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陳年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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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戚夷走了之後,屋子裡面一片寂靜,半天都沒有人再說話。

  良久之後,白墨冉終於從屋檐上翻身而下。

  「阿冉,你該回去了,這裡的事情我可以自己解決。」莫子籬看著那道白色的身影,聲音再不複方才的冰冷溫和如一汪春水。

  「解決?」白墨冉理了理被壓皺的衣物,轉過身來看他,眉眼間滿是對他的懷疑,「那你告訴我,你要怎麼解決,且是在你現在功力盡失的情況下?而且你不要忘了,剛才你師父說了什麼,你的性命是暫且無憂了,可以甩手讓我走人了,可我的命還被別人攥在手裡,怎麼,你就這麼希望我葬身荒野?」

  莫子籬一愣,也想起了李戚夷與李瀟的對話,倒也不說話了。

  本來他對母蠱在誰的手上都不關心,早在白墨冉出現之前,他神智尚存的時候,他就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但是現在……

  不管用什麼辦法,他都必須將母蠱奪回,即使是與李戚夷反目。

  「阿冉,我必定不會讓這蠱蟲危害到你的性命,只是現在的西漠,實在不便……」

  「不便我留在這?」她來這西漠才不過短短几個時辰,就已經聽莫子籬說了無數遍想攆她走的話,只是對方表現的越是急迫,便越說明了事態的反常。

  「在你那師父來之前,你對我這麼說,我或許還會應了你,但是現在,我有必須留下來的理由。」白墨冉走近他,對他挑眉,神情堅決而認真道:「對於出兵東臨這件事情,我覺得我有責任要探查到底。」

  說完,白墨冉也不管他是個什麼態度,轉身邁步,直接打開大門走了出去。

  如今莫子籬武功盡失,李戚夷也如願以償,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在走之後也就將那浩浩蕩蕩的看管隊伍給撤退了。

  所以白墨冉走出宮殿的這一路都暢通無阻,沒有看見半個人影子。

  「白、墨、冉?」

  還沒等她走出最後一道門,有一人就叫住了她,從院落的一隅中走了出來,看樣子是專程等著她的。

  「李小姐。」白墨冉側身,對她的出現並不意外,對她禮貌的點了點頭。

  李瀟見此,也饒有興致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表現的既不友好也無敵視,最後只是平淡道:「我有話要和你說。」

  「可這裡並不是一個說話的好地方。」

  「我知道。」對於白墨冉波瀾不興的反應,李瀟暗中有些氣餒,她本想以氣勢壓倒對方,好滿足自己心裡那麼一點點的優越感,可結果卻讓她大失所望。「我帶你去一個地方,或許,我們可以好好談談。」

  西漠,皇宮方圓十里處,一家酒樓的地窖中,一道身影小心翼翼的在各種酒架中穿梭,時不時的還打開一輛壇聞聞香味,那嫻熟的模樣,不由得讓人覺得她並不是在偷喝,而是在酒樓里常年打雜的手下。

  白墨冉跟在她的身後,看著她一會兒去看看這個,一會兒去看看那個,時不時還擺出一副嫌棄的模樣來,無奈的搖搖頭,看著她的目光里多了幾分對孩子般的寵溺。

  李瀟在某個無意回頭的瞬間捕捉到了她的這個眼神,整個人都是僵硬了,然後連連倒退了幾步,抱著離自己最近的一壇酒叫嚷道:「哎你別這麼看著我,你得正確清楚地認識到我們兩人現在的關係,你這樣還讓不讓人好好的做情敵了?」

  白墨冉這次是真的被她的話逗樂了,只見李瀟的一雙眼睛很是清澈,看著她的目光滿是懊惱,似是真的是被這種莫須有的煩惱所困。

  「你把我當做情敵,可是你卻不是我的情敵,所以我對你,自然沒有什麼過不去的,相反,我對你很有好感。」

  面對如此通透單純的女子,白墨冉沒必要說任何的客套話。

  可這句話對李瀟來說,殺傷力不可謂不大。

  她盯著白墨冉很是認真的看了半天,最後就像是一隻泄了氣的氣球,整個人就差躺倒在了酒架子上。

  有什麼比你喜歡的人喜歡另一個人,而那個人卻對你喜歡的人的喜歡不屑一顧還要來的傷人呢?

