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修己而不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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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吳質坐在相府後院堂內時,他還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是真的。

  顏府君不僅召其來見,而且還是設下私宴款待他。

  雖然他隱約猜到自己是沾了顏斐的光,但仍覺面上有光,激動得很。

  這可是二千石國相,鼎鼎大名的討逆將軍啊,以往在老家一個縣掾都囂張得鼻孔朝天,想要見一個二百石以上的長吏更是難比登天,今天自己也算是見上了此等大人物。

  更何況,顏府君雖然看上去十分有威嚴,但待人極為和善,甫一見面便關心他們路上走了許久有否疲累,更言到了常山便如到了家中一般,遇上什麼問題盡可以向他提,郡中都會給予必要的幫助。

  吳質正胡思亂想間,只聽顏良道:「季重,為何不食,可是我常山的食物不對胃口?」

  吳質忙拱手答道:「非也非也,府君賜食十分精美,只是在下聽府君說話聽得入神,故而忘記了動箸。」

  顏良哈哈一笑道:「季重說的是,那我等就先吃飯,吃完之後再慢慢敘談。」

  既然顏良如此說了,座中幾人就安心用餐,不再言語,一餐飯用完後,仆廝上前收走餐盤,又端上了一杯清水。

  顏良喝了口水潤潤喉道:「諸君不遠千里來我常山,當各有所求,不妨說來一聽。」

  吳質見顏良的目光先看向了自己,便拱手答道:「在下雖為文將軍徵募,然在濟陰之時便久仰府君高名,願投身府君幕下甘為驅策。」

  顏良點了點頭道:「季重既有仕進之心,我常山天地廣闊,正缺有為良才,不知季重擅長何事,欲謀何職?」

  吳質在來的路上也對常山軍政兩方的體制有過一定了解,但對於究竟是走政事一途還是軍事一途難以取捨,如今被問起,只說道:「在下略通經籍,亦涉獵兵書,一切但憑府君安排。」

  顏良拈了拈鬍鬚道:「若是季重受得了軍旅之苦,我軍中倒缺不少軍謀,不知季重可願為之?」

  吳質心想果然還是從軍,雖然從軍有風險,但軍功亦比從政好得,況且討逆將軍屢戰屢勝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吳質當下立刻避席而出拜道:「在下謹遵將軍之令。」

  顏良笑了笑,心道這是個知情識趣的,他又看向了從進來後就少言寡語的劉楨,問道:「公幹,聽聞你此來是為了求學?」

  劉楨拱手道:「回府君,在下正是前來六山學院進學,欲拜在子明公門下。」

  顏良道:「聽聞公幹八歲便通《論語》與《詩》?」

  劉楨道:「不敢言通,當時小子年少無知,略會些許便驕傲自滿,直到長大之後,才發現天下博學之士車載斗量,楨這些學問實在無足道哉!」

  顏良笑道:「昭先言公幹不言則罷,每言必有高論,果然不假。」

  顏良又問道:「公幹出身寧陽,不知與故北新城長曼山公有何瓜葛?」

  劉楨奇道:「正是在下大父,不知府君為何有此一問?」

  顏良道:「那卻是巧了,早些年我曾途徑北新城,見一處學舍精良,且門前刊石刻碑,便上前一觀。碑文上書有汝祖曼山公當年在博陵北新城為長,曾大作講舍,延聚生徒數百人,使當地文教大興之事跡。」

  「此事雖已愈數十年,然講舍猶存,鄉人皆稱之為劉公舍,公幹有暇可前往一觀。」

  劉楨沒想到自己祖父在冀州還留有如此事跡,不由拜謝道:「多謝府君提點,楨自當往北新城一行,緬懷先大父之偉績。」

  顏良贊道:「曼山公才高德彰,公幹亦博學高才,可謂是家學淵源,名不虛傳也!不知公幹可願在學業之餘,在常山兼上一份差事?」

  在家鄉之時,郡縣中都曾徵辟過劉楨,不過劉楨卻以世道繁亂一一婉拒,此刻顏良出言招攬,他本意是不願依從,面色上便現出了遲疑之色。

  顏良好似看出他的猶豫,說道:「公幹毋須擔心,我無意於讓你耽於俗物,而是如今常山各縣鄉均恢復縣校鄉庠,然講習卻並不太夠,故而欲使六山學院師生閒暇之餘,去各地學校兼任講習。」

