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老規矩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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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師傅的老家,是山東淄博的博山,就是那個***的故鄉。

  博山古稱顏神,也是一座千年古城。

  全國八大菜系,七個菜系出在長江以南。江北只占一個魯菜,而魯菜里除卻做魚,其餘的菜式,大多出自博山的大街菜。

  大街,是博山城內一條古老的街道,古稱香市街,銀子市。

  博山的炒菜、糕點、小吃和鹹菜,都十分出名。

  博山這個地方的水餃,和全國其他地方,也是不一樣的。

  做水餃的水餃皮,不是小圓餅,而是一張大大薄薄的麵皮,割成長條,再把長條割成一個個的梯形樣子的水餃皮,類似於市面上常見的餛飩皮,又比那個大一點。

  這樣的皮子包出來的水餃,外貌看起來像一個個的小銀元寶,餡大皮薄,既好看又好吃。

  博山水餃是很有名的,現在在北方的一些城市裡,還經常可以看到,飯館門口掛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博山水餃」四個字。

  蔣師傅做的,就是這種水餃了。

  雖然她做的水餃好吃,可蔣師傅還是不放心,唯恐開市不利,砸了招牌。

  為慎重起見,在所有準備工作都做完了以後,她還是不打算開業。

  她得把將來開業以後,估計經常賣的幾個水餃品種,挨個做一遍出來,讓大家品嘗一下,確實好吃,是她在家裡做的那個味兒,這才敢放心開張。

  這一試驗,果然就發現許多問題。

  先是用機器和出來的面里,有一股機油味兒。

  新買的機器里,廠家為了防鏽,都是放了機油的。只是外表擦拭乾淨了,是不行的。得用開水把裡面反覆燙幾遍,把裡面的機油都給燙出來,徹底清理乾淨才行。

  然後,就是餃子的冷凍儲存。

  剛包出來的餃子,得放在外面涼一下,讓表皮多少的有些硬,再往冰櫃裡放。

  另外,下冰凍的餃子,第一遍水開了,要多攪動幾下,讓水多開一會兒,這樣凍透了的餃子餡兒,才能完全化開。要不然,會下不熟,甚至餃子會在鍋里爛了。

  類似這樣的問題,還有好多。

  比如最簡單的,客人點餐的問題。人家坐在幾號桌,要的是什麼水餃,要了多少,怎麼把這個信息傳達到後廚,後廚做出來,服務員怎麼才能準確無誤地把客人要的水餃端到客人面前,不出錯。

  聽著挺簡單,真正做起來了,就錯誤百出,演練了一天,大家才都熟練了,做到準確無誤。

  還有外面客人點餐讓送過去的。人家要生的還是要熟的?送去接著下了吃還是要留著以後吃?這個都得弄清楚,才能決定給人家現包的還是冷凍的,也要提前弄個接電話的問答模式。

  這些都是經驗,不親自試驗,是不知道的。等開業了再發現這些問題,就什麼都晚了。

  剛開始的時候,蔣師傅這麼謹慎,高崎都覺得沒有必要。事實卻證明,蔣師傅是對的。

  後來,蔣師傅告訴高崎,這些工作方法,都是在廠里的時候,鍛鍊出來的。

  她給高崎講了一個故事。

  她說:「在我和陶潔這麼年輕的時候,國家剛剛撥亂反正,廠里的生產,也開始慢慢恢復。

  那時候,廠里接了一批任務,給國家最機密的生產部門,製造一批專用量具。

  當時,包括廠長在內,都覺得我們是專業量具生產廠家,幹這種量具,輕車熟路,就輕鬆答應下來,保證按時保質保量完成任務。

  然後,各部門從原材料採購到技術設計圖紙、工藝制定,開始忙碌起來。

  那時候,我師傅就和我現在年紀差不多大。她找到廠長,說廠長不按廠里制定的規矩來,跳過試製這個門檻不行。

  廠長是動亂結束以後上來的,恢復高考以後的第一批大學生,有文化,瞧不起只有小學畢業的我師傅,就沒有聽她的。

  結果,幹起來才知道,從材料到圖紙設計,再到工藝,大體都對,可每一個環節都存在著毛病。

  製造出來的第一批量具,被上級給退了回來,給國家耽誤了事,造成了巨大的財產損失。

  上級要撤廠長的職,當時外面傳著,廠長恐怕要坐牢。

  上級到廠里開經驗教訓總結會的時候,我師傅參加了。

  在會上,她說,主要責任不在廠長這裡,而在於上級。

  當時上級領導就在現場,誰敢說這個話啊?我師傅敢。

  她說,按照過去的老規矩,廠長要有下車間鍛鍊一年的經歷,還要至少做過半年的副職,才能幹廠長。這個新廠長這兩方面的條件都不具備,怎麼就幹了廠長呢?還不是你們上級破壞了規矩?你們首先不按規矩來,出了問題了,把責任都推到廠長一個人頭上,公平嗎?

