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煙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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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一點三十一分,距離佯攻戰開始已經過去四十分鐘。

  漆黑的環境中,牽著莉莎小手的安森跟在路易身後,向無人的街道走去,戰戰兢兢的卡林·雅克寸步不離的緊貼在眾人中央,從頭到腳都寫滿了「勇敢」。

  沉悶的炮擊和爆炸聲不斷從一片火海的王庭城門傳來,穿過小半個城市的轟鳴伴隨著腳下微微震動的地面,讓本就冷清昏暗的街道顯得愈發死寂。

  「我們現在所在的位置叫做『西翼長廊』,是伊瑟爾王庭比較偏僻的一個城區。」走在前面的年輕騎士一邊引路,一邊向眾人介紹道:

  「伊瑟爾精靈的城區非常的有…自己的特色,就像和他們的軍隊一樣,不完全是按照財富多寡或者職位的高地,更是依照血源來劃分的。」

  「通常而言,整個王庭以象徵摩西菲爾德家族地位的王宮開始,從東向西,越靠近西城門的街道屬於精靈的血脈就越單薄,越不受重視;反之則血脈越濃厚,地位則越高貴。」

  「因此像西翼長廊這一類緊挨城門的城區,生活的一般都是血脈最微薄的『殘血』半精靈和人類;這裡幾乎沒有負責巡邏的衛兵,也幾乎沒有任何的基礎設施,甚至不被許多精靈認為是王庭的一部分。」

  就和克洛維城的外城區差不多…安森在心底暗道。

  「照你這麼說,我們去王庭的話還得穿過大半個城市?」黑袍教士絕望道。

  他現在已經連腸子都快悔青了——早知道是這麼個結果,自己還不如在克洛維大教堂的地牢里喝咖啡呢!

  「是……」路易腳下一頓,回首沖卡林·雅克笑了笑:

  「也不是。」

  旁邊的安森嘆了口氣。

  如果是以前的路易,他絕對不會開這種玩笑,只會一本正經的解釋,被反駁的時候還會激動的漲紅臉;現在……

  「在西翼長廊城區附近,有一條直接通往王宮的地下通道。」路易回答道:「從那裡我們能直接穿過整個伊瑟爾王庭,避開外面的守衛,直接從內部進入王宮。」

  「這條通道是摩西菲爾德家族的秘密,只有王室成員知曉。」

  這個回答讓慌張的卡林·雅克稍微冷靜了一些,但同時又產生了新的問題:

  「所以…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話音未落,年輕騎士的身影一震,突然漲紅的面頰立刻扭向正前方,腳下的步伐突然加快了許多。

  安森再次嘆了口氣,不同的是這一次的表情欣慰了不少。

  果然,老實人是不會變的……

  就在一行人繼續向前時,懷抱著博爾尼的女孩兒突然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莉莎?」

  差點兒被連帶著拽倒的安森半蹲下來,按著女孩兒的小腦袋問道。

  「沒什麼。」莉莎拼命的搖頭,大大眼睛在午夜中宛若清澈的寶石:「就是……」

  「就是……」

  「就是感覺這附近,好安靜啊。」莉莎大聲說道:「安靜的什麼都沒有。」

  「這、這當然安靜啦。」

  看著天真無邪的莉莎,儘管知道安森不可能把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孩兒帶來,剛剛還哆哆嗦嗦的卡林·雅克還是忍不住露出「寵溺」的微笑:「因為我們在打仗嘛,所以大家都已經早早的躲起……」

  「你閉嘴!」

  瞳孔猛地驟縮了下的安森厲聲喝道。

  黑袍教士立刻乖乖的捂住嘴巴,蜷縮著躲到一旁。

  同樣突然意識到什麼的路易扶住腰間的刀柄,警覺的環視四周。

  「打仗的時候,城裡一般都會很亂吧?」莉莎天真的話語在空寂的街道中央迴蕩:

  「到處都在著火,都在冒煙,亂糟糟的,有壞人在欺負人,在搶東西,房子都被破壞了,地上到處都是血,還有好臭好臭的味道……」

  「可這裡,這裡什麼都沒有啊!」莉莎大聲道。

  女孩兒並沒有刻意提高嗓音,但在一片死寂中,顯得略有幾分刺耳;死寂中,能聽見的居然只有遠處王庭正門的炮擊聲。

  漆黑一片的昏暗中,三人的表情漸漸凝重起來,某種異樣的情緒逐漸在心頭蔓延開來。

  黑袍教士甚至誇張的癱在了地上,一臉魂不守舍的模樣,仿佛正有一群看不見的「存在」正在他耳畔悄聲低語,將冰冷刺骨的爪子順著脊椎骨一點一點攀上脖頸,死死遏住了他的咽喉。

  沒錯,這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騷亂和暴動之後的斷壁殘垣,沒有戰鬥過的痕跡,沒有普通信徒被屠殺留下的遍地屍骨,沒有血流成河的街道…什麼都沒有。

  對於一個剛剛經歷過暴動和內戰的大城市而言,這合理嗎?

