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9.兩個人的除夕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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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後的時間裡,高崎就把編輯分類這些從司老大那裡偷來的資料,當做了他的主要任務。

  胡麗麗工作忙,不能等她晚上回來再一起整理。

  多數時候,是高崎一個人在家裡做這個工作。胡麗麗也知道自己沒有時間,晚上工作忙了,也就沒時間過來。

  不過正因為整理這些資料,她還是沒守住自己一星期只能有一回的規矩。

  本能的事情,想要依靠毅力來控制,有時候真的是挺難的。

  高崎終於在年前的時候,把資料整理分類完畢,送到了要送去的地方。

  接下來,他就只能安靜地等著了。

  08年的除夕夜,高崎沒有在家裡,陪著他爸一起守歲。

  他對他爸說:「爸,這個除夕,有高峰和小敏陪著你們,我就不在家裡過了。」

  他爸就問:「你去哪裡?」

  他回答說:「我想去醫院,陪著陶潔。她自己在那裡,太孤單,會害怕。」

  去年除夕,高崎也是在醫院裡陪著陶潔。

  他爸本來想說,不是有護工嗎?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護工畢竟不是自己家人。

  陶潔已經昏睡一年多了,兒子還是對她一往情深,他還能說什麼?

  「嗯,去吧。家裡不用你操心。」他說。

  中心醫院康復中心的住院部大樓里,冷冷清清,走廊里燈光昏暗。值班台那裡,也只有兩個護士在值班。

  要過年了,大部分住院的康復病人,都被親屬接回家去過年,剩不下幾個人。

  天色已經黑下來,外面的城市裡不時傳來鞭炮聲響,噼里啪啦的。

  去年過年,市里曾經禁止市區以里燃放鞭炮,弄得整個唐城過年不像過年,毫無生氣。今年市府沒再強令禁止,只是建議和提倡,不在城區燃放鞭炮,同時加強了重點地段的消防準備工作。

  建議和提倡,對老百姓來說,就沒有多少約束力了。首先就是賣鞭炮的攤點,臨近年關的時候,直接就把鞭炮攤子擺到了馬路邊上,一個挨著一個的。

  有賣的了,自然就是允許燃放的信號了。老百姓也就還是和往年一樣,讓這城裡再次充滿了年的氣息。

  高崎沿著空無一人的走廊,一直走到盡頭的特護病房那裡,推門進了陶潔的房間。

  房間裡燈火通明,所有燈都開著,空調也開著。

  陶潔長期臥床,血液循環慢,怕冷,冬天病房裡的暖氣,往往達不到昏迷病人所需要的溫度。

  只有一個護工,穿了半袖的T恤,坐在陶潔的床邊。屋裡溫度高,宛如夏天,進來只能穿短袖。

  高崎已經和護工溝通過,除夕晚上讓她們回家,他在這裡守著。等他來了,這個護工也可以回家了。

  待高崎在外屋把冬天的衣服脫了進來,護工就告訴他說,下午的時候,已經給陶潔按摩過了,晚上餵了她蛋白粉和小米粥,也排泄過了。

  高崎就點點頭,示意護工可以走了。

  護工去外屋穿冬天的衣服,高崎就坐在護工剛才坐著的椅子上,看著陶潔。

  陶潔的臉色愈發蒼白了,再也沒有了往日的雙下巴,連顴骨的輪廓都顯露出來,臉型變長了許多,有些上一世為了買房攢錢,餓的瘦骨嶙峋的樣子了。

  其實,這個樣子的陶潔,才是高崎心裡那個陶潔。只是,這樣子的陶潔已經不會笑,再看不到她腮邊的那對酒窩了。

  陶潔的酒窩是永遠都存在的,胖了的時候深一些,圓一些,瘦了的時候淺一些,長一些。

  就是在那山坡上買了樓以後,生活條件漸漸好了,陶潔也沒有像這一世這般胖起來。她已經有些厭食症了,每日都得靠高崎逼著她吃飯。

  而那時候的高崎,做的多是刀頭舔血的生意,經常出去就是好幾天。有時候是替別人販賣古董字畫,有時候是去遠處替人家要帳。還有的時候,是打傷了人,被拘留了,一兩個星期都不回來……

  他只想掙更多的錢,夠媳婦買樓的,夠她買好看的衣服的,夠她捨得吃洋快餐的……可是,他掙的錢遠遠不夠這些。

  他不敢做太冒險的事情,雖然那樣可以掙的多一些,可是他不能不考慮陶潔。萬一他進去了出不來,媳婦可咋辦?

  後來陶潔沒了,他最痛心的,就是不能和陶潔整天廝守在一起,時不時就要扔下她一個人在家裡。她吃了什麼,工作累不累,晚上一個人在家,害不害怕?

