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願意犯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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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繼超偷偷拿了妻子的身份證,去電信公司調取了妻子和那個男人最近一月的簡訊記錄,就大體明白了妻子都背著他,幹了些什麼。

  什麼叫萬念俱灰?一個即將步入中年的男人,在突然發現妻子對他不忠好久了的時候,興許就是這種感覺了。

  那一天,他哪裡都沒去,就坐在家裡的床沿邊上,抽了一地的菸頭。

  離不離婚?這個問題,他想了一天。

  他們有個上小學的女兒。離了婚,女兒怎麼辦?

  他要去忙分廠的事情,沒時間照顧女兒。把女兒交給妻子?他怕妻子把女兒給教育壞了。

  最終,他選擇了隱忍。

  等女兒再長大一些,能夠明白事理了,等分廠度過了危機,他再和這個女人算帳!

  但不能讓女兒再跟著這個女人了,女兒會被她教的嫌貧愛富,更會被她教的不知廉恥。

  他為女兒辦了轉學,讓她去城裡上學,住在爺爺奶奶家裡。

  兒子好好地把孫女送到他們老兩口這裡來,孫立海當然得問問什麼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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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繼超沒有隱瞞父親,把事情經過和自己的想法,都對父親講了。

  因為不講清楚,孫立海有可能不支持他。哪能隨意就把閨女和娘分開的道理?

  對閨女,他只是哄著說城裡的學校比唐城量具的子弟學校教學成績好,在城裡上學,將來會更容易考上大學。

  對妻子,他也是這樣說的,別的隻字未提。

  妻子倒覺得他說的有道理,也沒有反對。

  孫立海卻得到了兒子的囑託,儘量不讓孩子和她媽接觸,母女間慢慢感情淡了,將來他們離婚,女兒會更容易接受一些。

  兒子執意要回到分廠去,孫立海沒有阻攔。不但沒有阻攔,還主動提出來,接替孫繼超,去酒館裡幫高崎。

  知子莫若父。這個時候,兒子內心承受著多大的痛苦,他是知道的。

  去幫高崎,可以為兒子留一條後路。

  兒子在遭受妻子背叛的情況下,沒有選擇過激的行為,還可以考慮這麼周到,說明兒子有度量。

  有肚量的男人,才會走向成功。

  儘管孫立海和高崎一樣,並不看好孫繼超回分廠的行為。可是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兒子想幹什麼,就讓他去干,只要他能挺過這個感情上的關口就好。

  做父親的,只能默默地為兒子做著一切,在一旁默默地注視著兒子,希望他從陰霾里走出來,仍舊是他那個充滿陽光的兒子。

  孫立海和高崎去南方,有一次會朋友喝多了酒,回到住著的旅館裡,沒有忍住,才把這個事情告訴了高崎。

  他告訴高崎的目的,無非是讓高崎知道,他這個小兒子不容易,希望他能夠理解他,能幫他一把的時候,儘量幫他一把。

  高崎一直很敬重孫繼超,把他當作自己最好的朋友。不用孫立海說,他也會這樣做。

  只是,他不知道孫繼超心裡,還承受著這種痛苦。承受著這種痛苦的同時,卻又把自己的痛苦全部憋在心裡,絲毫也不帶出來,不影響自己的情緒,該怎麼做還是要怎麼做。

  這的確是一條值得他尊重的漢子。

  高崎開著他的小麵包車到了模具分廠的時候,分廠的三個車間,前面兩個靜悄悄的,連個人影都沒有,只後面他原來所在的那個三車間的機加工房,傳出來機器轉動的聲音。

  他把麵包車停在分廠辦公室的那棟二層樓前邊,上樓去找孫繼超。

  對這棟小樓,他十分熟悉。

  一樓最西面是財務科,挨著財務科的是會議室。再往東的一間,是綜合辦公室。辦公室主任、文書、分廠八大員,都混在這間屋裡辦公。

  廠長辦公室在樓上最裡面,依次往外,是書記辦公室,副廠長辦公室。

  再往東面,還有兩間單獨的辦公室,分別是技術科和業務科。

  高崎上樓,直接往裡走,去廠長辦公室。

  辦公室里,還是劉群生在的時候那個樣子,絲毫沒有改變。一張大的老闆桌靠後牆放著,後面高背皮轉椅一邊,立著一面一人多高的旗杆,旗杆上懸掛一面國旗。

  有時候高崎上樓來找劉群生,看到那面國旗的時候就會想,這傢伙淨給國旗摸黑了,他也好意思懸掛國旗?