  那時候的上級,還是謙虛謹慎的,他老人家的教導還沒有丟光。他們誠懇地接受了我師傅的批評,承擔了主要責任,還向我師傅請教該怎麼辦?

  我師傅說,過去那些規矩,都是幾輩人用血汗和教訓買來的經驗,最後才形成文字,成了規矩。規矩,不能丟!

  他們聽從了我師傅的意見,按著規矩來,把以前的老廠長調回來當一把手,原來的廠長給他當副手,先小批量生產試製,總結經驗教訓,最後條件成熟了,才開始量產。

  這一回,就保質保量地完成了國家的任務。」

  說到這裡,蔣師傅就嘆息一聲說:「咱唐城量具,不是不行了,是把規矩都破壞了,不按著規矩來了。

  市場經濟,光知道講究便宜了,可這麼盲目降低成本,不按規矩來,製造出來的東西,能用嗎,能長久嗎?」

  接著就又嘆息一聲:「可話說回來,全國都這個樣子了,都不按規矩來,只是咱們堅持,沒有國家資金支持,咱們一樣還是堅持不下去。

  我就不明白,這都是怎麼了,瘋了嗎?這麼著下去,這不整個亂套了嗎?將來這些國企,還能叫國企嗎?」

  蔣師傅講的這些東西,高崎聽的一知半解。

  他不關心國家大事,也不關心工廠,那不是他一個小工人能夠操心的事情。

  他知道未來。

  也許,蔣師傅是對的。以後的唐城量具,負債纍纍,交給省里,省里不要。交到市里,市里不收,真正成了老大難企業。

  這就是趨勢。歷史潮流,滾滾而來,不是他可以阻擋的。

  他能夠做的,就是儘量好好活著。自己好好活著,自己的家人也好好活著,陶潔也好好活著。蔣師傅這裡,也得好好活著。活的要舒心,活的要安逸,再不被生活壓迫的,失去歡樂,失去幸福,甚至失去臉面。

  他對蔣師傅說:「蔣師傅,我心裡明白,就是不會說。我知道你是對的。咱們下崗了,廠里的事咱操心不來。你就把你說的,這些對的東西,用在咱們的水餃館裡,把咱們的生意做紅火。」

  後來,蔣師傅水餃店的生意,果真就越做越紅火。到年底的時候,月利潤就達到了一萬塊,都超過了服裝店的利潤。

  蔣師傅在店裡管著做水餃和經營。這時候還沒有上炒菜,因為趙師傅的身體,還是有些虛弱。她打算過了年,男人身體好一些,再讓他來店裡,教招來的,廚師學校畢業的小廚師做菜。

  廚師學校畢業,在蔣師傅看來,也就認識了炒瓢和各種蔬菜肉蛋,離真正掌勺,做出色香味俱全的特色菜來,還差著十萬八千里。

  成為廚師,懂炒菜,會掂炒瓢還不行,還得有悟性。這東西,完全靠你對各種調料和菜品的熟悉和理解。

  什麼菜加糖或者加醋,什麼菜要加醬或者是醬油?為什麼要加,加多少,你想出什麼味兒?都得自己去悟,不是老師教你什麼,你死記硬背住就行了。

  這些,只能等趙師傅能在廚房站住了,慢慢的,一點一點地去調教。

  就算沒上炒菜,賣買水餃,竟可以賣出一萬塊錢的利潤來,也嚇了蔣師傅一跳。

  她平時不算帳,算帳是陶潔的工作。

  陶潔就在櫃檯裡面,負責收款和記帳。所有的錢,都從陶潔手裡進出。

  這是蔣師傅的意思。店是人家陶潔兩口子投的,錢自然也得陶潔管著,她也信得過她這個徒弟。

  守著這一萬塊的利潤,蔣師傅的意思,是先把高崎的投入,抽一部分出來再說。她只拿個幾百塊錢,夠過年花的就行了。

  這事兒陶潔不敢做主,得去問高崎。

  現在她知道了,高崎比她心眼兒多。

  萬一自己說的哪句話不對,惹到師傅了,師傅再死活不拿錢去還債,這飯館這不白幹了嗎?

  高崎果然就有辦法,過來三兩句話,就把蔣師傅給說沒詞兒了。

  「我這是資金投入,哪有再拿出來的道理啊?」高崎就對蔣師傅說,「我如果拿出來,蔣師傅你的技術投入,怎麼往外拿呢?買賣行的規矩,只有分家散夥不幹了,才往外抽本錢呢!」

  蔣師傅聽聽,高崎的話還挺有道理。讓人家抽本,這可犯忌諱,也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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