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太常趙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王粲被崔鈞這麼一說,也有些莫名其妙,他心想自己雖然與劉表是同鄉,但明顯在劉表面上說不上什麼話,自己又能做些什麼呢?

  王粲問道:「還望州平先生明示,若晚輩力所能及,必不惜力。」

  崔鈞道:「我聞劉牧與妻蔡夫人琴瑟和鳴,極為相得,多與其言及公事。如今城中傳揚得沸沸揚揚,多有針砭劉牧聽信身邊奸佞讒言。」

  「如若劉望之果真因言獲罪,荊州士庶怕是不會指責劉牧,然而多半便會指責劉牧身邊之人,則蔡夫人首當其衝。」

  「為今之計,只有通過蔡氏女以及汝兄王凱去勸一勸蔡夫人,讓他在劉牧面前勸告一番,或能稍解劉望之之危局。」

  王粲聞言才知道崔鈞說的是這麼一回事,其實方才司馬芝也提過相類的事情,便是通過他族兄王凱夫婦去勸說劉表,如今崔鈞只是把勸說的目標改成蔡夫人。

  王粲有些不太確定道:「這……能有效果?」

  崔鈞畢竟年長,知道蔡氏最擔心的地方是什麼,說道:「那就要看汝族兄如何去勸蔡夫人了。」

  王粲道:「還請先生指點。」

  崔鈞道:「劉牧來荊州已有十年之久,這十年來劉牧能穩定荊州局勢,蔡家出力甚巨。不過,因著劉表續娶蔡氏,遂讓蔡氏顯赫一時,其族中子弟不知收斂,在各地兼併田土,欺男霸女的惡事可沒少做。」

  「眼下荊州境內惡諸蔡之人可不在少數,若我等把劉望之下獄之事,說成是諸蔡惡意構陷,好為了盡收安眾劉姓宗族,瓜分劉家名下田地。」

  「再把這消息通過王凱夫婦傳入蔡氏耳中,你猜蔡夫人會如何想?會如何做?」

  姜不愧是老的辣,龐統、徐庶等人雖然也造謠傳謠,然而只起到了攪渾局勢的作用。

  崔鈞在這個基礎上略作改進的版本卻會令蔡夫人姐弟大受震動,若真箇劉望之被構陷勾結曹賊,牽連劉氏宗族,那荊州其餘高門大族豈不是人人自危,畢竟只要扣上一頂通敵的帽子,就可能身首分離,家財籍沒。

  若這個謠言真箇傳開了去,怕是蔡夫人才會力保住劉望之沒事,以免成為眾矢之的。

  崔鈞此言一出,眾人仔細一想後盡皆大為拜服,且都摩拳擦掌,認領了去散播這個謠言的任務。

  在他們看來,左近館舍里多是唯恐天下不亂的年輕學子,要把這等謠言傳播出去簡直輕而易舉。

  王粲也點點頭道:「既如此,我當嘗試說服族兄。」

  崔鈞見此間事情辦完了,順便也在王粲這邊隨便吃喝了一些對付了了下肚皮,便告辭出來準備去拜見太常趙岐。

  原本王粲等人還要跟著一同前去,不過崔鈞卻勸他們不必跟隨,原因正是趙岐身體欠佳很久不見等閒外客了。

  眾人也心知即便他們同去,也多半不會被召入屋內,便也悉數聽從了崔鈞的勸告,轉而去到同學士子之間傳播他們剛剛改編過的謠言。

  從王粲的屋內出來,方才並沒有怎麼參與話題的顏益看著崔鈞的背影,心想此人雖然在族兄的名錄上只列為三星,且屬於可招攬可不招攬的人物,然而從今天的表現來看實在不容小覷,值得大力拉攏。

  且不提此君曾任過兩千石,廣憑他的家世,以及在荊州士人之間的名望與交遊便舉足輕重,更何況其人心思敏銳,又會揣測人心變化,因而制訂通過劉表妻室來營救劉望之的計劃,這波操作實在令顏益嘆為觀止。

  走在前方的崔鈞卻還不知道已經被顏益悄悄膜拜,一邊走一邊說道:「太常公今年以來的身體一直抱恙,平日裡其從子趙叔茂一直在身側照顧,一會我先引汝等見趙叔茂,若我進去拜謁太常公,汝等也可與叔茂兄聊聊北邊之事。」

  顏益與陳靖應諾道:「晚輩明白。」

  崔鈞又道:「趙叔茂為人質正多謀,當年便是面對董卓亦不假辭色,其人乃王司徒故吏,當年王司徒為李、郭二賊所害,百官懾於賊人淫威,莫敢為司徒收斂,唯有時任平陵令的趙叔茂棄官營喪,方才不至於讓司徒忠骨曝於荒野。」

