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9.陳新甲的陽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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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魯若麟處置宗室的辦法,不同位置的人有不同的看法。

  朱慈烺從心底里是不願意。

  隨著京師陷落,崇禎自殺身亡,大明的皇權已經完全衰落。大家之所以還要朱家人做皇帝,完全是因為還沒有人可以做到讓絕大部分人心服口服,需要朱家的皇帝來維持局面。一旦有人做大,朱慈烺的皇位還能不能保住就難說了。

  這個時候,每一份助力對朱慈烺來說都非常重要。雖然那些宗室們都不是什麼好東西,甚至有些人還覬覦他的皇位,但是對於皇權來說,他們是朱慈烺最鐵桿的盟友。畢竟都是朱家人,肯定不希望改朝換代的。

  魯若麟希望剝奪那些遠支皇室的爵位,對朝廷和百姓來說肯定是好事。如果是太平年間,朱慈烺或許會贊同。但是這個時候,皇權風雨飄搖,朱慈烺肯定是不會同意的。

  對皇族的每一分削弱,最終還是要反應到朱慈烺身上的。

  對於朝廷來說,魯若麟的想法可謂正中下懷。

  那些大明宗室,除了消耗朝廷的錢糧,引發百姓對朝廷和皇室的不滿,基本沒有什麼太大的作用。

  要是這些宗室手裡有兵權,還可以借用過來對抗魯若麟的壓力,但是他們沒有。養豬還可以等長肥了之後再殺,這些宗室卻是屬貔貅的,完完全全的只進不出,還特別能生。對朝廷來說,用養豬來比喻奉養宗室其實還抬舉了他們。

  其實魯若麟的辦法對朝廷來說也是一種解脫,朝廷早就停發了宗室的俸祿,卻沒有放開對宗室的從業限制,這原本就是不合理的。

  宗室改革從來都是非常敏感的,畢竟涉及到皇權,沒有人願意當這個出頭鳥,做吃虧不討好的事情。現在既然魯若麟主動跳出來把這個事情攬過去了,朝廷自然樂得順水推舟。

  「陛下,臣認為安國公的這個辦法還是不錯的。」陳新甲帶頭髮表了意見。

  「只是將宗室爵位收回,會不會讓天下人覺得太過苛待族人了?」朱慈烺有些不樂意了。

  真要是把那些遠支宗室的爵位收回了,最後鍋還不是得讓朱慈烺背了。作為皇帝不能維護宗室利益,對原本就沒有什麼聲望的朱慈烺來說是個不小的打擊。

  「這個也不必一步到位,我們完全可以慢慢來。我們可以讓宗室自由選擇,如果放棄宗室身份,就不必再受到各種從業限制。」張慎言巴不得馬上甩掉宗室這個包袱,所以對於魯若麟的建議是舉雙手贊成。

  但是朱慈烺明顯不願意就範,皺著眉頭說道:「此事關係重大,還需從長計議。」

  百官也看出了朱慈烺的態度,也需要時間消化這個重大消息,所以知趣的沒有繼續討論。

  面對改革宗室制度這種大議題,白倩華的那點事情已經沒有人關注了,何況魯若麟不是已經道歉了嗎,還能怎麼樣呢。

  難得糊塗,太較真誰都不好過。

  「安國軍在南京城公然收取商稅,此舉明顯是僭越,還請皇上下旨讓安國軍停止收稅,由戶部代為徵收。」戶部尚書王鐸站出來說道。

  宗室的那些事情看起來很嚴重,但是與朝廷的關係其實並不是很大。除了皇帝是真心在意之外,百官們不過是出於維護皇權的需要而在那裡叫囂,典型的雷聲大、雨點小。但是收稅的事情就不一樣了,這可關係到朝廷的生死存亡,這才是頂頂重要的事情。

