魏郡也與上黨毗鄰,就取道西邊的滏口陘進入上黨,欲要拜訪並請教一下大儒張臶。

  在經過屯留縣時,仲長統稍稍拐了個彎,來到故河間太守陳延的堡壁里尋找他的忘年交常林。

  或許是仲長統性格爽朗思想超乎常人地成熟,所以他交往的人里,如崔琰、公孫方都比他大一大截,而常林也是如此。

  常林字伯槐,乃是從河內避難來到上黨的士人,曾與仲長統在張臶處一同聽講,從而相識相知。

  仲長統找到常林後談起了這些時日來的見聞,言語中對常山各種事情頗多稱讚。

  常林畢竟年長不少,對事物保有基本的懷疑精神,不免對常山如此異乎尋常表示質疑。

  於是乎仲長統就與常林給槓上了,強拉著他一同去見張臶,讓張臶來評評理,甚至還要拉他去常山親眼見識一下。

  或許連仲長統自己都沒有發現,他在潛移默化下已經成為了顏良的小迷弟,極度推崇常山之政,極盡吹捧之能事。

  此刻面對常林的推唐之語,仲長統祭出了他時時掛在嘴邊的座右銘道:「夫耳聞之,不如目見之;目見之,不如足踐之。劉中壘此言誠不我欺,伯槐兄就隨我前往一觀常山風貌吧!」

  聽聞此話,常林只是苦笑著搖了搖頭,心想這小友雖然投契,不過為人也太過固執了些。

  常林沒有回答,不料一直在旁邊靜聽父親與仲長統對話的常時說道:「阿父,此言可是前朝劉向所著《說苑》中的,記得你也與我講過。」

  仲長統哈哈大笑道:「伯槐兄,你既然以此言教子,當自己更當目見之,足踐之。」

  常林沒好氣地訓斥道:「大人講話,要你多嘴。」

  常時與父親親昵,知道他只是說說而已並未真正發火,他又問道:「仲長先生,你說的那足球真的與蹴踘不一樣嗎?比蹴踘更好玩嗎?」

  仲長統道:「那是自然,據說足球乃是討逆將軍根據戰陣之術改進而成,用以演練軍士兵法戰技,與尋常蹴踘大相逕庭,不但規則更為嚴密,其精彩刺激程度猶有過之。」

  常時眼中頗有期待之色,說道:「父親,若去常山後,我可以去看足球嗎?」

  常林皺眉道:「我什麼時候說要去常山了?即便去了,你也得好好鑽研學問,不可耽於逸樂。」

  仲長統頓時就不同意了,反駁道:「伯槐兄此言差矣,討逆將軍吩咐各縣校中學子均需習練射、御之術,亦要組織足球訓練。」

  「對此,顏府君還曾言道各級學校當『文明其精神,野蠻其體魄。』值此亂世,亦可如班定遠一般投筆從戎,建功立業。」

  常時才只不過十二三歲的孩子,這年齡的孩子最仰慕英雄人物,聞言立刻興奮地問道:「討逆將軍真如此說的麼?」

  仲長統道:「自非虛言,顏將軍自身亦是出身世儒,棄文從武,方才登上眼下高位。」

  常時暗暗心想我得幫著仲長先生說服父親,去常山看一看那足球是什麼樣子,若是可以的話,能見一見鼎鼎大名的討逆將軍就更好了,回來後,定能在小夥伴面前吹上一整年的牛皮。

  三人邊談邊走,正經過一處山地緩坡旁,突然聽到道路旁的緩坡上響起了一陣叱罵之聲。

  抬眼望去,發現緩坡上站著幾個人和幾十隻羊,其中一個仆廝打扮的人正手持一條鞭子抽打著一個跪在地上的少年人,而旁邊有個衣著華貴的中年人正在戳指大罵個不停。

  常林與仲長統互視一眼,然後不約而同地撥轉馬頭朝那方緩坡興趣,身後的常時也忙不迭操控坐騎跟上。

  走到近前,發現少年人身體瘦弱衣衫襤褸,跪在地上被鞭打也不躲避也不言語只是默默承受,而少年身旁還散落著一卷書籍。

  那衣著華貴的中年人卻態度跋扈,罵罵咧咧個不停道:「汝這窮鄙豎子,我看你可憐才賞你口飯吃,讓你幫著放羊,豈料你不好好放羊,整日價看什麼書,這書乃士人看的,豈是你這等賤民看得?」

