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胡旋女入守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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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夕陽在雪峰的邊緣勾勒出霞紅的輪廓時,守捉使李嗣業領著兩輛馬車進入了城中,少女們好奇地掀起馬車的帷幕,偷瞥一眼城頭落下的餘暉。霞光把赤土城牆染得更加嫣紅,斑駁脫落的牆體像駱駝的駝峰。酒肆門外掛著白色長幡,街道上颳起一陣風,揚起了塵土,使白幡漫捲西風,紙竹燈籠搖曳。

  夕陽殘照處,城郭酒旗風。

  兩個在門口站崗的兵卒,在馬車帷幕掀起的一瞬,偷眼晃到了裡面的光景,兩人瞪大了眼睛,露出驚喜的神情問對方:「你看到了沒?你看到了沒?」

  「李使君真把胡璇女給請來了!」

  他們喊這一嗓子不要緊,把整個城裡的人都騷動了,人們紛紛從版築房裡跑出來,站在街道兩旁指指點點議論,簡直和過元正一樣熱鬧。

  「守捉使還真是雷厲風行哈,許諾了啥就能給咱們帶來啥。」

  「我做夢都沒能想到,咱有生之年還能在蔥嶺聽龜茲樂,看胡璇舞。」

  孩子們追在馬車後面,念著現編的兒歌。

  「胡騰女,胡旋女,跳得柳樹彎了腰,惹得錦雞落枝頭。」

  車隊停在酒肆門前,李嗣業拽著馬韁回過頭來,對圍觀的軍戶們驅趕道:「都給我回家去!別把客人們給嚇著!」

  一名軍卒裂開了黃牙笑問:「守捉使,俺們今晚能不能看上胡騰舞?」

  「今晚不行,客人們旅途勞頓,需要休息兩天。散了,都散了!」

  軍戶們悻悻地離去,李嗣業對藤牧下命令:「你去把安管事給叫出來,讓他給這五位娘子安排住宿的房間,把酒菜都準備上,熱了水梳洗了讓她們早點休息。」

  藤牧略微有些不滿,為什麼迎來送往的事情都是我來做,田珍就只用統兵訓練?你這傢伙有點兒偏心呀。

  他帶著滿肚子的牢騷,走到馬車前,把顛簸了一天的娘子們攙扶下來。

  女郎們的身子倒也輕盈,落地時羅裙飛舞,裹挾著香風陣陣,只是白紗的帷貌遮住了面龐,教人看不清她們的樣貌。

  最後下車的兩名女子一人抱著琵琶,另一人腰懸障刀,他剛要上去攙扶,那女子卻以刀柄相阻,拇指將刀柄彈出三寸,寒光如同她眼底睥睨的鋒芒。

  藤牧吃了一嚇,蹬蹬向後退出兩步,這女子已經跳下車,把懷抱琵琶的女子抱下車來,兩人聯袂腳步輕盈翩翩地走入了酒肆。

  藤牧摸了一把額頭,喃喃地說道:「大唐的女子真烈啊。」

  安管事走到馬車跟前,給車夫們付了車資,才對藤牧問道:「使君有沒有提到過,這幾名女子的待遇?」

  藤牧沒好氣地擺擺手:「問我幹什麼,你明天問他去。」

  說完他大踏步地朝官邸草廳走去。

  安管事看著他的背影嘟囔道:「去了龜茲幾趟回來,你還長脾氣了。」

  李嗣業站在草廳中解下披風,遞給了在旁邊的於構,他睏倦地做了個擴胸的動作,坐倒在台子的地毯上,揚眉對於構說道:「老於,你的事情我已經安排了,都護府倉曹屬員主薄,正八品上,你準備準備,過兩天就能上任。」

  於構驟然愣住了,這事兒李嗣業沒跟他商量過,雖然是升官了,卻遠離了他想要的地方,他這是該感激李嗣業嗎?