  「趙叔茂為人儒雅,言稱詩書,愛恤於人,不論疏密,若能得其教誨,亦可受用終生。」

  顏益道:「謝過先生指點,晚輩另有一不情之請,還請先生玉成。」

  崔鈞道:「但言無妨。」

  顏益道:「小子聞太常公博覽古今,述著累身,如今常山六山學院方興未艾,正需要收集天下書籍供學子參讀,先生可否懇請太常公賜下書作,容小子帶回常山,置於六山學院之中。」

  崔鈞聞言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顏益一眼,笑道:「公利倒是有心,還打聽了這些。」

  顏益汗顏道:「非止小子有意打聽,而是臨行前族兄也有過吩咐,更對小子言太常公通人達才,有機會當代他拜謁請安,請教學問。」

  按說顏益這個請求實在冒昧,他與趙岐舊日無交,卻請求別人視作珍寶的書作,若是等閒人定會斷然拒絕。

  不過崔鈞卻知道趙岐年輕的時候生過一場大病,早就參悟了生死,又經歷黨錮之禍載浮載沉,顛沛流離了這麼多年,年齡近百,對那些門戶之見早就淡了,反而更願意將胸中所學傳給後人。

  所以崔鈞道:「太常公與叔茂兄最喜提攜後進,傳揚所學,此事多半能成。」

  顏益拜謝道:「小子謝過先生。」

  崔鈞道:「謝我作甚,要謝你一會直接謝太常公便是。」

  漢代以西為尊位,崔鈞等人前往的趙岐宅邸正是在襄陽的西側,乃是荊州牧劉表親自為趙岐擇址修建的居所。

  城西的這一片算是襄陽城的高檔住宅區,路上來往之人盡皆寬袍博帶,乘車騎馬,互相見著也並不會高聲吆喝招呼,而是十分有禮節地微微欠身拱手。

  崔鈞顯然是此處的常客,路上不停有人與他見禮,崔鈞也神情自若地一一回禮,遇上相熟之人還會略微聊上幾句,其中內容不乏龐統等人編造的謠言。

  在趙岐府門前,崔鈞卻收起了拜謁邯鄲淳時的率意,老老實實投上門刺,讓仆隸進去稟報。

  過不多久,一名比崔鈞還年長一些,年約五十的文士迎了出來,拱手道:「原來是州平來了,今日也是來拜謁從父麼?」

  崔鈞還禮道:「愚弟怎勞叔茂兄親迎,此來正是拜謁太常公,此處還有一封子叔公交予太常公的信函轉呈。」

  眼前的文士正是趙岐的從子趙戩,趙戩道:「噢?我倒是有些時日未去拜訪子叔公,不知子叔公近來可好?」

  崔鈞道:「子叔公每日笑口常開,其樂無窮,怕是比之你我都好得多呢!」

  趙戩哈哈笑道:「確乎,只不知子叔公《笑林》有無新篇。」

  崔鈞調侃道:「若是叔茂兄有意,我倒可向子叔公陳言,使兄名列《笑林》之中傳之於世。」

  趙戩忙作討饒狀道:「切莫切莫,此等美事州平自為之可也,愚兄就不必了。」

  二人說說笑笑間相攜進入院中,趙戩道:「州平且稍待,我進去看一下叔父是否醒著。」

  趙戩進入趙岐的內室後不久返身出來,說道:「叔父醒著,州平自行入內吧,不過叔父近來精神欠佳,莫要與其說太久話。」

  崔鈞道:「愚弟省得,此二少年一者為文范先生裔孫,一者為討逆將軍族弟,俱都仰慕叔茂兄高名,兄自可提點他二人一番。」

  趙戩也與他叔父趙岐一樣經歷了人世顛簸,哪怕聽聞二人的身份來歷後也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好似絲毫不以為意,說道:「也好,我帶他二人在堂內等你。」

  且說崔鈞小心翼翼推門進屋,並未在外間起居室稍稍整理了下袍服,然後進入了內室之中。

  雖說劉表所贈的這所宅邸十分寬敞,然而趙岐所居的內室卻相當簡樸。

  整個屋內,除開西側一張床榻,床前兩個案幾之外,並沒有太多的裝飾,唯有兩個例外。

  其一是屋內各個角落放著幾個大書架,書架上分門別類碼放著一卷卷的書冊,看上去蔚為壯觀。

  其二是內室的四面牆壁上,各懸掛著一面帛畫。

  南面牆壁上掛著吳國公子季扎畫像,西面牆壁上掛著鄭國大夫子產畫像、東面牆壁上掛著齊國大夫晏嬰畫像、北面牆壁上掛著晉國大夫叔向畫像。

  這四幅畫像都是趙岐親筆所畫,所畫的四個人物季扎、子產、晏嬰、叔向皆是春秋之時各諸侯國的賢公子與賢大夫,乃是趙岐藉以明志的表達。

  趙岐曾與家人言,當他身故之後,便把這四位古之賢達的畫像置入墓穴與他為伴,其餘之事盡皆從簡,也不需要什麼豪華的棺槨,只需要以黃沙為床,身上更無須什麼奢靡的喪服,只需要簡單的竹蓆白衣,披散頭髮,蓋上單被,當天立刻入藏,直接掩埋便是。