  「但凡願意兼任講習者,均署為郡縣文學掾。當然,若需上表朝廷,布告百姓時,文學掾也有代為擬文之責。」

  劉楨見顏良都如此說了,哪裡還好意思拒絕,便道:「在下聽憑府君安排。」

  顏良心裡偷偷一笑,既然入了我轂中,斷沒有讓你跑掉的道理。

  顏良又看向了顏斐,問道:「文林,那你呢?」

  顏斐自拜見顏良之後對答一直十分得體,因著同宗的關係,說話也比較隨意,此刻答道:「晚輩北上之前,家大父與家父俱吩咐晚輩,言府君文韜武略智勇雙全,讓晚輩多多請益,又囑咐到子明公乃有道儒者,讓晚輩一定要珍惜機會,仔細就學。」

  顏良道:「既然你已經到過下曲陽,拜訪過我仲兄,交換了宗譜,你也算是我宗族子弟,我便不客氣稱你一聲賢侄了。」

  顏斐道:「愚侄自是求之不得,家父行前又得知族叔新婚,雖未能當時拜賀,然亦讓小侄備了一份薄禮,還請族叔笑納。」說罷便奉上了一個錦盒。

  顏良哈哈一笑道:「族兄客套了,都過去一個多月了,還勞你們惦記。來人,把宓娘喚來,見一見我同宗族侄。」

  甄宓原本正在自己屋中做女紅,得了僕役知會後匆匆來到堂上。

  顏良著甄宓坐在自己身側,介紹道:「此便是汝嬸甄氏。宓娘,此為濟北一支的晚輩顏斐,奉其家中長輩之命來給我們送新婚賀儀,你且收好了。」

  甄宓微微欠身道:「見過斐郎君。」

  顏斐則鄭重一拜道:「斐見過叔嬸。」

  當甄宓步入堂內時,顏斐、吳質等人都下意識地低下頭,目光不敢平視,但僅是短暫一瞥,亦覺得府君之妻艷光四射,容姿之美不可方物。

  然亦有例外,書呆子劉楨不知為何,竟然呆呆地看著前方,並未低頭迴避。

  甄宓見狀微微皺眉,心想此人怎如此不識禮數。

  顏良顯然也注意到了這點,不免朝劉楨望去。

  吳質心思玲瓏,見氣氛突然有些凝滯,悄悄抬眼打量,發現主座上顏良的目光望向他下首的劉楨,他又轉頭看去,發現劉楨雙眼定定地看著前方,居然沒和他們一樣低頭迴避。

  吳質忙低聲提醒道:「公幹,公幹,莫要失禮。」

  劉楨卻並非存心失禮,而是腦袋裡正回思先前所看的《左氏傳》里《閔公二年》中晉大父里克勸太子申生的一句話「告之以臨民,教之以軍旅,不共是懼,何故廢乎?且子懼不孝,無懼弗得立,修己而不責人,則免於難。」

  申生聽從了里克的勸告,做到了「修己而不責人」,安心去進攻東山,隨後又祀母齊姜於曲沃,然最終亦遭陷害未能善終。

  里克當時勸太子申生的時候雖然立意是好的,然故意隱瞞了晉獻公的那句話「寡人有子,未知其誰立焉。」讓太子申生一味修持本身,而放鬆了警惕忽略了防備,究竟是害他還是幫他呢?

  書呆子就是書呆子,隨時隨地會走神,恍然不知堂內多了一個人。

  被吳質連著喊了兩三下,劉楨才反應過來,有些不解地看向吳質。

  吳質急著對他使眼色,他才看到堂內好似多了一個女子,見吳質與顏斐俱是俯首姿態,才醒悟大約是怎生回事,也忙低下頭來。

  顏良把這一幕看在眼裡,他先前就發現劉楨雖然雙目平視,但臉上神情自若,並未流露出某些好色之人的猥瑣姿態,然後又看到吳質喚了幾回才把劉楨叫醒,想來是別有緣由。

  他突然又想到了曾經看書時看到的一則趣聞,乃是魏太子曹丕宴請府中文學之士,使甄夫人出拜,坐者皆伏,而楨獨平視如故。曹操派去的人看到這一幕後報知曹操,曹操以為劉楨不敬,乃收之於獄中。

