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穿越者欒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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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何一個朝代的早期,朝堂政治都相對清明,地方豪族也較為收斂,平民百姓的生活相對安樂。

  那是因為朝代的開創者以及起家的班底團隊較有朝氣,能力較強,而地方上為惡多端的豪族也多會在變革中被怨氣積聚的百姓給打垮,新的權貴勢力還沒有墮落腐化到一定程度。

  而到了任何一個朝代的中後期,昏君庸臣輩出,朝堂忙於交斗,豪族大肆兼併,百姓生活窮困潦倒,兩極分化越來越嚴重,階級矛盾越來越突出。

  一個矛盾重重的國家,即便沒有外部敵人的侵略,也會有內部生存不下去的人民喊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之類的口號,最終導致社稷崩塌。

  當然,一些充斥著野蠻、血腥的朝代,並不在此列,他們在肇建之初到社稷崩塌,根本就沒怎麼給百姓帶來過好日子。

  作為一個志在四方的有志青年,顏良的目標顯然非止常山一地。

  然不治一地何以治天下,他當然容不得自己治下有如此多吸食國家與百姓血肉的吸血蟲。

  辛毗既然把問題都放在檯面上,那也是一個極好的契機。

  只不過,顏良卻並不贊同辛毗的處置方式。

  對,公事公辦是沒錯。

  不過若是按照辛毗那一套,那等於是站在了所有本地士族的對立面上。

  即便是如張斐、張廣這般素有清名的大族,也難以保證他們族中沒有隱戶隱田。

  話再說得深遠一些,鉅鹿顏氏和潁川辛氏族中會沒有隱戶隱田嗎?

  造成大量隱戶隱田的原因,除開豪族大家的貪婪在作怪,中央朝廷乃至於地方政府也難辭其咎,正是他們的不作為才縱容這些豪族愈加放肆。

  而且,這些隱戶隱田的產生,非是一朝一夕就到如此地步,辛毗羅列出的數據也是拿十年前的初平二年與現在相比較。

  而這十年乃是大漢地方最為混亂的十年,山賊、軍閥爭鬥不休,郡縣對地方的控制能力大大減弱,豪族又怎會不藉機壯大自肥呢?

  所以說,這是十幾年,乃至於幾十年積攢下的積弊,要我顏良背這口鍋?冤啊!

  一陣清風吹過,頭頂上的槐樹枝條間垂著的槐花被吹得隨風飄蕩,落英繽紛。

  顏良盤算片刻,已是有了定計,向一旁等待良久的辛毗說道:「長史既然有心整肅郡中積弊,我自是極力贊成。」

  辛毗聞言面露喜色,正欲說話,卻被顏良抬手制止,繼續說道:「不過,眼下近有黑山未平,遠有國賊當朝,良私以為不當大動干戈使得郡國不寧。」

  辛毗聞言眉頭一挑,問道:「府君是說,不行案比?」

  顏良道:「非也非也,戶籍、田籍乃國家根本,豈能糊裡糊塗不加詳查?」

  辛毗不解道:「那府君的意思是?」

  顏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長史可記得,顏某到郡之初,便申令全郡,嚴禁民人商賈與黑山賊交通,禁絕陘道之事?」

  辛毗道:「此絕道之良策,下吏記得。」

  顏良道:「那長史可知,禁絕陘道,嚴禁民人商賈與賊人交通的禁令下達之前,有無人與黑山賊交易貨物呢?」

  辛毗琢磨一二後道:「下吏雖並無查證,不過想必是有的。前些時日府君派人查抄的那些商賈,多半也是犯了禁令。」

  顏良道:「自是有的,彼輩以民人所產之粟,去換取賊人擄掠之金銀,可是有罪?」

  辛毗於律令熟稔已極,立刻答道:「《漢律》有言:『知人為群盜而通飲食餽饋之,與同罪。』通飲食尚且同罪,況乎資糧於賊,皆為死罪!」

  顏良點頭道:「善!那長史可知我為何在頒布禁令之後,並不計較那些先前交通賊人,資糧於敵的民人商賈,而是在此次進山剿賊前才下手查抄?」

  辛毗道:「府君可是不願打草驚蛇?」

  顏良道:「然也,不過這只是其一,還有其二。」

  辛毗皺著眉頭道:「府君可是要說以頒布禁令為分界,前事不究,再犯嚴懲?」

  顏良見辛毗領會得很到位,便讚許道:「然也,長史深明我意。」

  辛毗道:「可……可朝廷律令一向是嚴禁隱戶、隱田,此些豪大家庇護隱戶、瞞報耕田,這些年不知牟了多少私利,豈可輕易放過?」

  見辛毗仍舊有些不甘心,顏良站起身,語重心長地道:「辛君,從君羅列的籍冊來看,每個縣至少五六千畝,一郡隱田怕不下十萬畝,這麼大的缺口,歷任國相、長史、諸縣令長會絲毫不知?」