  李嗣業看他的神情不對,揉了揉脖頸偏頭問:「怎麼,你不滿意嗎?」

  「不,感謝守捉使,我很滿意。」

  可他的臉依然是拉著的。

  李嗣業嚴厲地哼了一聲:「不滿意就不滿意,我就見不得你違心的樣子!」

  「這,我!」於構急的語無倫次,眼圈一下子就紅了,激動得嘴唇哆嗦道:「我的心是屬於這兒的呀!」

  李嗣業突然呵呵地笑了起來,掄起手掌在他右肩上橫拍了一下,直把這個瘦弱的漢子震得左右搖晃。

  「我當然知道你是屬於這兒的!不過官場上的規矩你丁點兒不懂嗎?你一直呆在這兒,九品的倉稟主薄如何直升從七品下的守捉使?你不得先到外面轉一遭?把品級逐步提升上來?然後才能回到這個地方?嗯?」

  於構侷促地笑了,像個歡喜卻無所適從的孩子,右手使勁兒地揪著頭頂幞頭腳,嘿笑了一聲:「我這不是真不懂官場規矩麼,要不然怎麼能在此處幹了六七年的倉稟主簿。」

  他突然朝李嗣業跪倒在地,雙手在胸前一叉,眼圈微紅感念道:「卑職謝守捉使栽培,日後定不負你所望,把蔥嶺守捉的好光景延續下去!」

  李嗣業滿意地點了點頭,上前將他扶起,拍著他的肩膀囑咐道:「到了龜茲可要學會官場規矩,不過你也不必憂心,都護府倉曹參軍吳三高與我關係匪淺,他會適當提點你。」

  於構再度躬身叉手:「使君教導,於構銘記於心。」

  「你能領會就好,下去吧,吩咐伙夫們給我弄些吃食來。」

  於構離去之後,李嗣業就斜依案幾,半躺在地毯上打盹,伺候的兵卒端來兩盤醃肉和蕨菜,奉上酒樽和杯盞,退出到門口值守。

  李嗣業喝著酒感覺有些寡淡,仿佛少了點兒什麼。

  外面傳來女子與兵卒說話的聲音,稍後小卒來到廳中,叉手稟道:

  「守捉使,兩位,兩位樂舞娘子求見。」

  李嗣業訝異地抬頭問:「我不是讓她們安頓下來休息嗎?何必急匆匆來見我?」

  「那我就趕她們回去。」

  李嗣業眉頭一皺,又招手說:「算了,讓她們進來吧。」

  兵卒退下後,兩名女子緩步朝草廳走來,籍著屋裡微弱的油燈,李嗣業能看清她們帷貌下修長的身姿,纖美窈窕,一動一靜如蒲柳飄至。

  兩人皆身穿直裾深衣、齊腰襦裙,抱琵琶的女子是衣裙是素色,腳步靈動像輕盈的白娘子,腰間佩刀的女子則是淺綠色,兩人在李嗣業座位三丈前站定,手掌合在腰側微微屈膝行常禮。

  李嗣業注意到她們行的是中原禮節,西域胡女們斷然是不會如此行禮的,她們大多單手抱胸屈膝,或者是微微彎腰。

  「樂舞娘元娘,柳月見過守捉使。」

  李嗣業手托著下巴說道:「你們兩個旅途奔波勞頓,身子都挺乏的,我已應允你們休息,無需來見我。」

  「多謝使君照護,我二人初來乍到,心念使君一路上關懷備至,願彈奏一曲助使君酒興。」

  李嗣業一想,原來剛才興致缺缺是少了樂曲助興,現在正好補上,伸手邀請說:「既然你們二人如此上道,那就演奏一曲吧。」

  草廳下方設有毯席,兩女就坐在蓆子上面,將帷帽摘下,臉上竟然還遮著一層薄紗。

  燈光昏暗,李嗣業也不在意她們容貌,暗色調反而有種朦朧美。一女抱著琵琶,另一女從袖裾中取出羌笛,手指輕撥弦,羌笛吹響,悠揚的曲調就在這草廳之內飄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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