  那時候的高崎,並不能像這一世這般,天天守著陶潔,嘴也能說會道,哄得陶潔開心。

  現在,他可以有足夠的錢供陶潔來安排自己想要的生活,也有足夠的本事哄得陶潔開心。可是,陶潔已經再也聽不到他說什麼了。

  這個心痛,是別人所無法理解的。

  陶潔的身上,蓋著的是一床薄薄的真絲被子,從裡到外都是桑蠶絲做成的。

  普通的被子厚了分量重,會壓到陶潔,影響她的血液循環。做薄了保暖性不好,也不能用鴨絨被子。

  陶潔長期臥床,免疫力低下,鴨絨當中的細菌或者短絨毛從被子裡出來,被她吸入呼吸道,怕引起肺部感染。

  高崎就派人專門去蘇杭,定做了這個即薄又保暖的真絲被子來,一共做了兩床,來回替換著蓋。

  外面的護工換好衣服,進來跟高崎打個招呼,回家過年了,屋裡也就只剩下了高崎和陶潔兩個人。

  高崎默默地凝望著陶潔瘦削下來的臉,眼淚止不住流下來。

  「媳婦兒,我陪你來過除夕了。」他輕聲說,「咱們過除夕,從來都沒分開過,從來都是在爸媽那裡,我看著你和媽忙裡忙外的,打心眼兒里感覺著幸福。

  可是,今年這個除夕,只有咱們倆一起過了。

  咱們倆一起過的除夕,只有兩個半。去年和今年,算是兩個,還有半個,你恐怕不知道。

  那是04年的除夕,咱們攢夠了錢,買了山頂上那個樓,和薛雪家住對門。在爸媽家忙到半夜,放了鞭炮,吃了餃子,他們都去睡了。

  爸媽家地方小,高峰和小敏回來了,你說他們旅途勞累,把那間小臥室讓給他們住,咱們在客廳的沙發上忍一宿。

  他們都去睡了,我抱著你,在沙發上斜靠著。雖然關了燈,你那雙大眼睛還是一眨一眨的,我看的到。

  我知道,你惦記著咱們才住進去的新房子,那是咱一點一點從生活開支里,硬生生摳出來的啊!

  我就對你說,要不,咱們回咱家睡去?你仰著頭看我,然後就笑了。

  那個笑,我至今還記得真真兒的,心都被你那個笑給融化了。

  我們就悄悄起來,穿好大衣,悄悄出門。我用自行車馱著你,走了半個多小時,才到我們自己家裡。

  一路上,到處都響著鞭炮,彩珠彈升到天上,把天空照耀的五顏六色。

  你抱著我的腰,頭枕在我的後背上,一路都沒說話。可是,我知道,你那時候一定是幸福的,比這一世任何時候都幸福。

  我們那時候,都沒有現在這樣話多。可是,我們卻好像說了幾輩子都說不完的話。再不用說話,就知道彼此的心意。」

  說到這裡的時候,高崎已經淚流滿面了。

  「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媳婦兒。」

  沉默了好久好久,高崎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才繼續說下去。

  「到家的時候,已經半夜兩點了。你把家裡所有的燈都打開,看著那個屬於你的新家,臉上帶著滿足的笑。

  我問你,要不要也放串鞭炮?你笑著沖我搖頭。我就說,咱們趕緊睡,明天五點咱們就得從家裡走,這樣回到媽家,還耽誤不了下水餃吃早飯。

  那天晚上,我們都穿著衣服,互相抱著睡了,你沒有嫌我腳臭。

  我記得,上一世你從來沒說我腳臭啊?只是我不洗腳,你會悄悄去打開窗子,然後就去給我弄洗腳水。我就知道,自己的腳熏到你了,衝著你傻笑。你會嗔怪地看我,我能讀懂你眼睛裡的意思,回家第一件事,要記得洗腳!」

  高崎又沉默了。他在想,為什麼陶潔這一世的話多了?可他不是同樣也話多了麼?

  都是做生意鬧的啊。是他首先話多了,引的陶潔也跟著話多起來。

  「那個除夕,雖然我們是過了午夜從媽家出來的,可因為我們單獨過了後半夜,也算是我們單獨過的半個除夕吧。」

  他又開始述說起來。

  「早上的時候,我睡過去了,是你把我叫醒的。我看著你眼睛裡有紅紅的血絲,就知道你那個晚上,根本就沒有睡著。

  我問你說,你困不困啊?要不咱就跟媽說一聲,不回去做飯,讓她做吧?

  你說,不困,不能讓媽起來下餃子,還是你去下。

  你知道嗎?我就是從那個時候,對小敏印象不好的。因為我們回去到媽家的時候,高峰和小敏還在小臥室里睡著,沒有起來。

  那個時候的孫小敏,也的確是不懂事,有一股南方大城裡來的,高人一等的架勢。

  所以,這一世,我是極不情願讓高峰找小敏的,想著各種辦法拆散他們。可是,我不知道,小敏原來也可以變成一個懂事,通情理的女人。」

  說到這裡的時候,高崎腦袋裡忽然就激靈一下,恐怕這個世界和他上一世那個世界,不是一個世界吧?

  要不然,在這個世界裡的,他過去在那個世界裡所熟悉的人,怎麼都和以前不太一樣呢?他、陶潔、高峰、孫小敏,好像孫繼超、蔣師傅,都似乎有些不一樣。

  是與上一世不同的命運,改變了他們的性格,還是因為世界不同呢?這個問題,恐怕他永遠都無法弄清楚了。

  他就這麼守著陶潔,嘟念一會兒,沉默一會兒,思考一會兒,慢慢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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