  「若是你好好放羊也就罷了,你看看這群羊總在這處山坡上就食,這邊兒草都啃沒了,羊吃什麼?若是羊瘦了,羊走丟了怎麼辦?你說!我可是讓你白吃白喝的?!」

  仲長統聽那士紳言語粗鄙,惡形惡狀,更看那少年人可憐,方想夾馬上前制止,不料身旁的常林卻拉住了他,說道:「公理,莫要魯莽,此人乃此地馮氏族人,平日裡行事頗為霸道,非好相與之輩。」

  仲長統很是不甘道:「那就任其欺凌弱小?隨意打罵?」

  常林道:「此少年想是因為看書而耽誤了放羊,亦當領受責罰,若是不太過分也在情理之中。」

  仲長統道:「這也叫不太過分?都打了多少鞭了。此事若放在常山,定會有人告舉他私設刑罰,令其接受律法嚴懲!」

  二人說話聲音頗大,也引起了山坡上人的注意,那馮氏族人轉過頭十分不屑地看了他們一眼,若非見他們衣著得體又騎得好馬,怕就要惡語相向。

  在這當口上,突然從另一邊匆匆奔來一人,一邊奔行一邊喊道:「馮郎君,馮郎君,莫要動手,莫要動手,且聽某一言。」

  常林目力不錯,一看來人後驚道:「咦!怎麼此人也來了。」

  來人約三十左右,頭戴文士巾,著一襲簡樸的布袍,腳下倒是健朗,不一會兒就奔上了山坡,對那馮氏族人道:「馮君,我聽聞王小哥做了錯事,正受責罰,不知具體是何事情?」

  馮氏族人看清來人後,面色略略一寬,說道:「怎麼這麼丁點兒微末事情也驚動楊君了?這豎子不好好放羊,把羊就撂在此處,自個兒跑到樹下讀書。羊吃不到草兒瘦了也就罷了,若是羊走丟了,便是把他賣了都賠不起,我這次定要好好教訓他。」

  楊姓文士陪著笑臉道:「馮君說得是,王小哥耽誤了放羊是有疏失,不過我看鞭打也鞭打過了,不若此事便揭過如何?」

  馮氏族人不滿道:「不行!我看他還沒接受教訓,這已經是第二回了,若不讓他好好領教領教手段,之後不知還要如何無法無天。」

  楊姓文士忙勸道:「馮君息怒,說來此事也有楊某的錯,王小哥所讀之書正是在下借與,不過馮君便責罵我一頓消消氣得了。」

  馮氏族人不依不饒道:「此事須怪不得楊君,只怪這豎子不知好歹,我今日定要讓他記得教訓。」

  楊姓文士見好言好語無效,便把面色一板道:「馮君,王小哥不過是寄身你家,你一意私設刑罰,若有個好歹,你也逃不了官家的責罰。」

  馮氏族人道:「嘿!楊季才,我敬你三分,你卻敢來管我的閒事。你可知道此地是上黨,可不是你們河內,你們河內人避難來此地,也不得我們上黨人照拂著,莫非你仗著人多,便要鬧事不成?」

  楊季才不亢不卑地道:「楊某無意鬧事,只願息事寧人,此事馮君已然懲罰過王小哥,我看就不必再繼續下去了。」

  馮氏族人不以為然地道:「這豎子是我家僕隸,我要如何管教便如何管教,你楊某人也管得太寬了吧!」

  這時候跪在地上的少年人道:「楊先生,此事是小人做錯了,小人甘願經受責罰,先生莫要為我之事太過為難了。」

  馮氏族人放肆地笑道:「哈哈哈哈!你看,這小豎子自己都這麼說,你楊季才還管得著麼?」

  楊季才為少年人暗暗痛心,又對馮氏族人的囂張態度而著惱,說道:「不若如此,我代他贖身,這總行了吧?」

  馮氏族人眉頭一挑道:「嘿!你要代他贖身?好啊!你可帶錢了麼?」

  楊季才問道:「敢問贖金幾何?」

  馮氏族人把他那肉乎乎的手掌往前一伸,臉上還帶著一股促狹的賤笑。

  楊季才眉頭一皺道:「五千錢?我如今身邊沒帶,你且稍待一會兒,我去取錢來。」

  馮氏族人道:「慢著!誰說是五千錢了,我說的是五萬錢!」

  「什麼!」

  「什麼!」

  楊季才聞言一聲驚呼,而在山坡下仲長統亦是發出了同樣的驚呼聲!