  如今,劉群生總算滾蛋了,國旗還在。

  老闆桌對面的牆邊上,放一排沙發,沙發前面,有個玻璃鋼的茶几,那是劉群生招待客戶,洽談業務的地方。

  過去分廠里的業務,都攥在劉群生一個人手裡,樓下業務科就是個擺設。幾個業務員都是靠關係上來的,沒什麼能力。唯一的好處,就是聽話。

  劉群生讓他們去簽合同,他們就去,絕不多問任何問題,讓去收款也是這樣。總之,都是替劉群生跑腿的。

  這個辦公室里,除了這些,就是左邊牆邊立著的,幾摞鐵皮文件櫃了。

  大部分的柜子沒有上鎖,只有靠老闆桌那邊,最上面一層的三個柜子鎖著,只有劉群生有鑰匙。裡面放些菸酒和其他單位送他的禮品。

  菸酒都是名牌,至於人家送的禮品到底是什麼,沒人知道,估計也不是很值錢。真值錢,劉群生也就不放在這裡了。

  辦公室門開著,裡面卻沒有人。

  高崎給孫繼超打電話,也沒有人接聽。他只好從辦公室里出來,正碰到原來技術組的技術員鄭勇,從副廠長辦公室里出來,一眼就看到了他。

  鄭勇認識高崎,也知道他現在買賣做的挺好,就玩笑著和他打招呼:「高老闆啊,你怎麼有空回來,給我們弄活來了?」

  高崎就問他:「孫師傅去哪兒了?」

  他還是和原先在廠里一樣,喜歡稱呼孫繼超「孫師傅」。

  鄭勇就告訴他說:「在三車間呢,一會兒就回來。不過,他回來一般也不上樓,在會議室里辦公。」

  高崎就奇怪問:「他跑那兒辦公幹什麼?」

  鄭勇說:「那兒地方大,能容得下更多的人。」

  高崎搞不明白,辦公弄那麼多人幹什麼,不嫌吵的慌?

  他就問鄭勇:「你不一直要調走嗎,怎麼還沒走?」

  鄭勇笑著說:「我那不是要調走,是要辭職去南邊打工。」

  在高崎的記憶里,鄭勇這時候早就不該在廠里了。他大學畢業的時候,還是國家分配工作,就分到了這裡,一直嫌工資低,嚷嚷著要調走。

  「啊,對,打工。」高崎就糾正自己說。然後就問他,「你怎麼沒走?」

  鄭勇說:「原來是要走。孫廠長來了,要我留下來,幫著他把分廠搞好,讓我做技術副廠長,這不就留下來了。」

  高崎就點點頭說:「怪不得,升官兒了。」

  鄭勇就咧著嘴說:「哪兒啊,你當跟劉群生在這裡的時候呢?當官就是為了讓我幹活,原來只是畫個圖紙,編編工藝,現在得下車間,還得跟著跑業務,忙死!」

  高崎調侃他說:「你也是當官兒了,拿工資也多了唄。」

  鄭勇就無奈地搖頭說:「廠里這麼多工人,又沒那麼多活干,上哪兒拿工資多去?有時候還不如以前多呢。」

  高崎不信,問他說:「那你還能留下來不走?」

  鄭勇的臉上就現出些木訥的神態來,頓一下才說:「孫廠長也和大家一樣,拿不上幾個錢。他說跟著你干,一月拿的錢,夠在這裡拿一年的。」

  說到這裡,他就又頓一下,出一口氣才說:「可是,他還是回來了。」

  說到這裡就不再說下去,轉了話題說:「要不你去樓下會議室等孫廠長吧?那邊好多分廠的負責人都在,不過不是原先那些當官的了,不過你應該也都認識。」

  高崎想了想,還是說:「我不過去了,我在他辦公室等他。你碰上他,和他說一聲,就說我過來了。」

  說完,鄭勇下樓,高崎又回了廠長辦公室。

  鄭勇沒有把自己為什麼要留下來,告訴高崎,因為他覺得高崎無法理解他留下來的理由。

  其實,高崎心裡明白,鄭勇的心思,恐怕和孫繼超差不多。

  像他們這些三十大幾的人,就像劉虹一樣,趕上了那個燃情歲月的末尾,因為接受教育的關係,骨子裡還是有那種無私奉獻精神的。

  而高崎這一代出生在七十年代末期的人,在他們眼裡,已經是頹廢的一代,自私的一代,再無法理解他們那一代人心裡的那股激情。跟他講奉獻,或者講為一個對自己並沒有多少好處的目標活著,在高崎這一代看來,一定會以為他們瘋了。

  的確,孫繼超的許多想法,高崎都理解不了,但他還是佩服孫繼超這樣的人。孫繼超做到的,他做不到也不肯去做。

  不過,他佩服孫繼超,願意為他做些什麼,來支持他。

  他一個干維修工的,在廠里的時候,和身為技術員的鄭勇也很少有交集。鄭勇是什麼樣的人,有沒有本事,他不知道。但他願意傻乎乎地留在這個破敗的工廠里,幫孫繼超,就應該是個不錯的人。至少和孫繼超差不多,是願意犯彪的那些人當中的一個。

  其實,正是有這些願意犯彪的人,才支撐起了這個國家走向復興的道路,讓這個國家重新崛起。

  這樣的人,是值得他佩服的。

  高崎想不到,他重生回來,無意間就改變了這麼多人的人生軌跡。這讓他心裡又隱隱約約升起一絲不安來。

  改變了這麼多,這個世界,還是原來那個世界嗎?

  又等了一個來小時,孫繼超才姍姍來遲。

  高崎坐在那個老闆桌後面的皮轉椅上,雙腳搭在老闆桌上,冷眼看著孫繼超說:「你把我給哄上來,然後就忘了這回事了是不是?你不知道高大老闆我現在有多忙啊?我的時間就是金錢,你耽誤我掙錢呢,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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