  「或許他們也都心知肚明,卻無人願意扯開這層遮掩,亦都是怕與本地士族失和,以至於難以掌控地方吧?」

  辛毗道:「彼輩庸庸碌碌,畏首畏尾,豈是牧守一方所為?」

  顏良道:「是,辛君與我都非是空談誤國的庸吏,自不可與彼輩相提並論。隱戶隱田之風不可長,亦當於我常山徹底禁絕,無復再有。」

  「然《禮》有言:『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故枉而直之,使自得之;優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民有小罪,必以其善以赦其過,如死使之生,其善也,是以上下親而不離。故惠者政之始也,政不正則不可教也,不習則民不可使也。』」

  「《荀子》亦有言:『不教而誅,則刑繁而邪不勝;教而不誅,則奸民不懲。』」

  「如今你我臨郡,自當嚴曉郡國子民,重申《律令》,使其知錯而能改之,乃稱大善!若教而後犯,則必誅之而不赦!」

  話已至此,顏良連連搬了聖人的言論出來,辛毗也從中細細體悟出了幾分道理,更隱約明白了顏良的想法。

  辛毗問道:「明府可是要與頒布禁絕與賊人交通的禁令一樣,在國中頒布清查隱戶隱田的政令?然後對拒不配合的豪大家施以嚴懲?」

  見辛毗不再堅持蠻幹,顏良笑了笑道:「然也,不過此政令面向的是郡內廣大士族大家,這措辭還當仔細斟酌一番。」

  辛毗道:「府君所言甚是,那依府君之意,當要注意哪些?」

  顏良一聽辛毗這是要現在就擬出政令來,不免懶癌發作,說道:「辛君與我乃是丞、尹,又何必為此些政令條例之事操心,自有一應吏員們草擬,你我難得出來,且觀一下此地風物,權作郊遊了。」

  辛毗聞言一哂,心道自己的確太操切了些,說道:「明府方從鍾靈毓秀的黑山之中歸來,卻仍有上佳的興致看這鄉土風情?」

  顏良嘆道:「別提了,什麼鍾靈毓秀,我看是窮山惡水多刁民才是。對了,此地乃欒城治下,又名武子鄉,可是與晉上卿欒武子有瓜葛?」

  辛毗道:「或是有關,方才老農言看欒氏眼色,或是欒氏後人居於此處。」

  幾人離開了老槐樹下,來到那處麥場裡,向先前的老農問詢,老農道:「此處大族正是欒氏後人,那處有一丘曰欒武台,其上有欒武祠,貴人可去一觀。」

  隨著老農所指,果然在不遠處有一處土丘,顏良等人便欣然而往,登台觀瞻。

  漢時佛教未昌,道教亦未曾大興,各地所建祠堂多是朝廷下詔與各地政府牽頭設立的祠堂,如祭祀堯帝的「堯廟」、祭祀堯母的「靈台祠」、祭祀山神的「三公山祠」、「毋極山祠」等等。

  然而,與官建祠堂相比,更多的則是被官方稱之為「淫祠」的私立祠堂,其中有祭祀先祖的,也有祭祀英烈的,也有祭祀河伯、灶神等各式各樣神祗,眼下顏良等人來到的欒武祠便是祭祀先人的祠堂。

  在欒武台之下,有一處草舍,顏良等人慾要登台的時候,居然還有人從草舍中出來阻止,言是此處的守廟人。

  顏良等人自然沒有報上真名,只是託言途徑此地,慕名來游。

  那人見幾人衣著華貴,自知非是等閒人物,便殷勤地引著眾人上了土丘,拜謁欒武子祠。

  來到欒武台上,顏良觀這祠堂也就等閒,談不上有多特殊。

  祠堂的正門前立著一方石碑,以書欒武子昔日生平,內中豎著一塑欒武子的雕像,祠堂壁上畫著一些繪畫,描繪著欒武子當年的一些豐功偉績。

  欒武子名叫欒書,乃是春秋時晉國上卿,獨掌晉國權柄十幾年的強權人物。

  欒氏出於姬姓,乃是晉國公族旁支,欒書的高祖父賓父被封在欒邑,因此以封地為氏,乃有晉國欒氏。

  從欒書的祖父欒枝起,欒氏便居於晉國六卿之一,算是新興權貴世家。

  到了欒書這一代,也承襲了祖父與父親的爵位,擔任六卿之一的下軍佐。

  初任六卿的欒書年輕有為壯志凌雲,然而當時晉國中郤氏、荀氏、先氏、士氏、趙氏等傳統卿族勢力強大,欒書這個下卿竟然在朝堂上說不上什麼話,分配給他的也都是一些髒活累活。