  不過……有些事情她還是覺得有些奇怪。

  「你說你不把我當做情敵,是說你不喜歡子籬?可是如果是這樣,你又怎麼會為了他千里迢迢的趕到西漠,更甚至你為了幫他解蠱,不惜壞了女兒家的名節,甚至將蠱蟲引到自己的身上?」

  看來這姑娘對她的防心還挺重。

  「李小姐,我是千里迢迢趕來救他不假,可是這並不代表我就喜歡他,難道男女之間,除了愛情,就不能有其他的感情了嗎?子籬對於我來說,現在,更多的是親情。」

  她說這番話的時候,目光直視李瀟,以表示自己內心的坦蕩。

  不知道從何時起,她對子籬的感情早就悄悄地轉變了,當初那種心動羞赧的情緒,現在是無論如何也找不回來了,只是她與他之間十年的相依相伴,即使當初是刻意勾勒出的假象,也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了。

  「而且,論起女兒家的名節,李小姐你似乎比我損失的,要多的多了。」

  在宮殿的屋檐上,她與子籬之間的火熱舉動她可都看的清清楚楚,要是放在以前,她是無論如何都想像不出子籬被一個女子強行壓倒在床上任人宰割的場面的,那感覺簡直是一種褻瀆,可是由李瀟做來,她卻很奇怪的覺得畫面異常的和諧。

  李瀟看到她眼底暗藏的戲謔的笑意,撇了撇嘴,就近抱起手邊的一壇酒,打開瓶塞仰頭就豪爽的喝了一口,方道:「你與他是損壞名節,我與他,那是名正言順,所以,應該的。」

  「什麼意思?」白墨冉不解。

  「因為我是他的皇后啊!」李瀟砸吧了一下嘴,歪著頭對她笑道:「一個空有其名的皇后。」

  白墨冉立即想起她趕往莫子籬住處時路過一個宮殿所聽到的話,當時只覺得那女子言語之間頗有正氣,卻不想原來就是李瀟。

  白墨冉沒有接她的話茬,她看得出來,雖然李瀟說是這麼說,但是她的神情中卻沒有半點的憂傷矯揉之色,既如此,她也不用做些無謂的安慰。

  見她手中拿了壇酒,她笑笑,亦是從身側挑選了壇酒取下蓋子,對她舉了舉罈子,隨即仰頭喝了一大口。

  李瀟立刻開心了,原先她還在想白墨冉看上去溫溫和和的,不像是能灑脫飲酒的人,但現在看來,她純屬瞎擔心了。

  「我總算有點知道子籬為什麼喜歡你了。」李瀟抱著酒罈,就近找了處乾淨點的地面,席地而坐。

  白墨冉也跟著她坐了下來,並不贊成她的話,「你錯了,其實他也並不是那麼喜歡我,曾經我也與你一樣對他存有愛慕,甚至對他表過情,可結果卻是被他拒絕了,現在想來,或許比起兒女之情,他更在意的是這江山權勢罷了。」

  「你向他表明過自己的心跡,他還拒絕了你?」

  李瀟本欲喝酒的動作隨著她的這句話一起僵住了,半響才僵硬的扭過頭來看她,眼中滿是詫異,在得到白墨冉肯定的回答後,是一臉絕望的表情。

  「他得是多喜歡你,才會拒絕你的心意?」李瀟低下頭去,情緒一瞬間很是低落,說話的聲音也是低不可聞。

  「白姑娘,其實我沒有錯,錯的人,一直是你。」

  李瀟再次喝了一口酒,咬了咬唇,似乎是在心中下了什麼決定,不等她回答,自己便打開了話匣子。

  「如果說,他去東臨之後的歲月里,都是由你陪他度過的話,那在這之前,在西漠的時候,他則占據了我全部的生活,或許你在來西漠之前都不知道有我這個人的存在,但是你對我來說,卻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我的父親是李戚夷,西漠國的丞相,同時也是幽冥門的門主,所以如果是我想要知道些什麼消息,也算不得太難,故而子籬在東臨的許多事情,雖然我沒能陪他一起經歷,但我也能知道個十之*,從而,我也聽聞了你的一些事情,當然,你的真實身份,也瞞不過幽冥門的眼線的。」

  「從小我就知道,我的父親是個利慾薰心的人,即使他已經坐到了丞相這個位置上,他也仍不滿足,總想往那最高的位置上爬,可惜,先皇的子嗣眾多,就算他再如何盤算,也不可能將這些皇子一一殺盡,更何況,他的身份權勢本就已經很是顯赫,先皇對他早有防備之心,又怎麼可能容許這種事情的發生?所以,父親他只能選擇迂迴戰術,想要從皇子們的身上下手。」

  「所以,當時勢單力薄的子籬就變成他最佳的選擇?」白墨冉雖然沒有刻意調查過莫子籬先前在西漠的經歷,但是在和他相處的這些年裡,也會聽他偶爾提到一兩句,所以大體還是了解的。

  「不是的。」

  誰料,李瀟卻是否定了她的猜測。

  「其實一開始父親選定的人不是子籬,而是另一個皇子,雖然子籬那時候還很小,但是父親卻已經看出了他骨子裡的倔強,這樣的人,並不適合他操控,相反他選中的那一位不受控的皇子,性子軟弱,母親又失勢,對他來說,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了。」