  馮氏族人咧著嘴鼻孔朝天地說道:「怎地?你楊季才不是說要替這豎子贖身麼?出不起錢?出不起錢你就莫裝蒜吶!旺財,給乃公繼續打,使勁地打!」

  旁邊那惡僕答應了一聲,拎起鞭子就要繼續朝那少年抽去。

  「慢著!」

  楊季才大喊一聲後,跨過一步攔在了瘦弱少年身前,說道:「馮孟都,你開口便要五萬錢,你可有他的契書麼?」

  馮孟都眼珠子一轉,橫聲道:「這年頭買仆隸還需要契書?不就是花了錢領人回來。」

  楊季才冷笑道:「那你是沒有契書了?既然沒有契書,那他也可以說不是你家的仆隸,既然如此,你有何權利責罰他?我楊某人今天便是帶他離去,你也管不著。」

  馮孟都雙手叉腰道:「嘿!我看你敢?我買來這小豎子,給他吃給他喝給他住,誰敢說他不是我馮氏的仆隸。你楊季才雖然有些微薄名聲,但此地乃是上黨地界,還輪不到你河內人放肆!」

  在緩坡下的常林眼見事情不妙,有越鬧越大的跡象,忙高聲招呼道:「二位莫傷和氣,且聽某一言。」

  常林上到緩坡後,跳下馬來朝二人分別一揖說道:「馮君、楊君,在下恰巧路過,把此事原委都看在眼裡,依在下之意,此小事爾,何必傷了和氣。」

  二人見常林上前,也分別與常林見禮,馮孟都只是拱手道:「原來是常君當面。」

  楊孟才卻揖禮道:「原來是伯槐兄,區區小事倒讓伯槐兄見笑了。」

  常林朝楊孟才點點頭,先對馮孟都道:「馮君,此子雖是為馮氏放牧,有所錯失,稍加處罰便是,某以為也不必苛責太過。且既然有人願意為其贖身,馮君留著個不合用的瘦弱仆隸,還不如成人之美轉賣了,也好眼不見為淨,毋須以後再為此事煩惱,你看如何?」

  馮孟都看了眼常林,又瞥了眼楊孟才,心道你二人原來認識,這算是替姓楊的說話了。

  他說道:「常君亦是河內人,可是也要為河內人撐腰?」

  常林道:「足下此言差矣,常某雖寄身上黨,然遇著上黨士民有事之時,亦不曾袖手旁觀,便如昔年張楊圍陳、馮二家堡壁,我等河內人是何等表現,世人有目共睹,馮君以為然否?」

  聽常林提起了當年那樁事情,馮孟都的囂張態度稍稍收斂,卻仍不依不饒道:「我也沒說不賣,那楊季才出不起價錢,如之奈何?」

  常林笑道:「既然馮君願意消弭誤會,那不妨開個合適的價格,如今兵荒馬亂的,一個壯仆美婢亦不足萬錢,如此一個瘦弱小男子,又怎值這許多?」

  馮孟都道:「那既然買賣,總得價錢談得攏才是吧?這小豎子吃穿用度都用我馮家的,總不能讓馮某蝕了本是不是?」

  常林點頭贊同道:「正是此理,世人誰不知上黨馮氏世為冠族,馮君又素來通情達理,不若馮君開個實誠價?」

  馮孟都顯然被常林這麼一頓吹噓吹得有些陶陶然不知所以,咧開嘴笑道:「那是當然,我馮某人最是公道不過,這小豎子便算作兩萬錢吧!」

  此言一出,不止是楊孟才,便是常林與仲長統眉頭都皺了起來。

  PS:此章節中的楊、王二人,以及這件事情乃是改編自歷史典故,諸位看官可知道是誰人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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