  遭到打擊的欒書並未氣餒,而是採取主動出擊的方法,先與自己家門不和的趙氏修好關係,對其餘幾大卿族世家都恭恭敬敬,在六卿中站穩腳跟。

  當趙氏勢衰後,又與當時實力最強的郤氏結盟。

  在擔當下軍佐的十來年裡,欒書兢兢業業任勞任怨,建了些微功,但他的努力始終沒有得到回報,其餘人各有升遷,而他卻一直在下軍佐的位置上原地踏步。

  直到公元前590年,中軍佐趙朔(趙氏孤兒他爹)突然辭世,欒書才僥倖升遷一級,從下軍佐錢為下軍將。

  雖然下軍將仍舊在晉國六卿中屬於較低的位置,頭上還有中軍將郤克、中軍佐荀首、上軍將荀庚、上軍佐士燮四座大山,但對原地踏步多年的欒書無疑是個巨大的利好。

  這一級,花費了欒書整整十二年時間,可謂是相當不易。

  但命運是捉摸不定的,當時誰也沒料到,這才不過是欒書政治巔峰的開始。

  僅僅一年多後,時任中軍將的正卿郤克病重。

  若是按照常理,郤克之後,該輪到中軍佐荀首繼任正卿。

  但當時郤氏與荀氏乃是政敵,荀氏叔侄二人分別擔任中軍佐、上軍將,可謂權勢滔天,若讓荀氏上位,對於郤氏十分不利。

  郤克擔心身後之事,在死前力主讓他的貼心小弟欒書從下卿下軍將一躍而為中軍將。

  這時候,欒書平日裡八面玲瓏的行事作風得到了回報,傳統卿族中大都並不反對欒書的升遷。

  欒書終於一飛沖天,為正卿,將中軍,繼而統帥三軍,身兼執政大夫,成為晉朝第一人。

  欒書在當上正卿之後,隊內和睦晉國諸卿,對外遠交近攻,手勢通達,權柄滔天。

  先是巧施離間之計,把依附於當時另一霸主楚國的鄭國逼得倒向晉國。

  再用會盟的方式激怒楚國怒而興兵,合縱諸侯,多次擊退強楚。

  之後,又先後主持擊敗了強齊與強秦,算是把當時能打的一個個打得服帖。

  隊內,欒書也沒忘記昔日的仇怨,暗中推動了「下宮之難」,致使昔日仇敵趙氏族滅。

  當盟友郤氏表現出與自己作對的跡象後,又設謀陷害郤氏,使得晉厲公自斷其臂,指示親信殺害郤氏三卿。

  晉厲公的親信想著既然除了郤氏,那不妨順帶把欒書、荀偃等豪橫卿族一併端了,那國中之政便是晉厲公與手下親信隨意拿捏的了。

  然而因為欒書長久以來的偽裝,晉厲公不忍下手,終於放過了欒書、荀偃。

  欒書大難不死後,謀定而後動,一舉誅殺了晉厲公的親信,先囚禁後殺害晉厲公,上演了春秋時又一弒君慘案。

  弒君之後,欒書迎立晉悼公繼位。

  面對少年老成,有遠見卓識,政治手段不凡的晉悼公,欒書並未選擇以一己之力硬抗國君與其他卿族,而是適時地功成身退,退居幕後,終結了他在晉國為卿三十載的政治生涯。

  欒書的一生可謂是相當具有傳奇色彩,顏良看著碑文上的記載,都暗暗懷疑他是不是穿越來開過掛的。

  當然,此碑是欒氏後人所刊刻,對於欒書的一些負面事跡用了春秋筆法,為先人諱。

  望著欒武子那英武不凡的塑像,顏良嘆道:「昔欒武子無一卒之田,其宮不備其宗器,宣其德行,順其憲則,使越於諸侯。諸侯親之,戎狄懷之,以正晉國。先賢如此,吾當效之。」

  辛毗聞言對著顏良的背影頻頻顧視,心想你這是要鬧哪樣?

  學欒武子?

  是學他隱忍不發,終至正卿,掌軍政大權?

  還是學他連敗強楚、強齊、強秦?

  或是學他暗施手段,除去政敵趙氏、郤氏?

  更甚者……學他弒君擁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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