  崔鈞入內之時,趙岐正身著一身素袍,斜倚在枕墊上閉目養神。

  崔鈞輕輕脫去鞋襪,躡手躡腳地來到趙岐床前,低聲喚了一聲:「太常公!」

  趙岐早已經鬚眉皆白,因為這些年各種病痛折磨,人也消瘦得不成樣子,聽聞叫喚,睜開眼睛,抬起瘦骨嶙峋的手道:「呵呵,州平來了啊!」

  崔鈞忙湊上前握住趙岐的手,說道:「太常公今日氣色正佳,想必再過幾日便可下床行走了。」

  趙岐卻搖搖頭,笑眯眯地道:「不指望咯?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這一次怕是要去見諸位先賢了。」

  趙岐說罷,目光掃向了他素來仰慕的四位賢達畫像。

  見趙岐如此悲觀,崔鈞情不自禁語帶哽咽地道:「如今朝堂傾頹,正需太常公坐鎮抵定,太常公萬勿悲觀。」

  趙岐抖了抖手阻止了崔鈞繼續說下去,問道:「邯鄲子叔有信給我?」

  崔鈞道:「正是,晚輩方才去過城南館舍拜謁子叔公,子叔公知曉我要前來拜謁您,特讓我帶信過來。」

  趙岐道:「州平給我讀一讀吧!」

  崔鈞打開信箋,緩緩讀了一遍,書信並不長,其中除開關心祝福趙岐身體健康之外,便誇了一夸龐統、徐庶、顏益等人為了營救劉望之而忙碌奔波大費周章,頗與趙岐、孫嵩當年之事相類。

  趙岐閉著眼睛靜靜傾聽完畢後,輕輕笑道:「這邯鄲子叔,既然在我面前提及當年孫賓碩援手之事,必是料到我定不會視若無睹。」

  「而且,州平此來,怕是也為了劉氏兄弟之事吧?」

  崔鈞尷尬道:「晚輩些許心思,自然瞞不過太常公慧眼。」

  趙岐眯著眼睛看著崔鈞道:「早些年我身體還行的時候,劉望之也曾前來請教過學問,我觀其人剛直清雋,頗有古君子之風,料其不會行溝通敵賊之事。」

  「既然汝等皆為其傾力奔走,老夫自然也不會袖手旁觀,稍後我讓叔茂代我去劉景升面前代為分說一二,但願老夫這張老臉還能起到些作用。」

  趙岐仿佛是一次性說了太多話,顯得有些喘息,趙岐連忙取過案上的水壺,倒了一杯溫水伺候趙岐呡了一口調息一下。

  得了趙岐的答覆,崔鈞心中篤定,又想起顏益的委託,說道:「太常公,晚輩還有一事容稟,去歲在官渡表現搶眼的顏立善如今任常山國相,其人在常山大力興學,廣修學舍名為六山學院,更延請鉅鹿張子明等飽學儒士開課授講。」

  「顏立善素來仰慕太常公博學多識,述著累身,只因事務繁忙不得脫身往謁,遂遣其族弟顏益來荊州代為拜謁。」

  「其人感念如今天下紛擾,文教廢弛,經籍流散,特向太常公提了個不情之請,請求傳抄太常公所注各類聖賢典籍、獨家述著,以供天下學子參讀進益。」

  「晚輩見其心甚誠,故而答應在公前代為陳說,還望太常公莫要責怪晚輩擅作主張。」

  趙岐聽聞崔鈞此話,原本只是眯著的眼睛張開得更大了些,吃力地轉頭顧視自己多年來收集珍藏註疏編纂的書冊,滿含深情地說道:「古之聖賢們所授的學問,正該當從我輩手中一代一代傳承下去,既然顏立善有此心愿,便一如其請,我處所有書冊,任其抄錄可也。」

  「但願這漢家天下能後繼有人,傳揚聖賢之學,以之治國理政,遂使天下太平,百姓安樂,若如此,老夫可欣然瞑目矣!」

  PS:《後漢書·趙岐傳》:曹操時為司空,舉以自代。光祿勛桓典、少府孔融上書薦之,於是就拜岐為太常。年九十餘,建安六年卒。先自為壽藏,圖季札、子產、晏嬰、叔向四像居賓位,又自畫其像居主位,皆為讚頌。敕其子曰:「我死之日,墓中聚沙為床,布簟白衣,散發其上,覆以單被,即日便下,下訖便掩。」岐多所述作,著《孟子章句》、《三輔決錄》傳於時。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