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一齣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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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顏良宣布婉謝朝廷封拜的消息傳出去後,引起了常山士庶的廣泛議論。

  最初透露出去的消息十分模糊,只說顏良要上表推辭,具體的理由什麼都沒說。

  一些士大夫們便稱讚顏良高風亮節,辭而不受,乃是名士風度。

  想當年齊桓公郊迎管仲而問計,管仲辭讓不敢受桓公大禮。

  如今度遼將軍效仿古之大賢,真真令人贊服。

  但大多數普通老百姓卻不這麼認為,他們以為顏良這一年多來把常山治理得井井有條,平滅黑山,支援幽州平亂建立大功,這些功勞封個侯一點都不過分。

  再說了,度遼將軍的本職工作就是保障邊境安全,這次在幽州又把鮮卑中部、東部打得服服帖帖,都督幽并沿邊諸郡軍事也是名副其實。

  依狂熱的常山百姓來看,朝廷對度遼將軍的封賞根本就不是重了,而是輕了。

  有人就問了,這麼隆重的封賞還算輕,那要怎麼才合適。

  百姓們的想像力極度吩咐,有人說當拜大將軍、車騎將軍、衛將軍,有人說當加大司馬銜,更有人說當效仿故大司馬劉虞先例,以大司馬銜兼領幽州牧。

  反正這些吃瓜群眾們不嫌事大,怎麼誇張怎麼來。

  還有一部分較為理智的人則冷靜分析,說度遼將軍上表推辭乃是題中應有之義,因為度遼將軍算是河北袁大將軍一派,許都朝政如今被曹司空掌控,顏良怎可輕易接受曹操的任命?

  更有甚者,這種論調被帶到陰謀論上,說曹賊這是故意離間鄴城與常山的關係,顏良婉謝乃是最佳應對方案。

  這三種主流論調在民間廣泛發酵,誰都不能說服另外兩派。

  顏良也從各種渠道收集了解了民間的議論,發覺吃瓜群眾們還是相當有水平的,果然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

  最終,經過諸多常山文學掾草擬,辛毗、張斐等人潤色的表章定了下來。

  顏良送出表章的方法也與袁大將軍和朝廷的做法一樣,明文傳送,務必要讓沿途百姓人盡皆知。

  看過表章的內容,常山百姓們才知道顏良只接受了度遼將軍兼領常山相的任命印綬,對於高邑侯的封爵與都督幽并沿邊諸郡軍事的任命盡數婉拒。

  既然顏良的決定已經做出,大部分的常山百姓都站在顏良一邊,支持他的決定。

  不少人更從表章內容中深入挖掘,分析了一波。

  最終各種議論被有心人引導成顏良接受度遼將軍和常山相印綬乃是因為這是袁大將軍先前就下達的任命,至於高邑侯和都督沿邊諸郡軍事非是出自袁大將軍的授意,故而堅辭不受。

  這種論調也隨著明發表章一路往南流傳。

  當鄴城諸臣僚看到顏良的表章後也是感到意外,沒想到顏良對於封侯之賞也不為所動,此人到底是高風亮節呢還是另有所圖?