  安國軍收了多少錢這個事情並不是秘密,四萬六千兩看起來不多,但那只是一個月的,一年換算下來可是有五十多萬兩,這個就比較驚人了。

  以朝廷現在的財政狀況,國庫空得耗子都跑了,如何能不眼紅。

  「不錯,大都督府有領兵之權,但是收稅是朝廷的事情,安國公此舉不妥。」

  「說到收稅,還是朝廷更有經驗一些,大不了等朝廷的稅收上來我們再撥付給安國軍一些軍餉就是了。」

  「安國軍總共能有多少人手,整個江南的稅肯定是收不來的。既然南京城裡的稅安國軍已經收了,那就將南京城的稅收劃給安國軍算了,其他的地方還是由朝廷來徵收為好。」

  「對,對,其他地方就不勞煩安國軍了。」

  百官們也不傻,雖然話說得狠,好像憑朱慈烺的聖旨就可以讓魯若麟停止收稅一樣。其實他們都明白,只要是魯若麟想做的事情,他們根本阻止不了。

  所以與其糾結於南京的稅收,不如就此劃分地盤,將其他地方保住。

  有錢才有一切,想要恢復朝廷往日的榮光,沒有錢怎麼行。

  「諸位想得太簡單了,安國軍可以肆無忌憚的收取商稅,百姓也非常配合。你們確定朝廷在其他地方收取商稅就一定會順利?別說商稅了,就是田賦,再想像以前一樣收取只怕都難了。」陳新甲忍不住給他們潑了一盆冷水。

  「既然安國軍能收,我們為什麼不能收?陳閣老,你可要擺正位置,我們才是朝廷正統。」王鐸嘲諷道。

  陳新甲沒有理會王鐸話裡帶的刺,依舊平靜的說道:

  「第一,安國軍收取商稅公平、公正,窮苦人少收甚至不收。富人以及大戶、宗室則要按照產業的大小繳納高額稅賦,否則南京城也收不到那麼多的商稅。不知道朝廷在其他地方是否也能夠照此辦理?」

  「第二,安國軍的商稅收得如此順利,與之前安國軍大力整頓南京城的秩序有莫大的關係。正因為治安大好,百姓基本上已經不會被地痞流氓和貪官污吏們盤剝,即使交了商稅也比以前賺的多得多,所以他們對交稅給安國軍一點都不排斥。朝廷有能力在其他地方也將那些黑惡之徒清掃乾淨嗎?」

  「第三,安國軍已經與部分江南大族達成協議,那些大族向安國軍繳納賦稅,安國軍則興辦工廠為其牟利,朝廷是否有這個能耐?」

  「說白了,安國軍能夠收到那麼多錢,大頭還是從大戶們身上拿的。安國軍一手刀槍,一手算盤,大戶們不敢不交。朝廷的稅收呢?大戶是分文不交的,全都是從那些升斗小民身上收取。百姓收刮過甚會有什麼結果,北方就是最好的例子。」

  「北方的百姓稅收多了就造反,這江南又不一樣了。普通百姓的賦稅如果按照以往的規矩來收取則罷,一旦朝廷收得多了那麼一點點,你覺得他們會不會找安國軍為其撐腰?安國軍會不會藉此機會收買人心將朝廷的收稅權力名正言順的剝奪?」

  「甚至就是按照正常數額收取,也存在著極大的風險。朝廷定的數額到了地方會變成多少大家心裡都有數,那是成倍的往上翻。而安國軍制定的稅額一般極低,而且說多少就是多少,不會多收一文錢。百姓要是知道了安國軍收的這麼低,那他們會甘心將錢交給朝廷嗎?」

  「那些升斗小民才不會在乎什么正統、大義,誰給他們的好處多,他們就心向誰。一旦朝廷人心盡失,會有什麼後果你們應該想像得到。」

  陳新甲的話讓整個大殿一陣沉默,大家的眉頭都皺得緊緊的,顯然還在消化陳新甲的話。

  良久之後,王鐸語氣低沉的問道:「那依陳閣老之見,我們就應該坐以待斃嗎?」

  「也不盡然。」陳新甲搖搖頭,「有一點大家說的還是很對的,那就是安國軍根本就沒有那麼多的人員完成收稅任務。短時間內,如果安國軍沒有辦法增加人手,江南各地的稅收還是會由朝廷來收取,這就是朝廷唯一的機會。」

  「得人心者得天下,安國軍既然想要與朝廷爭奪民心,那朝廷就要有所表現。諸位,要是不想朝廷從此成為擺設,這次收稅就是最後的機會了。不管以前是怎麼收稅的,這次一定要按照朝廷定的數額來,絕對不能隨意增加。這樣百姓才能對我們刮目相看,對朝廷感恩戴德。只要人心還在,朝廷就還有希望。」