  當時顏立善還笑話曹操父子,兒子既然請妻子出來見客,而老子還不讓客人看了,看了還要下獄,未免太也小氣且小題大做。

  而今天偏偏就巧了,自己召甄宓出來見族侄顏斐,恰恰也碰到了劉楨發呆。

  顏良不免心中好笑,但他心胸大肚,媳婦被人看兩眼就看兩眼,又能咋地,也不想因為此事尷尬,便問道:「公幹,方才見你出神,不知因何事由?」

  劉楨揖禮道:「在下前些時日從文林處借得《左氏春秋》一觀,方才正在想其中一句話,因而出神。」

  「噢?是哪句話?」

  「修己而不責人,則免於難。」

  顏良自然也是讀過《左傳》的,知道此話與晉太子申生有關,問道:「嗯,公幹對此言何解?」

  劉楨答道:「在下以為,修己而不責人,誠然為君子所為,然未必能免於難,申生便為前例。」

  顏良拊掌道:「說得好,申生淳淳君子,雖無害人之心,然無防人之念,遂不得善終。依我之言,這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卻不可無。便如今上,在重歸雒陽時便少了些許防人之心,致使如今坐困許縣,政令皆出曹逆之門,公卿但拱手,天子唯蓋印,君之不君,臣之不臣也!」

  這年頭在河北地界上,黑曹老闆便是政治正確,顏良也不免在言語裡狠狠鄙視一番。

  劉楨是東平人,如今家鄉還在朝廷治下,受曹操節制,當然對顏良的吐槽沒太多認同感,聞言只是默然。

  倒是吳質早已經把屁股坐到了河北,坐到了頗為賞識他的顏府君下面,說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府君此言實是貼切,如今滿朝公卿虛設,朝綱敗壞,幸得有袁公,有明府這般的忠臣良將,才勉強制約了亂臣賊子的妄念。」

  顏良對吳質的大表忠心頗為稱許,又感嘆道:「這爭權奪利之事,不提也罷,只是苦了天下蒼生啊!」

  顏斐聞言也附和道:「族叔所言甚是,便想盧縣一地,因先前那場戰事,便有無數田地為人馬踐踏,許多百姓流離失所,若戰事遷延不斷,還不知會是如何情形。」

  顏良不想在這種沉重的話題上多談,說道:「今日諸君前來,不提這些煞風景之事,我只知,如今常山在我治下,我定會使常山一地百姓富足安康,毋使百姓流離失所,困苦疲敝。諸君若有心,亦可助我一臂之力也!」

  吳質聞言最是積極,當先表態道:「下走甘為明府驅策。」

  顏斐亦答道:「愚侄願獻微末之力。」

  見同行二人都表了態,劉楨就比較尷尬,只得也答道:「在下自當為常山教化之事盡心。」

  顏良把三人的姿態看在眼中,哈哈大笑道:「有諸君之助,吾事濟也!」

  「說道常山教化,子明公如今已到元氏,不日即將與我同至六山學院宣布學院正式建成,屆時諸君也隨我同行,正好將諸君引介於子明公及眾賢達面前。」

  聞聽此言,倒是先前最不積極的劉楨率先答道:「楨等自當隨府君前往拜謁諸位賢達。」

  之後又說了會兒閒話,勉勵了眾人幾句之後,才結束了這場相府私宴。

  三人告辭離去後,甄宓對顏良撒嬌道:「夫君,方才那人好生無禮,竟直盯著人看。」

  顏良笑道:「那當然是細君太過美貌,使人驚為天人,不免瞠目結舌爾!」

  甄宓佯嗔道:「哪有這般取笑妾身的。」

  顏良把甄宓摟入懷中,溫言道:「那劉楨謙謙君子,雖不避視,然目光清澈,當非是有意失禮也,細君莫要在意。」

  甄宓也不過是隨口發發牢騷,被顏良這麼一哄早就沒了脾氣,只軟糯地輕輕嗯了一聲。

  顏良卻在想:「這建安七子中的人物,果然有點小個性,而那個吳質或許是出身低,顯得就太過上進了些,倒是便宜侄兒顏斐言辭舉止得體,值得培養一番。」

  想到了建安七子,他又想道:「王粲那小兒眼下在荊州,卻不知顏益此行可順利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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