  當然,有人卻看得更透徹。

  就比如田豐田元皓,他對親自送表章來到鄴城,並在鄴城公關的兒子田燦道:「度遼將軍演得一手好戲啊!」

  田豐遭遇了去年的牢獄之災後性情也有了細微的變化,雖然在一些大是大非上他仍會堅持己見,但在一切尋常的問題上有時候選擇性忽略,不再遇事必諫。

  袁紹的身體也欠佳,鮮少召田豐這般老臣問對,田豐也樂得逍遙,有時候看不慣袁尚的舉動便選擇稱病。

  這一日,田豐便稱病在家喝酒,喝了有個三四分醉,聽到兒子口述的表章內容,立刻就來了這麼一句。

  田燦嚇了一跳,心說父親你瞎說什麼大實話,連忙左右顧視,見沒有閒雜人等才道:「度遼將軍此舉謙雅有度,更體諒鄴城的態度,乃是極佳的應對,大人為何如此評論?」

  田豐哈哈一笑道:「蠢兒在為父面前還說這些虛言,這場戲從大將軍明發表章去許都時便已經開始,無論是大將軍、曹孟德,還是顏立善,都是此戲中的一角啊!」

  田燦尷尬地應道:「大人即便看破也莫說破。」

  田豐道:「此間只有你我父子,有何不可說的,難不成你跟著顏立善學了一年,就學會畏首畏尾不成?」

  田燦道:「那卻不是,便是將軍也每每稱讚孩兒辦事得力呢!」

  田豐道:「噢?那此次顏立善的應對,與你可有關。」

  田燦道:「兒亦有份參與議事,曾建言獻策。」

  聽田燦被顏良召去商議此等要事,田豐心中一寬,知道兒子算是混入了核心隊伍。

  然而知子莫若父,田豐知道自己兒子的才具實是平平,唯擅長交遊遊說,顏良這次的應對高明,定非兒子之能為,便問道:「你好與我實說,推動此事的是顏立善麾下什麼人物?」

  田燦道:「首倡婉謝的是度遼將軍長史、真定營督張斐,不過最終推動此議的卻是從事中郎龐統。」

  田豐道:「這張斐我知道,也算是顏良麾下舊人,這龐統卻是什麼來頭?」

  田燦道:「龐士元乃襄陽人氏,荊南名士龐德公從子,雖然年輕但在荊州已經久有高名。

  前度顏公利奉將軍之命南下荊州交流學問,帶了不少士人回常山,其中王粲、士孫萌、裴潛、徐庶等人皆受重用,龐統尤其得將軍青眼,被任命為從事中郎與辛儒相提並論。

  不過此人卻不好顯山露水,只有關鍵時刻才進言獻策。

  在幽州之戰中將軍用其之策,大敗閻柔與鮮卑聯軍,其謀劃始為眾人所知。

  此次議事時,亦是將軍主動向其垂詢,龐統反問了將軍數個問題,最終才說出了建議,也因此說動了將軍作出決斷。」

  田豐聽後訝異道:「顏立善極為重視招募人才,又能因才任用,目光何其長遠也!

  你且與我說說,龐統問了什麼問題?」

  田燦便根據記憶把當日會議時的對答覆述出來。

  田豐聽過之後感嘆道:「此人見事清晰,鞭辟入裡,所問問題直指本心。而顏立善亦不避利害,坦然以對,真是琴瑟相合啊!

  想當年,袁公初起家之時,亦是如此虛心納諫,只可惜……只可惜……哎!」

  說道此處,引起了舊日回憶,便沒了談興,揮揮手道:「你且去忙你的正事吧!莫要打擾我養病。」

  說完便拿起酒壺自斟自飲了一杯,簡直是一飲三嘆。

  田燦擔心地道:「父親,多飲傷身。」

  田豐卻不再回答。

  同樣看穿了顏良意圖的人還有郭圖,只不過郭圖卻一味把顏良往壞處想。

  什麼上表婉拒,不過是玩三辭三讓這套罷了,既然大將軍上表為他請功,朝廷已經正式封拜,又豈會輕易收回。

  怕是他婉謝的表章一上,到時候許都再發一道詔書封拜。

  一來二去的,憑白為顏良揚名爾!

  這廝果然奸詐,在此等事情上還要矯揉造作。

  只可惜自己當年怎麼沒看穿此人的真面目,不然定要壓得他再無出頭之日。

  不過現在想明白也為時未晚,他不是拒絕了都督幽并沿邊諸郡軍事麼?正好慫恿袁三公子快點將他弄去五原,讓他陪著胡人吃灰去吧!

  郭圖來到袁尚面前時卻立刻換了一個說法,稱顏良至少還不忘本,不敢忤逆大將軍的意思,那不如趁著他上表婉謝的時候,由大將軍府再度上表朝廷,表他兼任五原太守,駐兵五原,以備邊患。