  這很不合理!

  安森猛地抬頭看向路易:「這裡離地下通道還有多遠?!」

  「大概還要再穿過兩個街道。」

  年輕騎士強忍著還有些發燙的面頰,表情嚴肅道:「那地方非常隱秘,為了以防萬一,我和查尼斯審判官約好由他守在那附近,再讓我來帶你們過去。」

  查尼斯審判官…微微蹙眉的安森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沉默寡言,身材微微有些發福的中年人;穿著有些髒破的審判官制服,帽檐下是稀疏的碎頭髮和常年熬夜的臉孔,叼著石楠木做的老菸斗,身後還背著一個長方體形狀的「單肩包」。

  「他一個人沒問題嗎?」

  倒不是懷疑審判官的實力,單純是對方的外表實在是很難讓安森相信他是一個擅長潛行,懂得隱匿行蹤的高手。

  「當然沒有問題。」路易看起來似乎對他頗有信心的樣子:

  「我和查尼斯閣下聊過,他是『風騎士』血脈之力的天賦者,這一類的天賦者雖然能力變化多種多樣,但因為能力特性的緣故,基本都很擅長隱匿自己的行蹤。」

  「差不多兩年前,我還在驍龍城的時候,曾經見過菲尼克斯家族的一位年輕人,『風騎士』就是他的祖先;他的血脈之力異能就與『隱匿』相關,即便是站在你面前大聲說話,你也完全不會注意到他的存……」

  「咚——!!!!」

  沒等他說完,還未弄清發生了什麼的四人猛地抬頭,就看到不遠處的街道上揚起滾滾濃煙,夾雜著無數砂礫與灰燼,沖天而起。

  呆呆的望著那漫天的飛沙,四個人面面相覷。

  「呃…那什麼……」害怕的黑袍教士顫巍巍的抬起右手,指著煙塵捲起的方向:「你說的地下通道,該不會……」

  「就在那邊。」年輕騎士同樣的目瞪口呆。

  安森:「……」

  ……………………

  「咚——!!!!」

  死寂的星空下又是一聲轟鳴,夾雜著沙塵和水氣的白煙籠罩了整個街道,猶如液體般向周圍「流動」。

  面色蒼白的伊瑟爾精靈站在煙塵中央,左側的臉頰,胸口和腰腹的位置都有幾處十分明顯的貫穿傷,不斷溢血的傷口下從長出了嫩嫩的肉芽,一邊伸長一邊噴吐著黃褐色的膿液,化作腐爛的肉瘤修復著傷口。

  在他還在不斷溢血的瞳孔中倒映著一個踉踉蹌蹌的扭曲黑影,被破舊的黑色三角帽和高領風衣包裹著,叼著老派的石楠木菸斗,肩膀上扛著一個不停噴吐著白煙的長鐮,散逸的煙塵在他周圍環繞。

  不,那才不是什麼普通的「煙塵」,那是……

  「咳咳咳…你跑的很快嘛。」

  沉悶的煙嗓在煙霧中響起,夾雜著重重的咳嗽聲,讓伊瑟爾精靈的面色更蒼白了幾分:「印象里,我好像還沒見過跑得這麼快的血法師。」

  「不過…也對啊。」

  「伊瑟爾精靈和人類,原本就不算是同一個物種…咳咳…話又說回來,成為施法者尤其是血法師的傢伙,究竟還能多大程度算是『原本的物種』呢?」

  「這可真是個…咳咳咳…讓人頭疼的問題…咳咳咳……」

  隨著查尼斯踉踉蹌蹌的步伐,面無血色的伊瑟爾精靈緊咬著牙關,身上的傷口已經被肉瘤填滿,溢出的血漿也已經被膿液取而代之。

  「我不太了解這些學術層面的問題,年輕時為了考核通過硬背的課本,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查尼斯停下了腳步,嘴角的菸斗噴出一陣濃煙:「現在的我,更善於用『現場試驗』尋找答案。」