  「既然這樣,他後來又怎麼會願意放棄這麼好的人選而選了子籬?」

  白墨冉問話仿若一根刺扎進了李瀟的心裡,令她不得不想起她第一次見到莫子籬時的模樣,她錦衣玉食,他衣衫襤褸,她還比他小一歲,可他外表看上去卻與她差不多大,明明內心恐懼到極點,卻倔強的抿著唇,被父親抱在懷裡,一言不發,那時候,他才三歲。

  而她開始記事的第一個畫面,就是她與莫子籬的初見。

  「因為子籬的母親死了,而沒有母親的孩子,就像是失去了根的浮萍,那個時候,人心最脆弱,也是最容易趁虛而入的時候。」

  「可是,這同時也是人的防備心最強的時候,我很好奇,你的父親是以什麼樣的理由說服他的。」

  「最簡單,也是最卑劣的方法。」李瀟臉上的笑意在不知不覺間早已消失,剩下的滿是傷感的情緒,「他用仇恨蒙蔽了子籬的心,讓他還沒有學會愛,就知道了什麼是恨。」

  「白墨冉,你無法想像,一個三歲的孩子,在幽冥門的秘密訓練室里,看著那些殺手互相撕殺、鮮血飛濺的場面,卻眼也不眨的場面是怎樣的詭異與壓抑,那種感覺,我大概一輩子也忘不了。」

  李瀟說到這,忍不住再度舉起自己手中的酒罈喝了幾大口,想壓制住自己心裡泛起的痛意。

  白墨冉看著自己手中的酒,卻再也喝不下去,乾脆放下了酒罈,問出了自己心中的疑問,「如果像你說的一樣,那時候子籬三歲,那你不過兩歲,才兩歲的你,你父親怎麼可能讓你去到那種地方?而且……兩歲的孩子,真的能夠讀懂人的那麼多的情緒嗎?」

  「這點你大概想錯了,我的父親,從來就不是懂得疼愛兒女的人,自我出生以來,我就是聞著血腥味長大的,用他的話來說,他不需要一個較弱無能的大家閨秀,他李戚夷的女兒,可能隨時都要面對刀光劍影,至少不能死在別人的手裡。」李瀟的嘴角溢出一抹苦笑,很快又被她不以為意的淡化了,「不過,你說對了一點,那時候的我,的確不存在解讀表情的能力,所以等我在成長中明白過來何為喜怒哀樂時,我才更加的痛心疾首,卻又無能為力。」

  白墨冉陷入了一陣沉默,她原以為子籬作為西漠的皇子被送到東臨做質子,受人欺凌,已經是她覺得最大程度的不幸了,卻不想原來這些與他在西漠的遭遇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也難怪,她足足用了一年的時間,才換來了他對她徹底放下心防。

  「照這麼說來,其實你是會武之人?」她的言行舉止的確有異於普通女子,有著一種利落的灑脫,可是,不管是氣息還是步伐,她絲毫感覺不到對方的內力。

  「嗯,原本是。」李瀟的語氣很平靜,沒有避諱這個話題,「不過在嫁給子籬之前,我自廢了功力,所以現在,我就是一個普通的女子。」

  「為什麼?」自廢武功,這樣的事情,就被她如此輕描淡寫的說了出來,使得白墨冉非常難以理解。「你嫁給子籬和你會武功這兩者之間有什麼必要的關聯嗎?」

  「就如你今天所見到的那樣,我父親是一個手段非常陰狠的人,他為了讓子籬完全的被他掌控,不惜用蠱蟲廢了他多年的功力,所以我不能保證,哪天他也會對我出手,我不想哪天一覺醒來,看到子籬親手被我所殺,那怕是想一想,都是我不能承受之痛。」

  「所以,你僅僅是為了一個莫須有的可能,就這麼……」白墨冉看著她,心中震驚的無以復加。

  與她比起來,自己曾經對莫子籬的愛意,就像是以卵擊石,是那樣的單薄而脆弱。

  「阿冉……我可以叫你阿冉麼?」李瀟像是沒有察覺到她心中的波瀾,忽然間對她展開一個明媚的笑容。

  對於她這麼快的情緒轉變,白墨冉一時沒能反應過來,便聽她接著道:「其實我很感謝你,還給我一個這樣的子籬,雖然他的心中尚且沒有留有我的位置,雖然他依舊封閉著自己的內心不讓任何人窺探,但至少,他是鮮活的。」

  白墨冉徹底啞然,為她的話里的真誠,以及她眼中真實存在的幸福感。

  「至於你身體裡的蠱蟲,你放心,我說什麼都會將那個母蠱給你解決掉的,都是白婷蘭那個賤人!她肯定是知道了我父親的計劃,所以才想要置我於死地!我絕對不會……」

  「等等,你說的那個人,她叫什麼名字?」白墨冉的神經因為聽到那個名字而徹底的繃緊。

  「白婷蘭……啊!」李瀟看著她瞬間變了的臉色,忽而也聯想到了什麼,不由得驚呼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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