  袁尚一琢磨也覺得不錯,比起都督幽并沿邊諸郡軍事來,區區一個五原太守已經不算什麼,便來到袁紹面前進言。

  袁尚以為,父親定然會採納自己的意見。

  不過袁紹卻沒有立刻答應,而是盯著袁尚問道:「這是誰給你出的主意?可是郭公則?」

  袁尚被袁紹盯得內心發毛,說道:「正是郭公則。」

  袁紹道:「此事若如此做就顯得太過刻意了,郭圖與顏良素來有隙,出的主意難免操切了些,你要審慎思慮,切莫被手下人愚弄了。」

  袁尚驚訝道:「大人的意思是郭圖在愚弄孩兒?」

  袁紹道:「倒也不是,不過他針對顏良的心意太過明顯,並未考慮你的立場。」

  袁紹因為身體的原因,這段時間時常獨自冥想,倒是比以前看得更穿。

  他說道:「顏良既然如此應對,那麼封拜之事還不會如此輕易了解,你我父子此刻不宜有所表示,且讓此事繼續演變,看看最終是個什麼結果吧!」

  袁尚說道:「父親不是說顏良如今羽翼漸豐,還當有所壓制麼,為何卻不採納此計?」

  袁紹道:「凡事講究個水到渠成,如今封拜之議未定,不宜下手,你若是有什麼安排,不妨暗中預備,以待後用。」

  袁尚雖然不太明白,但也不敢表示反對,答道:「孩兒謹遵父親的意思。」

  袁尚回府後把此事與郭圖一說,郭圖卻又是另一番解釋。

  「公子,明公讓公子暗中預備,實際上也是同意了公子的建議啊!

  依在下之意,高并州處還要加緊聯絡,若是得了高并州的支持,解釋大將軍府只要一紙調令,顏良就必須去五原,也找不到什麼理由推脫。」

  袁尚道:「好!那就繼續行事,你吩咐劉曼立刻啟程去太原!」

  最終,顏良的表章在鄴城也沒引起什麼變化,原封不動地踢去了許都。

  只不過,回許都復命的使團中卻少了一人。

  前往常山宣詔的正使議郎劉曄被顏良「盛情」相邀,留在了元氏,由大鴻臚屬吏嵇滑率領其餘從人返回許都。

  對於這個安排,劉曄一開始是拒絕的。

  他甚至對曉諭此項安排的元氏令陳正怒斥道:「度遼將軍這是何意?難道他想擅自扣留朝廷使者麼?」

  陳正面對指責卻不慍不怒,說道:「劉君此言欠妥,君為朝廷議郎,本就主為天子顧問應對之職。

  常山久與朝廷隔絕,此地所施行種種政事變革俱都未能上達天聽。

  既然議郎代表朝廷而來,自當請議郎巡視地方,將常山之種種全盤了解後再回稟朝廷。

  此乃將軍一片為公之心,還望議郎莫要拒絕為好。」

  劉曄仍是強項道:「若是我拒絕此議,又待如何?」

  陳正輕笑道:「我等自然不敢強留朝廷來使,只能任劉君南下復命咯!

  只不過如今道路不靖,盜匪叢生,這路上的安全怕是難以保證。」

  劉曄看看陳正,又看看他身後那些如狼似虎的士卒,心裡終是有些發虛,不敢再說出什麼狂放的言語來。

  嵇滑悄悄拉過劉曄道:「劉君,今日怕是你不想留下也難了。」

  劉曄也嘆道:「哎!不知我如何得罪了度遼將軍,竟然受此苛待?難不成我屢屢求見他而不得,因而招致禍事?」

  嵇滑心道怕不是這個原因,難道是自己對度遼將軍的提醒生了效?

  嵇滑道:「我等如今寄人籬下,切切不可強來,我看元氏令說得也不錯,劉君身為議郎出使,兼有巡視地方之責,不若暫且留在此處觀一觀常山之政,也好日後返回朝廷時向朝中細細分說?」

  劉曄知道嵇滑這是在安慰自己,給自己找台階下,便也只能道:「看來,也只得委曲求全了!」

  最終胳膊擰不過大腿,劉曄十分自覺地請求留在常山觀風,由嵇滑帶領其餘人等回朝復命。

  待使團走後,劉曄原以為自己會被幽禁起來,不過事實又出乎他的意料。

  顏良非但沒有幽禁他,還破例設宴招待了他一次。

  宴中顏良雖然沒有說什麼特別的話,但對劉曄十分寬和,讓劉曄驚懼之心大去。

  當然,劉曄也不會哪壺不開提哪壺,主動提及自己被強留下來的事情。

  在宴席之後,顏良竟還真箇派了幾個相府小吏跟隨劉曄,供他差遣,並安排劉曄到常山各地走走看看。

  劉曄這就迷糊了,難不成顏良說的讓自己觀察常山之政是真心實意的?

  自己並沒有得罪度遼將軍,而度遼將軍也不是刻意針對自己?

  帶著這一連串的迷思,議郎劉曄終是踏上了他的常山觀風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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