  話音未落,扛在肩上的長鐮被查尼斯砸在了地上,踉蹌的步伐化作一道黑色的殘影,迎面朝精靈撲來。

  無情的長鐮發出喪鐘般刺耳的尖嘯,在地面拽出一串火花。

  「鐺!」

  就在即將被一分為二的剎那,驚恐的精靈雙手腕部從肌膚下伸出兩根粗壯的骨刺,硬生生架住了鐮刃。

  幾乎同時,煙霧中突然傳來無數「水泡」破裂似的聲音,濃稠的血漿瞬間溢滿了兩人腳下的地面,一根根布滿肉芽的觸手從中伸出,從四面八方朝審判官襲來。

  「哼。」

  漆黑的三角帽下,叼著菸斗的嘴角不屑的翹起;手中長鐮像是突然活過來似的,鐮刃末端固定的部位傳出刺耳的機括摩擦聲。

  白色的煙霧,噴涌而出。

  「轟——!!!!」

  震碎耳膜的爆炸聲再次響起,被白汽籠罩的無數根觸手瞬間四分五裂,空氣中瀰漫著一陣陣好聞的肉香味。

  硬度堪比鋼鐵的骨刺支離破碎,被混雜著碎肉和內臟殘片的血漿浸滿了鐮刃,在煙霧的襯托下彰顯出粉碎一切的殺意。

  被開膛的伊瑟爾精靈癱倒在自己的血泊中,透過淡淡的煙霧死死地盯著那猙獰的黑色身影,看不見眼睛的帽檐下只有那叼著菸斗的獰笑,手中的血色長鐮還在繼續噴吐著剩餘的白煙,發出刺耳的低吼。

  不,那根本不是什麼煙塵,什麼狗屁「煙塵」!那、那是、那是……

  「蒸氣?!」

  瑟瑟發抖的精靈歇斯底里的叫喊著:「你…你的能力是蒸氣?!」

  「哦,你居然知道!」

  查尼斯開心的笑了,只是他的笑容在精靈眼中無異於魔鬼的獰笑:「很好,看來你不僅是我見過跑得最快的血法師,還是最有學問的一個。」

  「懂科學的施法者…嗯,聖徒歷四十七年之後,你們這個物種可真是太稀罕了。」

  審判官毫不吝嗇的誇讚道。

  只可惜伊瑟爾精靈完全沒有聽到他的誇讚,在覺察到自己還活著的同時就已經瞬間爬起身,拖著被開了膛還在不斷噴血的身體扭頭狂奔。

  幾乎同時,原本空蕩蕩的街道中突然從角落中湧出無數的血漿,如同被開閘的洪水,從四面八方向著審判官襲來。

  無數的觸手,碎屍,骸骨,斷肢…不間斷從血漿中爬出,以驚人速度匯聚在一起,隨散發著惡臭,上下翻湧的血漿一起,撲向那個走起路來踉踉蹌蹌的黑色身影。

  一臉「驚喜」的審判官站在原地,完全沒有已經落入敵人陷阱的窘態。

  有些駝背的他單手舉起鐮刀,那仿佛活過來似的武器在他手中劇烈的顫動著,發出噬人凶獸般的低吼。

  「啊啊啊啊啊啊——!!!!」

  扭頭狂奔的伊瑟爾精靈歇斯底里的尖叫著,拼命用嗓音掩蓋著內心的恐懼,手腳並用,不顧一切的朝著前方狂奔,仿佛這樣就能阻止死亡降臨。

  與人類不同,精靈的力量來自於血脈,血脈越純,等級越高,就越有概率覺醒並擁有強大的力量;覺醒的途徑也並非儀式,而是某種強烈的情感。

  作為一個倚靠「恐懼」覺醒的血魔法施法者,伊瑟爾精靈第一次感受到了這種力量的悖論。

  那就是他越恐懼,力量就越強;但力量越強,就越證明他的敵人是何等的令他感到恐懼,恐懼到甚至根本興不起反抗的念頭。

  他亡命的狂奔著,猩紅的瞳孔敏銳的察覺到街道的盡頭,突然多出了四個身影。

  對方先是一驚,旋即紛紛拔出了武器,將漆黑的槍口對準了自己。

  嗯?

  扣動扳機的瞬間,安森突然愣了下——不知道是不是看錯了,他居然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了解脫似的表情。

  但下一秒,他就知道自己並沒有看錯。

  炫目的槍火中,狂奔的伊瑟爾精靈應聲倒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噴吐白煙,發出刺耳的汽笛聲的「蒸汽列車」,正撕開層層疊疊的血肉……

  向他們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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