  「同樣的,朝廷收稅也不能只收百姓的,那些大戶人家一樣要交稅。這個時候要是還在乎自己的那點三瓜兩棗,莫要事到臨頭追悔莫及。」

  「陛下,諸位同僚,生死關頭就在眼前。敗了就一無所有,勝了我們還有希望再次中興。機會只有一次,該到了下決斷的時候了。」

  陳新甲的一番話讓在場的眾人異常詫異。

  要知道陳新甲身上的安國軍標籤是如此的明顯,以至於成了朝廷中魯黨的領頭人。

  魯若麟勢力如此之大,朝廷中不乏有心投靠的人。這些人都在賭,賭魯若麟有一飛沖天的那一天。

  而且隨著魯若麟的實力越來越強大,投靠的人數以及級別也越來越高。不過整體來說,魯黨在朝廷中並不占上風,除了陳新甲,多半都是些在朝廷中不甚得意之人。

  現在身為魯黨領袖的陳新甲居然表現出了一心為朝廷的模樣,實在是讓人有些不怎麼適應。

  大家都用懷疑的目光看著陳新甲,揣測其中是否有什麼陰謀。但是思來想去好像都是為朝廷著想的話,只要朝廷按照陳新甲的辦法去做,對於阻擊安國軍收稅的事情實在是意義重大。

  朱慈烺也想不明白其中是否有貓膩,總覺得對朝廷是百利而無一害,看向陳新甲的眼神也柔和了很多。

  「陳閣老的辦法諸位愛卿覺得怎麼樣?」朱慈烺難得的開口問道。

  眾人看向錢謙益,錢謙益思前想後也沒有看出其中有什麼陷阱,只得點頭說道:「老臣以為甚善。」

  其他人也紛紛表態,認可陳新甲的方案。

  「如此,王尚書儘快拿出方案來,此次收稅就按陳閣老的辦法來。」朱慈烺興奮的吩咐道。

  「臣遵旨。」王鐸也是滿臉喜色,終於拿到尚方寶劍了。

  朝廷這次確實是動真格了,朝中重臣紛紛下到州府,監督收稅的事情。並發布公告明示收稅的標準,以及官紳同樣需要繳稅,一時引得江南震動。

  朝廷以及安國軍兩大勢力都要對官紳收稅,看來大明全體臣民都需繳稅已經是大勢所趨,不可阻擋。

  陳新甲如此費力的為朝廷出謀劃策,自然很快就傳到了魯若麟的耳中。

  「大人,陳閣老如此賣力的為朝廷收稅所謂何意?」魯若麟的隨身侍官吳朝傑問道。

  「你也認為陳閣老背叛了我?」魯若麟笑著問道。

  最近有不少人在魯若麟耳邊吹風,暗示陳新甲變心的事情,魯若麟都是置之不理,引起了更多的聯想。

  「下官認為不會。陳閣老身上的安國軍烙印實在太深了,他想改換門庭別人也不會信。何況陳閣老背叛大人能夠得到什麼好處?以陳閣老的出身,做閣老已經是奇蹟了,想做首輔絕對不是可能的。也只有在安國軍的體制下他才有更大的發展機會,下官實在想不出他有什麼理由背叛大人。」吳朝傑搖了搖頭。

  「陳閣老是在幫我們。」魯若麟讚賞的點了點頭。

  「幫我們?他不是在幫朝廷嗎?」吳朝傑不解。

  「你要知道這個世界上有種謀略叫做陽謀,即使敵人知道了也不得不照做。陳閣老給朝廷出的就是陽謀,雖然看似為了朝廷好,其實最後得利的肯定是我們。」魯若麟心情不錯,開始給吳朝傑傳道解惑。

  「下官不明白,陳閣老勸朝廷與我們爭奪人心,怎麼就是為我們好呢?」吳朝傑睜著迷茫的雙眼問道。

  「陳閣老的每一個謀劃對朝廷來說都是好的,但是你要知道,再好的政策也是由人來執行的。或許朝中大臣和皇帝是真想放手一搏,但是收稅的始終是那些底層的小吏們。以朝廷對地方的控制能力,你認為他們能夠控制得住那些小吏們的瘋狂加碼嗎?」

  「大明的吏治早就從根子上爛掉了,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幹。朝廷的初心是好的,但是那些大戶們可不會在乎什麼朝廷前途,他們在乎的只是手中的銀子。一旦小吏們與大戶勾結起來欺上瞞下,朝廷要求的稅銀從哪裡出?最終還不是老樣子,攤派到那些窮苦百姓身上,換湯不換藥罷了。」

  魯若麟的笑容高深莫測,而吳朝傑也是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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